1
昏暗的巷子裡,路燈的電路老化,時明時暗晃得人眼睛疼。
劇烈的喘息聲伴隨著濃烈的血腥味蔓延開來……
「呵,呵呵……」
男人的肩膀在顫抖著,如釋重負,又像是暢快地長呼了口氣,直起腰。
他手裡握著的那塊磚已經脫了手,被隨手丟在地上,磚塊朝下的那一面,粘著血,還有些模糊的血肉組織。被男人騎在身下的那個人已經一動不動了,面部一片血肉模糊,是被活活敲擊著頭部砸死的,起初,還能聽到那人的掙扎聲,現在,整個巷子安靜得可怕。
李少君察覺到自己的手腳越發僵冷了,他一動也不敢動,僅存的理智讓他屏住了呼吸,只想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因為他意識到……自己正在目擊一起兇殺案,就在他前方的巷口裡。
頭頂老化的路燈仍在閃爍著,他緩慢地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凍僵了的手腳恢復些許知覺,吸入滿口的血腥味讓他差點吐出來。
前方騎在受害人身上的男人忽然有了動作,他朝著李少君所在的方向,緩緩地轉過頭來……
李少君只覺得呼吸一滯,就在此時,頭頂僅存的那盞昏暗而又閃爍的路燈,啪的一聲,徹底熄滅了,就在那人朝他偏過頭的一瞬間。
在那僅存的光源熄滅,周身徹底陷入一片寂靜的漆黑中時,李少君好像……對上了那雙藏在深色衛衣帽子下,剛剛抬起的眼睛。
不不不,他也不能確定對方是否真的看到他了,就像他此刻也無法確定,自己剛才是否真的和對方對上了視線。
隱隱約約,似聽到了對方起身爬起的動靜聲,不能再等了……
黑暗中,李少君白著臉顫抖著後退了兩步,然後迅速轉身,他得跑,跑得越遠越好!
「李少君……」
就在此時,李少君落荒而逃的腳下驀然一僵,他聽到了那沙啞而又難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聲音離他有一段距離,但李少君敢保證,他沒有聽錯。那三個字就像有人用針尖刺入他的耳膜一般,清晰入耳,殺人犯認出他了,他認出他了,像是要把他緊繃的神經捏在手中,碾成粉末,提煉出毫無雜質的恐懼,用那沙啞難聽的聲音,低低沉沉而又準確無比叫出了他的名字。
李少君沒敢回頭,只拼了命地跑,拼了命地想逃離這裡。
2
李少君坐在凳子上,手裡握著個紙杯,握紙杯的手仍在顫抖著,眼神發直,沒有焦距,嘴裡哆哆嗦嗦唸叨了一夜:「他認識我,他認出我了……」
好在,姚平一直陪在他身邊。
有幾個人從他面前經過了,李少君很確定,他們在說他,嫌他添亂的意思。
值夜班的幾個警察雖然沒有明著說他添亂,但除了最初有人接待了他,和他交談了一會兒之後,李少君就被晾在了一邊,沒有人告訴他接下來該怎麼辦。
直到天快亮時,來了個老警察,看了李少君一眼,覺得奇怪,才多問了句:「這人還沒走?我記得我昨晚離開前他不是就來了?一晚上都待在這?」
邊上的人來不及回老警察的話,有幾個湊了上去圍著老警察:「昨晚的事怎麼樣了?」
「嗐,別提了,忙了一晚上沒睡。鼓樓那邊死了個獨居女性,初步判斷是前天平安夜晚上死的,擱了一天一夜才讓人發現,死的時候右手食指被人掰斷了,專案組的人已經接手了。也是邪了門了嘿,案件細節和行兇手法,和一起陳年舊案挺像……當年那起案子就還沒著落。」老警察又瞥了眼被晾在那的李少君和姚平,轉移了話題,「不說這事了,他們怎麼回事?要沒什麼事就讓人回去吧。」
這才有年輕警察一臉無奈地攤了攤手:「你問他啊,昨晚來報案時,非說在長樂路北那目擊了一場兇殺案,說不通,我們讓他回去,不肯回,你不信啊?來,我問他幾句話你就知道了。」
說著,年輕警察領著那老警察朝李少君走了過來,見李少君手裡握著的那紙杯裡的熱水早就涼透了,且一口也沒喝,這才皺了皺眉,給李少君重新倒了杯熱水,塞進他手裡:「你說,昨晚你在長樂路北目擊了一場兇殺案?什麼時候的事?」
一夜沒睡的李少君反應有些遲鈍,僵直著抬起頭來,手心裡的那杯水已經重新換上了熱水,他還是依然覺得冷得很,好半會兒,他才呆滯地答道:「昨晚,大概,大概 左右……」
長樂路北是一條老舊的巷子,很多裝置跟著老化了,就連探頭都壞了快大半年了也沒人修,一般這麼晚了,沒人會走那條路。
「這麼晚了,你不在家睡覺,一個人走那條夜路幹什麼?」
「我,我加班……最近公司有新品,為了做賣進方案,我已經連續加了一個多月的班了,昨晚從公司出來時,已經十一點多了。我的房子就租在公司附近,那是條回家的近道,步行不到二十分鐘。」他凍僵的手腳好像慢慢開始恢復一些知覺了。
李少君還記得,等他做完賣進方案准備回家時,還特意看了眼手機,因此他很確定那會兒的時間,大概是夜裡十一點半左右,因此等他走到長樂路北,快到家時,大概是夜裡 左右。
當時他看手機,只是為了確認女友桃桃是不是給他回訊息了,不出所料,女友桃桃連個訊息都沒給他回,最後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他中午給桃桃發的訊息,很抱歉地告訴桃桃,他今天恐怕得加班,沒法陪她過聖誕節。
桃桃估計是生悶氣了吧……時間太晚了,他才打消了給桃桃打電話的想法,直接收拾東西回家了。
「我親眼看到那人殺人了,然後,然後我拼了命地往家跑。」李少君僵硬著脖子,不知是想到了什麼,他急切地抬頭,「對了,逃跑的時候,我聽到他叫我了,殺人犯叫出我的名字了,他認識我,殺人犯認識我……」
「你冷靜點。」警察試圖安撫他。
「對,昨晚我在李經理家門口等他,李經理跑回來時,整個人臉色都很不對勁,我怕他出事,就陪他來報案了。」姚平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男人,稍顯木訥地接替李少君開口,證實昨晚自己所看到的事。
「這麼晚了,你去他家幹什麼?」警察轉而問姚平。
李少君的情緒好像慢慢恢復了些,白著臉開口替他解釋道:「原計劃今天是要和客戶見面的,昨晚我另一個同事就該把工廠的樣品送來給我的,後來是姚師傅跑了一趟工廠,回來晚了,我讓他直接送我家去的。」
他接到姚平電話時,剛好已經從公司離開了,當時他還覺得奇怪,姚平當天因為身體不舒服請假了,卻在這麼晚給他打電話,但他還是接了這個電話。
姚平在電話裡跟李少君道歉,說自己本該在下班前把樣品送去公司的,但是他從醫院出來拐去工廠有點遠,耗了些時間。工廠在跨城區的郊區,晚上回來時連班車都沒,到市裡才拖到那麼晚。
按照級別,李少君現在還比姚平高一級,但姚平是公司的老員工了,三年前李少君剛進來時,他還是李少君的帶新夥伴,接電話時李少君還是習慣性地管他叫師傅,為他打抱不平:「師傅,你今天不是不舒服嗎,好好的怎麼又跑工廠去了,大老遠的來回跑能休息好嗎?樣品的事我不是讓小郭去催嗎?」
姚平是個老好人,打從李少君剛來那會兒就知道了,果不其然還反過來勸他:「沒事,這都是小事,能幫一點忙是一點,反正我上午去完醫院,回家也沒什麼事,小郭說臨時有事,我就代他去了……」
後來李少君才讓姚平直接把樣品拿到他家門口等他,省得再多跑公司一趟。
「說重點,就從你說接到那通電話開始。」年輕的警察打斷李少君的話,提醒他從那通電話說起。
那通電話就發生在他掛了姚平的電話之後,李少君嚥了口唾沫,回想起來,昨晚一整晚發生的事,都透著古怪。
「對,那通電話……我掛了姚師傅的電話後,接到了一通……奇怪的電話。」李少君哆嗦著手,往自己嘴裡送了一口熱水,一晚上了,他一動不動,這會兒,才感覺口乾舌燥,「一開始我以為是姚師傅還有什麼事沒說完,沒多想,直接接起了,但是,我『喂』了半天……電話裡卻沒人說話,只有,只有一陣嘈雜的電流聲。」
然後他才覺得奇怪,看了眼來電顯示,才發現不是姚平打來的電話,更奇怪的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手機來電顯示還能顯示一團亂碼了……
「加班到那麼晚,我很累,所以我有點惱火了,我問他是哪位,再不說話我就要掛電話了。」
電話那頭仍是一陣嘈雜的電流聲,依然沒人說話,李少君罵了聲「神經病」,正準備掛電話。
就在他準備要掛電話時,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了一陣歇斯底里的吼聲……
「他在吼什麼?」警察又問他。
「立馬掉頭,不要走那條路,不要走長樂路!」李少君抬起頭來,學著電話裡的那聲音,重複道。
「那當時你在哪?」
「我在……」李少君嚥了口唾沫,「當時,我就在長樂路。」
他還記得,他聽到那吼聲時,整個人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邁出的腳也下意識地縮了回來,因為,等他抬起頭時,那寫著「長樂路北」的牌子,剛剛好就在他面前。
3
他不是沒懷疑過有人在跟蹤他,否則這一切也未免太巧合了,但是當時太晚了,路上除了他之外,一個人也沒有。
不知道是不是天氣本來就冷的緣故,李少君只覺手腳有些發涼,正要多問兩句,電話那頭就兀地被人掐斷了,就連那刺耳的電流聲也沒了……
神經病。
這是惡作劇吧?
他這麼安慰自己,這條路他走了沒有萬遍也有千遍了,因而並沒有再多想……但,多多少少還是因為那通電話有了些許心理陰影,大概是心理作用,他總覺得今天這條巷子特別黑,路燈一閃一閃的,格外發黃,還時不時暗下來,好像隨時要罷工。
「後來,我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在跟著我……」李少君哆嗦著手,又往嘴裡送了口熱水。
「有人跟蹤你?」
「我不確定。」李少君卻搖了搖頭,「我覺得有人在跟蹤我,所以我沒敢回頭,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身後的腳步宣告顯也越來越快,越來越快,離我越來越近了,到了最後,甚至變換為一陣疾跑……」
李少君頂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急急地看向身邊陪著他的姚師傅和那兩位警察同志:「當時我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我決定要殺他個回馬槍,幹他個措手不及!」
可就在他準備回頭的時候,頭頂電路老化的路燈迅速地閃了幾閃,那人的動作更快,一隻手猛地按住了他的嘴,不允許他發出半點聲音來,另一隻手死命地勾著他的脖子粗暴地將他往回拖,試圖將他拖回隱蔽的巷子裡。
見李少君蒼白著臉也不繼續往下說了,老警察主動開口催促了句:「然後呢?」
「然後,我拼命地掙扎,終於掙脫了,就在我要回頭給他來一拳的時候……」李少君的神色有些茫然,是到了這會兒都沒能想通的茫然,「沒有,什麼也沒有。我的意思是,我身後他媽根本一個人也沒有!」
4
當他的拳頭掄起的時候,直接撲空了,他的身後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沒有,活像……見鬼了。
「再後來,就是我跟你們說的,我看到有人殺人了,那人就是用磚頭一下一下砸在身下那人的頭上的,他還回頭看我了……就像,就像早就知道我在這裡一樣。」
再後來,他便拼了命地跑回了家,姚平見到他那模樣,嚇壞了。兇手知道李少君,也知道李少君目擊了那場兇殺案,他倆都怕殺人兇手會因此報復,兩人連夜就來派出所報案了。
「你看清兇手長什麼樣子了嗎?或者,他喊你名字的時候,你能辨認得出他的聲音嗎?」
李少君頹然無力地搖了搖頭:「沒有,當時光線太暗了,晃得人眼睛疼,我只知道,那人騎在受害人的身上,對了,他手裡的磚頭應該是就地撿的,那附近很多那樣的磚頭。他穿的是深色的衛衣,連著帽子的那種,當時他就戴著帽子,所以我看不清他的樣子,等他回過頭看我時……燈,燈恰好在那時候滅了。聲音,我只知道那聲音很沙啞,很難聽,我想不出來在哪聽過,我壓根不認識他!」
可對方卻能準確無比地叫出他的名字。
那位年輕警察沒有再繼續問話了,只搭著老警察的肩膀,將人帶遠了些,壓低了聲音對老警察道:「你也聽到了,就是這些,昨晚我們就已經給他做過口供了,大家都很重視,我馬上就讓人去了一趟他所說的案發現場,你猜怎麼著?那兒的監控探頭確實壞了很久也沒人修,那段路那個時間也的確沒什麼人會走,磚頭也的確隨地可以撿著,不過……」
沒有任何一塊磚頭,像李少君說的那樣,沾滿了血跡,是兇手用來行兇的兇器。
當然,兇器也有可能被人帶走了,但現場根本沒有絲毫血跡殘留,即便用藍光照了也一樣,什麼也沒有。
連血跡都沒見著一滴了,更別提屍體了,總之,他們白跑了一趟。
「不過謹慎起見,我們還是查了他的手機,也讓運營商調了通話記錄,當天晚上,只有一通記錄,就是他和姚平的那通,發生在 左右。」年輕警察無奈地攤了攤手,「還有,我們大半夜的給他那所謂的女朋友打了電話,還因此被罵了一通,人家說早跟這小子分手了,都分手大半年了。我看了他的手機,的確每天都給『女友』發訊息,邊上是個感嘆號,訊息根本發不出去,但他卻跟沒事人一樣,自說自話,照發不誤。還有,這小子不是說沒看清兇手長什麼樣,天太黑嗎,又非說兇手看到他了,兩人還對上眼了。」
老警察聽罷,對李少君也有幾分同情,但更多的是無奈:「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還是建議他去看看心理醫生吧?」
「我說了,不聽啊,家裡人好像也不在本市,問了他同事,工作之餘也沒什麼朋友,已經讓他那個姓姚的同事幫忙勸了,勸一晚上了都。」年輕警察嘆了口氣,「現在社畜真不好當,一不小心精神壓力就大了,什麼古怪的電話,什麼有人在巷子裡追他,什麼目睹了一起兇殺案,我看都是臆想出來的,這是不是叫被害妄想症?還是讓他趁早找個醫生看看吧……」
他們說得雖然小聲,但李少君還是聽到了,他們說他有被害妄想症,不相信他昨晚被人跟蹤了就算了,那裡明明有人被殺了,他們怎麼能說什麼都沒發生!
「你們胡說!有人被殺了,明明有人被殺了,我親眼看到的,你們怎麼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放跑殺人犯!」李少君的情緒一時失控,拼了命地想往前衝,「殺人犯看到我了啊,他知道我啊!你們不抓到他,他會來找我的,你們會害死我的!」
5
李少君簡直要從椅子上衝出來,好在姚平即時抱住了他,派出所裡的警察也嚇了一跳,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激怒李少君,只好順著他的話,說會盡快抓到兇手,等有訊息了就通知他,先讓姚平把人送回去了。
從派出所裡出來,李少君只覺得渾渾噩噩,姚平小心翼翼地勸他:「李經理,要不,今天你就先回家休息吧?公司那邊我已經幫你請假了。」
「姚師傅,你說,他們為什麼說那裡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所有人都說是我精神壓力太大了……」李少君的眼睛通紅,臉色慘白,看向姚平,「是不是連你也不信我?你說,兇手為什麼要叫我的名字?他會不會報復我?他就是在威脅我!」
姚平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只能說些無關痛癢的話:「不會的,李經理你不要多想……要不,我先送你回家吧?今天,今天我還是不去上班了,陪你待待吧?」
「我知道你們都在敷衍我!」李少君大吼著猛然推開姚平,他大口呼吸著,劇烈喘息著,看到姚平這張老實巴交的臉,李少君的情緒才慢慢平復下來,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語氣略微有些緩和,「算了,衝你嚷嚷有什麼用?師傅,你陪了我一晚上,打認識開始,你就一直很照顧我,我打心眼裡感激你。這事算了,你別管了,你回去吧,不用陪我,我想一個人靜靜。」
李少君在這個城市,除了工作和女朋友外,的確也沒什麼別的社交了,也就和姚平走得近一些。
姚平見狀,仍是一臉的憨厚老實:「沒有,哪有什麼照顧不照顧,在公司是你比較照顧我。」
姚平這話說得也沒錯,他也的確是打心眼裡感激李少君,李少君剛進公司時,老闆讓他帶李少君熟悉環境,剛開始他只是覺得這小夥子看著親近,好像在哪見過,是有格外照顧他一些。後來李少君人家年輕人自己有本事,很快就升職了,成了業務部的骨幹,到後頭反倒是李少君時常照顧他,姚平不善言辭,又是個老好人,少不得挨些欺負,李少君沒少替他出頭。
姚平是個老好人,李少君一早就知道,他不會直接說他精神有問題,讓他去看醫生的,李少君知道姚平和別人一樣,根本不信他的話,態度有些堅硬地謝絕了姚平的陪同:「師傅,我就想一個人靜靜!」
姚平猶猶豫豫了一會兒,欲言又止,又怕李少君再發脾氣,只好有些不放心地又勸慰了幾句,才被李少君不耐地打發走了。
姚平走了,李少君整個人才跟脫了一層皮一般,拖著虛浮的腳步,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經過長樂路時,李少君不自覺地慢慢停住了腳,抬起頭來,呆滯地看向那指路牌,那裡,真的像警察說的那樣,什麼也沒有嗎……
就在此時,一股突如其來的重力從後方跳上了他的背,就像一座大山一樣險些壓得他喘不過氣,李少君沒能站穩,往前撲倒,繼而只覺得眼前一黑,一雙手捂住了他的眼睛,腦後響起一陣神經質的笑聲:「嘿嘿,猜猜我是誰……」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李少君只覺得一抹寒意從腳鑽進了頭頂,恐懼吞沒了他,他幾乎要因此而窒息……
6
遮擋住眼睛的那雙手撒開了,李少君整個人臉色煞白,急急忙忙地轉身爬起來,整個人癱坐在那,大口呼吸著。
正坐在他對面嘿嘿傻笑的,卻是一張陌生的面孔,那是個渾身髒臭瘦骨嶙峋的老頭,他看起來六十來歲,頭髮很長,因為太久沒清理,早就結成一塊一塊的,被蝨子啃得耷拉下了一大塊糊在一起的頭髮懸在頭皮下方,鬍子也很長,幾乎將他的整張臉都擋住了,但還是可以看出老頭髒得發黑的臉上有新添的青腫,估計是被人揍的,他身上的衣服和鞋子襪子,沒有一件是合身成套的,估計也是在垃圾堆裡東拼西湊撿來禦寒的。
這是一個乞丐,瘋瘋癲癲的乞丐。
不知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別的什麼情緒,李少君只覺得滿腔的恐懼瞬間被怒火取代,剛想發作,一陣陣無力感繼而又將自己吞沒,跟一個瘋癲乞丐能計較什麼。
李少君的神情忽然又陷入了呆滯,一夜未睡,加之大起大落的精神狀態,讓他的反應看起來頗有些遲鈍,竟是好半天沒從地上爬起來。
「嘿嘿嘿,給錢,給點錢?」見李少君反應遲鈍,老乞丐越發得寸進尺,直接上手在李少君身上和口袋裡摸索著,摸索到一點零錢,老乞丐咧嘴,露出一口黑牙,哆嗦著手塞進自己的口袋裡:「真的有錢,我就知道你帶錢了!」
李少君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這才注意到,老頭這一笑,那本就鬍子拉碴滿臉泥垢的臉上,才顯得異常的猙獰,除卻一口黑牙和新添的鼻青臉腫外,他臉上還有一條顯眼的舊疤,從額頭貫穿右眼皮子之下,那右眼眶裡裝的不是眼珠子,而是一顆玻璃珠子,讓他看起來更顯詭異。
老乞丐壓根沒搭理李少君,見他反應遲鈍,反而變本加厲,又在李少君的口袋裡摸了一通,最終卻只摸索出了他的手機,放在嘴裡咬了咬,瘋瘋癲癲的老乞丐幾乎是毫無預兆地突然發火,怒氣衝衝地將手機往地上一摔:「現在的人光帶手機,都不帶錢,都不帶錢!」
冷不丁見到自己的手機忽然讓人摔了個稀爛,李少君猛然回過神來,頓時推開老乞丐,爬過去,拼了半天,卻發覺自己的手機早就成了一堆破銅爛鐵,直到這會兒,李少君才變了臉色,捧著自己那摔爛的手機殘骸回頭看向那老乞丐:「你是不是瘋了!」
老乞丐嘿嘿點頭:「是啊,他們也說我瘋。」
一團無名火尚未發作便偃旗息鼓,但見李少君的確氣得不輕,那瘋瘋癲癲的老乞丐多多少少還是收斂了一些,摸了摸自己臉上新添的青腫,大概怕再捱揍,磨磨蹭蹭半天,才用自己那黑乎乎的手從自己身上摸出了一架半新不舊的手機,看著像老年人用的山寨機,螢幕很小,帶著鍵盤。老乞丐朝李少君靠近了兩步,但常捱揍的經驗主義,也沒敢太靠近他,把手機往地上一放,立刻往後跑遠了一些:「賠,賠你一個就是了。」
李少君想發火,但對上老乞丐那瘋瘋癲癲僅剩的一隻眼,又覺得跟這麼個瘋子是說不通道理的。他在等桃桃的電話,怕桃桃聯絡不上他,乞丐那手機也不知道是從哪偷的,雖然是臺款式老舊的山寨機,但成色不算舊,李少君試了一下,竟然還有電,能開機。他想也未想,先將自己的電話卡裝進了這架手機中,這樣至少在桃桃打來電話時還能聯絡上他。
好像知道李少君在想什麼,老乞丐再一次咧了嘴,露出一口黑牙,兩隻手插在袖口裡,站得離李少君有一段距離,獻殷勤般衝他道:「這不是偷的,是我撿的,前兩天撿的。就在平安夜那個晚上,有人說天上掉下來一塊石頭,把教堂屋頂砸破了一個洞,在地上砸出了一個坑,我在那個坑裡撿的。」
李少君將卡插入手機,壓根沒理會老乞丐的話。
老乞丐仍在興奮地自言自語:「那個洞就在耶穌雕像前,我聽他們說,聖經裡有一句話,『你是我的藏身之處,你必保佑我脫離苦難,以得救的樂歌,四面環繞我』,就這話,你聽沒聽過?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李少君只覺得煩躁:「我不信這些。」
「我也不信……」老乞丐撓了撓頭,又死命地撓身上,大概是被蝨子咬得渾身發癢,「不過你可以試試,說不定它能幫你呢?你打電話問問耶穌,不行問問如來佛祖也行?年輕人別老用電話,用多了傷身體,容易健忘、失眠、暴躁。你別把電話弄丟了,丟了找不回家了……」
這話顛三倒四,不著四六,李少君走得很快,老乞丐在後面跟了一會兒,大概也覺得沒趣,也不再繼續跟了,找了處牆角靠著坐下,把手伸進衣服裡撓自己:「你是我的藏身之處,你必保佑我脫離苦難,以得救的樂歌,四面環繞我……」
7
李少君沒有走那條常走的小道,反而繞了一條大道,途徑斑馬線前的便利店時,手裡揣的老人機震動了,李少君的反應很快,條件反射般接起,他怕是桃桃給他打電話,要是沒有第一時間接起,桃桃會生氣的。
電話那頭卻是陌生而又熟悉的聲音,說它陌生,並不是桃桃打來的電話,也不是工作方面的來電,說它熟悉,這聲音不久之前還和他有過交談,就在派出所裡,那個陪他聊了一晚上,做了一晚上筆錄,最後委婉地勸他回去看看心理醫生的年輕警察。
「李少君,你,你方不方便,馬上回來一趟?」電話那頭年輕的聲音呼吸有些急促,口吻有些沉重,「陶韜女士她……她出事了。」
陶韜,李少君的女友桃桃的大名。
桃桃被人發現死在家裡,早上桃桃沒有去上班,公司裡有急事聯絡不上她,就讓住在桃桃同一個小區的同事回去找了一趟,家裡沒人應答,後來找到備用鑰匙開門進入後,才發現桃桃已經死了,死的時候,右手食指被生生掰斷。
事發在昨天晚上,就在李少君和姚平還在派出所裡的時候,大半夜的,警察還因為李少君的事給桃桃去過電話,那會兒她還好好的,因此警方初步判斷,桃桃死在昨天夜裡,或許就在接過電話不久之後。
食指被掰斷,還未告破的連環殺人案,昨晚他目睹的那起兇殺案……一定,一定是同一個兇手,他殺了桃桃,就是在向他報復!他知道桃桃是他的女朋友!
「我就知道,殺人兇手會報復我,他報復我了……」李少君整個人都在發抖,好不容易控制住的情緒再一次失控了,電話那頭年輕的警察又安慰了他幾句,讓他回去一趟。
掛了電話,李少君只覺得渾身都冷,冷到了骨頭裡,他的腳下死活挪不動腳,這麼冷的天,他整個人幾乎都要被冷汗浸透了。
就在李少君回過神來,準備往回跑的時候,電話,又響了,這一次,是遠在老家寡居的老母親給他打來的,用的是家裡的座機電話:「君君啊……」
老母親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抖,卻極力地想掩飾,不想讓李少君擔心,只旁敲側擊地問他:「君君,你在外面,是不是,得罪什麼人啦?」
李少君聽出了母親聲音裡的不對勁,他找回了些許理智,強穩住了自己的呼吸,用極盡平穩的口氣問道:「媽,怎麼了,家裡……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我也不知道,我一早起來,村裡人都圍在我們家門口,我還說怎麼回事呢,到門外一看……咱們家圍牆外面,被人用紅漆寫了『閉嘴』兩個大字,嚇死個人了,跟血一樣……君君,你可不要瞞著媽媽啊,你在外面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媽,我沒事,真的,你別擔心。這兩天你就待在家裡,把門關好,叫大舅來家裡陪你,我馬上回家……」
李少君意識到,自己說這話時,拿電話的手都是抖的,好不容易掛了電話,他徹底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在威脅我,殺人兇手在威脅我……」李少君的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先是桃桃死了,然後是威脅他的家裡人,李少君知道,對方就是在以此警告他,讓他閉上嘴,他知道他去派出所報案了,所以桃桃才會死,就像……就像這是對他報案一事的懲罰!
「我要,我要把他找出來,我要殺了他!」
在那人繼續對他的家人下手之前!
8
李少君的臉色慘白得嚇人,橫衝直撞衝進了斑馬線,行人避之不及,有人面色不耐煩地回頭瞪他,有被推搡到的路人指著他的臉罵,但眼下旁人說了什麼,李少君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只覺得兩耳都在耳鳴,腳下的步履時虛時實,彷彿下一秒就會癱軟不起。
就在此時,對街的方向有人張大了嘴,面露驚恐,兩手在半空中揮舞著,像是在對他比劃著什麼,李少君卻只是久久地僵立在那,聽不到,也看不懂,直到……他的身體後知後覺地做出了反應,側頭順著車流的方向看去,才發覺自己正停在馬路中央,飛馳的車流試圖避開他,卻有避之不及的,正迎面朝他而來,近在咫尺,所有人都露出了誇張的神色,驚恐、詫異、害怕、著急……
奇怪的是,這一切的一切,都像被分裂拖拽成了無數個漫長的碎片,每一個人的動作,都變得極其緩慢,四周靜悄悄的,人們光張嘴不發聲,就像在演一場無聲的默劇,每一個動作變得緩慢之後,竟顯得格外的滑稽。
就在此時,那默劇的頻道突轉,失去的聲音好像都在這一瞬間忽然回來了,猛地衝進了李少君的耳朵裡,輪胎在地面摩擦拖拽發出刺耳的聲音,伴隨著四周的喧囂和驚叫猛地一刺,但僅在瞬間,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瞬間靜止,誇張大叫的人面部表情停留在驚恐萬狀,揮舞的手也靜止在半空,飛馳的車流也頓時一動不動,迎面而來的那輛車就停留在李少君近在咫尺的地方。
滋滋,滋滋……
這個安靜的世界,這嘈雜的電流聲便顯得格外清晰,李少君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低頭,看著自己仍握在手中的手機,那架山寨老人機,電流聲是從這發出的。
手機螢幕詭異地閃起了雪花,就像老式電視機犯毛病時也總是這樣,滋滋的電流聲仍在繼續,忽然,手機螢幕上的雪花驀然一靜,螢幕閃了閃,出現了畫面,一個,奇怪的畫面,只有兩個選項,A 或 B。
一個莫名其妙的畫面,刺耳的電流聲好似在催促著他做選擇。
李少君的拇指徘徊於那兩個字母之上,最終,停留在選項 A 之上,指腹與之貼合。
畫面瞬間發生了變化,這變化讓李少君嚇了一跳,甚至想不起來自己在上一秒才剛剛做了選擇的舉動,只是下意識的一個選擇,他甚至沒有思考過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
手機螢幕跳出了一行說明,在三秒的自動跳轉後,那行字消失,出現了新的頁面,要求他輸入致電號碼,與致電的時間。
「您可選擇通話,並輸入通話抵達的時間,通話將於三十秒後結束。」
不等李少君做任何輸入,三十秒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那倒計時的變化讓人變得煩躁和急促起來,讓人失去思考的能力,李少君顧不得更多,顫抖著雙手,爭分奪秒般迅速在那螢幕填上自己的手機號,直到選擇通話抵達時間時,李少君猶豫了片刻,這太荒謬了,但在親眼目睹了除自己以外所有的一切都瞬間靜止後,這一刻無論發生何種荒謬之事都顯得理所當然。
這該死的一切,桃桃的死,全家人的擔驚受怕,都是從昨天晚上開始的,如果昨晚他沒有目擊那場謀殺,沒有被殺人犯盯上,就不會有現在的一切破事。
李少君知道,唯一能救桃桃的,只有自己……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話。
李少君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將時間輸入至 2020 年 12 月 25 日倒計時剛剛從 23 秒跳轉至 22 秒,李少君整個人變得煩躁起來,迅速按下了播出鍵。
21 秒。
20 秒。
沒時間了……
好在,電話那頭的人僅在撥通後的第二秒便迅速接起了,這一切的順利並沒有讓李少君減緩絲毫煩躁,直到聽到電話那頭的人「喂」了一聲。
聽到這聲音的一瞬間,李少君整個人幾乎僵了一僵,驚愕、狂喜、興奮、難以自信,各種各樣的情緒充斥著他的大腦,竟讓他有一瞬的大腦空白,那,那是他的聲音,太像了,太像他的聲音了……
電話那頭的人等了很久,好像有些不耐煩了,口氣變得很不友善:「你是哪位,再不說話我要掛電話了!」
劇烈的情緒讓李少君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極力地想調整自己的呼吸頻率,開口說些什麼,電話那頭的人已經越發不耐煩了,罵了一聲:「神經病!」
唯恐對方真的要掛電話,李少君想起自己接到這通電話時人在哪裡,他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了聲:「立馬掉頭,不要走那條路,不要走長樂路!」
嘟……
就在他的尾音衝出口,耳邊幾乎是同一時間,陷入了忙音,通話毫不拖沓地被掐斷了,下一秒,砰——
李少君還未回過神來,就已經被一股劇烈的衝擊撞開,然後,耳邊有各種各樣的聲音,大腦變得模糊,隱隱約約,他好像記得自己被迎面而來的車撞飛了很遠。
9
「今天差不多該醒了吧?」
「也不知道這小子最近走的是什麼黴運,女朋友剛出了那事,自己就被車撞了……」
「我聽說那起車禍有點古怪,撞他的肇事車輛是報竊車,當時前後車輛都知道避開,偏那輛車,跟故意撞上去一樣,斑馬線就在前面也不減速,反而踩了一腳油門,要我說,就像壓根想把人撞死一樣……」
「聽說出事後,警察倒是在荒郊野外找到了那輛報竊車,就是司機不知道跑哪去了。你說,這人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故意撞他?」
李少君醒了,但周圍的人沒發現他醒了,在簾子外面低聲討論說閒話的,男聲女聲都有,後來好像是有人來了,他們又不說了,緊接著,李少君便見到有人拉開了圍著他床位的簾子,說要讓他透透氣。
來看他的是那個老警察,那天李少君在派出所裡見過他,老警察見李少君醒了,又驚又喜,李少君也覺得奇怪,為什麼會是一個警察來看他。
「我媽呢……我女朋友,桃桃呢,那個人……抓到沒有?」
按說,他出了車禍,警察和醫院該第一時間通知他的家屬。
李少君不知道自己在醫院躺了多久,開了口,才發覺喉嚨乾啞,老警察立馬幫他倒了杯水,小口小口喂他。
眼下他最關心的事,無非就是那個殺人兇手抓到沒有。還有他媽,他媽怎麼樣了,他出了車禍,警方沒理由不通知他家裡人。
「陶韜女士的家裡人在接到我們的通知後,當天晚上就到了。至於你的家人……」老警察看起來有些為難,「李少君,我希望你一定要冷靜,我們警方正在全力偵查……」
「什麼意思?」
出人意料的,李少君表現出了異常的冷靜。
但老警察並沒有放鬆警惕,又靠得病床近了些,好隨時準備能夠應對病人的激動情緒:「你已經在醫院裡躺了六天。發生車禍被送到醫院時,我們給你家裡人去了一通電話,通知他們過來,但是直到第二天,也沒有人到,再聯絡,也聯絡不上……所以,我們讓當地同事去了一趟你老家的家裡。」
當地同事去了,才發現李少君的母親已經死在了自己家,一起出事的還有一名男子,據鄰里辨認,是死者的哥哥,也就是李少君的大舅,兩人無一例外地……死後右手食指都被人硬生生掰斷了。
老警察都已經做好準備要把情緒失控的李少君按住了,但李少君卻只是白著臉,張了張嘴唇,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我手機呢?」
老警察被他這麼一問,問得猝不及防,直到這會兒,李少君才突然有些暴躁:「我手機呢!把我的手機還給我!」
老警察很快意識到李少君的精神可能已經異常了,在得知家裡出事後不吵也不鬧,只喊著要自己的手機,但老警察還是第一時間選擇安撫李少君的情緒,急急忙忙去尋他的手機。
出事時李少君死死攥著自己的手機,因此除了螢幕有些摔裂之外,手機比他這個人被保護得還好,這會兒應該就隨著他的個人物品放在床頭儲物櫃的下層。
找到了李少君的手機,老警察鬆了一口氣,直起腰,手裡拿著他的手機:「在這,這不是在這嗎,別急別急……」
李少君幾乎是從老警察那奪回自己的手機的,檢查了手機還能開機,李少君的情緒這才慢慢地平復下來。
他像是生怕那手機會丟失似的,不肯交給任何人保管,只將它塞在自己的枕頭底下,要確保自己一伸手就能摸到。
就在此時,有人進來在老警察邊上附耳低聲說了幾句,老警察這才問李少君:「你那個姓姚的同事來看你了,要不要見一見朋友,和朋友聊聊天?」
李少君答也沒答,只揹著老警察躺下,用被子蒙過了頭。
老警察嘆了口氣,沒再勉強他,出去時,碰到仍在詢問處等待是否允許探望結果的姚平,看得出來,姚平這朋友做得挺地道的,老警察衝他搖了搖頭,拍了怕他的肩膀:「改天吧,發生了這麼多事,也怪不得他,接下來我們會和醫院商量,對他介入心理干預,希望能幫他度過難關。」
姚平見狀,知道是李少君不想接受探望,有些失望,但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李經理好端端的,怎麼會出車禍呢……」
老警察也頗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出事前李少君接到了一通老家媽媽的電話,不知道在電話裡說了什麼,急急忙忙就衝進馬路了,都是意外,你們別多想。」
姚平默了默,忽然又小心翼翼地問道:「肇事者抓到了嗎?警官,會不會是那天晚上的兇手被李經理看到了,心虛,才想開車撞他滅口的?」
老警察不願再多和他談論案子的細節,只邊把他往外送,邊轉移話題道:「別胡思亂想,你們這些做朋友的,要多關心關心李少君,等過兩天他情緒穩定了,你們再來看他吧。別的事,不要私下多議論。」
老實巴交的姚平直點頭:「好……」
10
老警察和姚平都走了,李少君把簾子拉上,用被子蒙著頭,誰也不搭理。
那架手機在他手中,只在螢幕上碎出了條裂縫,李少君忽然想起那瘋瘋癲癲的老乞丐把這東西給他時說過的話……
「有人說天上掉下來一塊石頭,把教堂屋頂砸破了一個洞,我在那個坑裡撿的。」
「你是我的藏身之處,你必保佑我脫離苦難,以得救的樂歌,四面環繞我。」
「說不定它能幫你呢?」
「年輕人別老用電話,用多了傷身體,容易健忘、失眠、暴躁。」
「你別把電話弄丟了,丟了找不回家了……」
李少君忽然有點……相信那老乞丐的話了。
這個荒唐的念頭讓李少君忽然有些急不可耐起來,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被自己握在手中的這支山寨手機,如果當時他選了 B,會是什麼結果?
但觸發那兩個選項出現的因素是什麼……李少君逐漸變得暴躁起來。
他的情緒好像影響了手機周遭的磁場,滋滋……那熟悉的聲音,再一次出現了。
李少君愣了一愣,他像是想到了什麼,興奮地掀開被子爬起來,果不其然,鄰床的病人和家屬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簾子外,推著配藥車經過的護士在途徑病房門口時停了下來,保持著那個張口要說話的動作,一動不動,四周,再一次靜了下來,就在那滋滋的電流聲出現的一瞬間。
「來了,它來了!」
李少君興奮不已,面部表情也因這突然乍起的興奮而顯得有些扭曲,他拿著那山寨機的手在顫抖著,這一次……裂縫後的螢幕在片刻的閃爍後,果然再一次出現了兩個選項。
李少君連想也不想,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第二個選項,這一次,只跳出了簡簡單單地一句話:請選擇抵達的時間地點。
三秒鐘的自動閱讀時間結束之後,螢幕頁面跳轉至時間地點選擇項。
李少君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整個人都因即將可能發生的事而興奮緊張得發顫,他很快在螢幕鍵盤輸入了那晚的地點,長樂路口,時間 年 12 月 25 日就在他打完那通電話後。
指尖略微有些顫抖,但最終還是毅然決然地按下了「確定」鍵。
幾乎是同一時間,李少君只覺得眼前一黑,等他睜開眼時,自己已經身處那漆黑的長樂路北巷入口,頭頂的路燈昏暗,他身上還穿著醫院的病號服,頭上甚至都還纏著紗布,光著腳,站在冷颼颼的冬夜裡。
他想起此時的自己應該已經進去了,但絕不會離開太久,李少君開始焦躁起來,得在他目睹那起兇殺案,和兇手對上眼之前,將自己攔下來!
身體還是有些虛浮,但他還是拖著這副身軀極力加快速度往巷子裡跑,終於,他看到了前方那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李少君想追上去,但對方卻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馬上就到巷口了,李少君急了,只能用跑的,好在,他追上了他……
李少君怕他們的動靜驚動了巷口的殺人犯,因而他第一時間捂住了當時的自己的嘴,用盡了全力,試圖將他拖回巷子裡,忽然,對方的手肘在掙扎中猛地撞擊到李少君頭部的傷處,李少君吃疼,鬆手,頓覺渾身被脫了一層皮一般脫力,被冷汗浸溼,隱約間,好像見到前頭的自己往回撲來,但就在這一瞬間,李少君只覺得身子一沉,又墜回了那張病床上……
突如其來心率的紊亂驚動了值班護士,李少君躺在那,整個人臉色蒼白,渾身汗溼,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張大了嘴劇烈呼吸著,卻好似有些呼吸不過來,血壓在不斷地飆升,整個人處於急劇的亢奮中,直到醫生趕來為他注射了一劑鎮定,整個人才慢慢地安靜下來。
「好端端的,人躺在這,額頭怎麼又莫名其妙開始滲血了?」醫生覺得奇怪。
護士也覺得納悶:「不知道啊,剛才還好好的,突然變成這樣。」
11
鑑於李少君的反常行為,情緒起伏劇烈,家裡又出了那樣的事,在這個城市又沒有什麼朋友,院方對他做了心理干預。
很顯然,心理干預好像生效了,李少君慢慢地鎮定下來,對院方的要求也極為配合,除了偶然間會因為自己的手機沒有出現在視線範圍內而顯得有些焦躁和不安外,總算並沒有再出現什麼反常行為,院方決定準備讓李少君辦理出院,回家調養。
期間偶爾也會有李少君公司裡的上級和同事來看望過他,但來得最勤的還屬姚平。
姚平給李少君帶了點營養品,又勸他安心休養:「公司的事你放心,我們會處理好。領導也批准給你停薪留職了,不過這段時間算病假,工資照常發。」
李少君的情緒已經比剛入院時平和許多了,傷勢也恢復得差不多了,原計劃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李少君沒跟別人說這事,他覺得沒必要,唯獨和姚平說了這事,他握著姚平的手,眼神沒有半點憂傷頹敗,反而燃著一團火,一團誰也不信的邪火:「師傅,你放心,我已經想到把那個殺人兇手給揪出來的辦法了,等我把他揪出來就沒事了,真的。我一定要把他揪出來!」
到時候,桃桃不會死,他在老家的老母親和大舅也不會死,誰也威脅不了他!
他說這話時,那瘋瘋癲癲的樣子真的有些嚇人,姚平有些結巴,但還是順著他的話回道:「我,我相信你,你別把自己逼太緊了……」
「師傅,是不是連你也不信我?」不知為何,姚平的反應反而有些惹惱李少君,但很快,他便冷靜了下來,他察覺到自己易喜易怒的情緒變化,因而有意識地控制自己的情緒,「算了,不說了,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李少君又看了看錶,催促姚平道:「時間差不多了,午休就那麼點時間,你也趕緊回去上班吧。」
姚平有些放心不下,猶猶豫豫了一會兒,還是又不痛不癢地安慰了幾句才走。
姚平走後,也不知道是不是吃的藥裡有鎮定的成分,李少君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下午,醒來時已經是傍晚了,還是被一陣激越的電話鈴聲吵醒的。
出人意料,聯絡李少君的是他在公司的同事,業務部的新人,一個愣頭愣腦的青年。聽說現在還是由姚師傅在帶新人,如果沒發生這些事的話,李少君或許會親自帶他,小夥子從農村來的,初出茅廬有些呆愣,但心眼很好,總讓李少君想到剛出社會時的自己。
「李經理,這時候我不該打擾您的,但是……」小夥子有些緊張,如所有新人那樣,和上級說話時總是有些緊張的,「姚師傅今天一個下午都沒來公司,中午時我聽他說要去醫院看望您,不知道姚師傅是不是還在您那?本來說好下午有客戶來公司的,等了一下午……」
小夥子沒敢說下去了,不用想也知道,姚平的突然失聯,肯定是捅簍子了,整個部門少不得要被罵個狗血淋頭。
按說,這些的確不該是這時候拿來叨擾李少君的,除非迫不得已,李少君覺察到不對,問了句:「姚師傅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挺擔心他的,最近姚師傅的臉色看著不對勁,身子好像不太好,聽說常跑醫院,有一回晚上我和姚師傅留在公司加班,我提前走了一會兒,到了樓下中途因為落了手機又坐電梯回去拿,發現姚師傅就倒在門口,送了醫院,醫生才說姚師傅心率不齊,血壓過高,短暫性腦缺血發作,要是晚一步送來就危險了。」
小夥子說著還有點後怕:「我是怕姚師傅又像上次那樣沒人發現就壞了,本來想去他家看看,可是問了一圈,也沒人知道他家在哪。」
在公司和姚平能說上幾句話的人本來就不多,也就和李少君關係近些,也難怪新來的小夥子會硬著頭皮給李少君打電話。
「你馬上去他家看看……算了,你那過去那麼遠,還是我去吧,你在公司各個角落、洗手間隔間都找找,看看他在不在那!」李少君變了臉色,邊說著邊急忙下床穿鞋,中途又急急忙忙給姚平打了好幾個電話,通通沒人接。
好在醫院離姚平家不遠,李少君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跑著去的,等到了姚平家樓下時,李少君又給姚平打了幾個電話,還是沒人接,只好直接上樓,臨到姚平家門口時,才覺得奇怪,門沒鎖,是虛掩著的。
姚平家住在瀕臨拆遷的老小區,管理比較混亂,人員也混雜,他來過幾次,知道他家這門很不好關,要重重甩上才能關嚴實,否則很可能會虛關上,李少君猜測要麼是姚平早上出門時就沒關好,要麼就是他已經回來了,但不排除會不會在姚平不在家時有入室行竊發生。
正在李少君抬手把門推開一段距離之時,裡頭,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詭異的電流聲……
這滋滋的聲音有些熟悉,李少君手上的動作一頓,在他踏入姚平家裡的那一秒,四周驀然一靜,正對著門口掛在牆上的鐘表的指標也忽然靜止,站在李少君面前的姚平,手裡分明握著什麼東西,看著……和李少君手裡的那支老式山寨機有些像,但看得並不真切。
還沒等李少君回過神來,姚平便連人帶手機地,瞬間從李少君眼前消失了……
12
李少君愣了愣,猛然回過神來,急急衝了進去,卻在衝過去的一瞬間,早把人撲了個空。
李少君重重地摔在地上,爬起來,眼底震驚愕然的複雜情緒仍未散去,整個屋子裡靜悄悄的,鐘錶指標仍處於靜止中,他急急跑至窗前往外看,果然……外頭的車流也處於靜止狀態,一切都靜悄悄的,此時整個屋裡,除了他之外,一個人也沒有。
「怎麼會這樣……」
李少君好像意識到什麼,開始急急忙忙地在姚平家裡翻箱倒櫃,他幾乎是暴力地翻找,但姚平比他想象中更謹慎,直到李少君在一面玻璃牆前撕下了整面牆紙,他整個人才僵立在了原地,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出現在他眼前的,赫然是一整面玻璃牆的筆記,凌亂、狂躁,確切地說,這面玻璃牆,更像一場數字遊戲,精妙絕倫。每一條筆記旁,都貼著照片,一張張血淋淋的照片,它的主人好像很享受這樣的殺戮,洩憤似的享受這樣的成果,抑或是,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曾經去過這些地方……
照片中的死者躺在血泊中,最早的那張照片發生在三十年前,最近的……李少君的呼吸一滯,垂在身側的雙手隱隱在顫抖著。
身後傳來一身悶響,李少君僵硬著背脊慢慢地轉過身來,與此同時,鐘錶不緊不慢地走出了下一步,窗外的車流緩緩地開始恢復流逝……姚平就出現在李少君面前,他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臉色蒼白,衣衫汗溼地貼在身上,額頭撞出了個血口子,流了一臉的血。
抬頭,見到李少君,姚平明顯也是愣了愣,是沒想到李少君會找到他家來。
剛想開口,便見李少君紅著眼,發狂般朝他撲了過來:「我殺了你這個畜生!是你殺了桃桃,是你殺了我家裡人!」
重重一拳打在姚平的臉上,直接將他的牙齒打落了數顆,他掙扎著推開李少君,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掙扎了幾下才爬起,然後啐了口中的血和落齒,看著李少君憤怒紅眼的樣子,看著這個被翻了個底朝天凌亂的家。
姚平眼底的震驚之色已經慢慢褪去,他忽然抹了一把嘴,咧著滿口是血的嘴,低喘著氣笑了,他看著李少君的眼神變得古怪:「難怪撞不死你……」
難怪剛剛,他沒能將他撞死,因為他們本質上根本就是同一類人!
13
「你是我的藏身之處……原來是這個意思。」李少君就是再傻,此刻也該意識到,能回到過去的,不止他一人,「你是兇手,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姚平之所以至今逍遙法外,便是因為他利用了這時間差,讓未來的自己回到過去進行殺戮。
就像桃桃死的那一晚……他分明和他在一起,兩人在派出所待了一夜,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李少君朝著姚平撲打過去,兩人扭打中,反倒被姚平找到空隙,從後面勒住了他的脖子,死死將他按在地上。
此時姚平的面色頗有些猙獰,滿臉是血,因為用力而咬緊了牙關,後槽牙和太陽穴皆是青筋暴起:「李少君,你為什麼要多管閒事?我不想殺你的,我本來不想殺你的……我殺的那些人本來就是他們該死,誰讓他們對著我指指點點,說我窩囊,我掰了他們的手指,他們就再也不能對我指指點點了。還有那些女的,說看不上我這樣的人,我怎麼了,他們憑什麼指著我的鼻子,趾高氣昂?小李,你是第一個幫我說話的人,真的,這麼多年,別人都拿我當冤大頭,背後罵我傻缺,只有你這個小夥子替我出頭,我真的很不想對你動手,我給過你機會的……」
那晚,李少君說他目睹了一起兇殺案,很顯然,兇手是李少君身邊的人,至少兇手是認識李少君的。
他也只是擔心李少君看到的行兇者是未來某個時間回來的自己。可李少君偏偏說,他好像看清兇手的臉了,又好像沒看清……真是令人不安。
「你說要報警,我怕勸你反倒讓你起疑心,只好陪你在派出所待了一晚上。」
果不其然,警方斷定一切不過是李少君的臆想,但李少君卻出人意料地固執。
「他們說,你那女朋友早就跟你分手了,我想,她出事了你應該不至於太傷心。」
於是,26 號早上與他分別後,姚平就回到了這個家,去了 25 號晚上,殺了桃桃,順帶……他也只是留了兩個字警告李少君的母親,他以為李少君會因此乖乖閉嘴的。
「得知你出車禍,我真的很擔心,我還去醫院看你了,那個老東西說你不肯見人,我只好作罷。我從他那聽說,你出事當天,和你媽講了電話,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你在電話裡說了什麼?我沒辦法,我真怕你們說了不該說的話,只有死人才會把嘴閉上。」
姚平看起來神色也有些痛苦:「我以為你吃到教訓,就知道安分的。可偏偏!偏偏你今天要告訴我,你有辦法抓到兇手,還說得那樣信誓旦旦。」
他是想回到 26 號早上李少君出車禍那天的,既然那次車禍他福大命大,就由他來撞死他……可誰知道,他眼睜睜看著李少君手裡也有那東西,時間在他面前靜止,他還看到李少君可笑地試圖打電話提醒那晚的自己,讓他不要走那條長樂路……
「你知道為什麼你和我都有那支能夠幫助我們改變命運的手機嗎?小李,我們太像了,總有人說我們有病,這有病。」姚平指了指自己打頭部。
「沒病的人,怎麼會相信這些?可我們怎麼病了,是被逼的啊,你看看,誰都看不起我,誰都可以對我指指點點,小李你又好到哪去呢?人家姑娘早把你踹了,你還總死纏爛打,眼睜睜看著自己愛的人、關心的人一個個死去,這都是命運啊,只有我們這樣夠慘的人,才需要改變命運!可到了這份上,我真的沒辦法把你留下了,你太危險了……小李,你原諒我……」
李少君幾乎要窒息,他的無力反抗讓姚平放鬆了些許警惕,他仍保持著一手從後面勒著李少君脖子的姿勢,卻空出了一隻手,試圖在李少君身上找到什麼東西,逐漸的,姚平的情緒看起來也有些暴躁了:「那東西呢,你也有那東西對不對?在哪裡,在哪裡?」
就在這空檔,李少君終於找到了掙脫的機會,手肘猛然一個回擊,姚平被撞擊得有那麼一瞬暈眩,連連後退了數步,見李少君脫身,姚平轉身胡亂摸索起茶几上的一把水果刀欲搶得先機,腳下卻猛然被一股向外的力拖拽,是李少君見狀,顧不得許多,撲上去抱著姚平的腳將他拽倒。
姚平一時失力往前撲倒,李少君趁勢向上爬,姚平趴在那,見掙脫不得,持刀的那隻手反身朝著李少君正面扎去……
千鈞一髮之際,李少君於混亂中抓住了姚平持刀的手,咬著牙,按著姚平的手,令他手裡的刀尖硬生生地調轉了方向,眼見著就要從姚平的側頸刺下……
雙方皆面貌猙獰咬著牙在半空中角著力,姚平顯見要逐漸地落入下風,而李少君看起來,更是早已紅了眼,半點沒有要收手的意思。
此時姚平的臉色蒼白,滿眼寫滿了恐懼,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顫抖著一隻手,在掙扎中使勁兒試圖去摸索放在自己褲兜中的那東西……
滋滋……
那詭異的電流聲再次響起,李少君察覺到姚平的意圖,面色一變,試圖伸手去奪,這次他分明看清楚了,姚平手裡攥著的那老式老人機和他的那支近乎一模一樣,就連螢幕摔裂的那條裂痕都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無非是姚平的那支看起來比李少君的那支更陳舊一些,機身有些褪色了。
姚平得逞一般朝著李少君咧嘴笑了,李少君惱怒地面色大變,兩人角力的刀尖也猛地往下刺去,卻在即將要刺中姚平的那一刻,人再一次從李少君面前消失了……
14
李少君整個人虛脫無比,只能坐在那幹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著。
但他沒有任由自己就這樣坐在那幹喘氣,李少君嚥了口唾沫,氣息略微順了些,他很快便讓自己爬起來了,出了這間屋子,回到醫院,回到自己的病床前,從上鎖的儲物櫃裡取出了自己的手機,然後很快鑽進了病房內的衛浴室裡,反鎖了門。
做完這些,他仍在喘息著,汗溼的衣衫貼在身上,讓他有點打冷顫,李少君深呼吸了幾口,似乎感覺好了一些,他開始極力平復自己的呼吸,讓自己的思路保持冷靜,很快,手機發出滋滋的電流聲,螢幕上,再一次出現了那個畫面……
李少君記得很清楚姚平消失前胡亂輸入在那螢幕上的時間,那是他這輩子也不會忘記的地方。
一陣暈眩之後,李少君明顯地感受到自己的身子一沉,繼而四周便陷入了黑暗,十二月的冷風吹得人寒意刺骨,前頭傳來了和自己一樣沉重的喘息聲……
姚平就這樣狼狽地站在冬夜的巷口裡,和先前一樣,仍是滿臉滿口的血,在見到李少君的那一刻,姚平如同見到鬼了一般,反應過來後,他拔腿就跑。
熟悉的地點,熟悉的昏暗,那盞熟悉的電路老化的路燈。
李少君像是想通了,嘴角反而不自覺地向上勾起,然後……死命地追他:「這次我看你往哪裡跑!」
姚平滿面驚恐,終於,還是不敵,李少君的速度明顯比他更快一些,他的體力和耐力終究比不上年輕人,李少君將他死死制在了身下,眼睜睜看著李少君空著手在身側胡亂摸起一塊散落的磚頭,對了,這裡到處都有這樣的磚頭,李少君就這樣滿眼都想要他死的狠勁兒,在他頭頂上方高高地掄起了那塊磚……
他想錯了,姚平一直以為李少君那天晚上看到的殺人犯會是自己,沒有想到,竟是他……
李少君不知道自己一下一下地砸在姚平的臉上,究竟是砸了多少下,姚平早已是血肉模糊,也早已不反抗了,李少君最後那一下高高揚起的磚塊最終還是沒有繼續落下,他忍不住想笑,只感覺一切終於結束了,他想要長長地鬆一口氣……
「呵,呵呵……」李少君手裡的磚塊脫了手,坐在那,鬆垮下肩膀來,是想笑來著,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側方那昏暗的路燈閃了閃,比之剛才越發昏暗了些,他彷彿聽到了那裡傳來窸窣的動靜,李少君意識到那裡有人,也知道在那的人是誰,就在李少君試圖抬頭側眸,試圖起身的一瞬間,那盞路燈終於啪的一聲徹底罷工了,四周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李少君彷彿在那一瞬間看到了當初的自己,看到當初落荒而逃的自己,又彷彿,除了黑暗外什麼也沒看見。
「李少君……」
他想叫住當初的自己,和他談談,解釋這一切。
就在此時,腳下一空,剛才還滿臉是血躺在那一動不動的姚平再一次從他眼前消失了,李少君剛想上前,只覺得自己的心率驟然加劇,腦仁一陣刺痛,身子一沉,幾乎有些站不穩……
15
等他再次大汗淋漓地緩下這一口氣時,才發覺自己早已回到了這間病房內的衛浴室裡,李少君拉下衛衣帽子,露出臉來,才看到鏡子裡的自己面貌可怕,臉上、手上、衣服上通通沾滿了血腥,面色也蒼白的可怕,整個人看起來沒有絲毫人樣。
但他卻只是有條不紊地打開了熱水淋浴,將自己從頭到腳洗乾淨,又將衛浴室沖洗乾淨,換上了乾淨的衣服,從洗手檯上將那支老式老人機揣回口袋裡,又將沾血的舊衣服收拾進垃圾袋裡準備帶走。
等他做完這一切的時候,門外剛好有人敲門,李少君面色如常地開門,敲門的是和他同一病房的另一病人的家屬,對方很自然地朝李少君點了點頭:「洗完澡啦?」
李少君淡定地和對方打招呼,笑了笑,口吻輕鬆:「嗯,洗完澡舒服點,明天就準備出院了。」
「聽著聲音有點啞啊,開暖氣比較乾燥,要多喝水。」對方熱情地關切了幾句。
李少君點頭,摸了摸脖子,笑了:「好。」
16
2021 年 1 月 7 日晚。
姚平再一次血淋淋地出現在自己家裡,他甚至連眼皮子都睜不開了,即便睜開了,也是一片血紅,什麼也看不清……
滋滋……
熟悉的電流聲,再次出現了……
姚平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手機舉至自己的嘴邊,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含糊,每呼吸一口,便感覺喉嚨口滿是血泡,他似乎很痛苦,另一隻手緊緊攥著胸前的衣服,憋著一口氣:「我們,被發現了……」
話音未落,姚平握著手機的手便已徹底脫力,垂落,一片血肉模糊之中,眼睛依舊努力睜著,再也沒了呼吸……
17
2020 年 12 月 24 日晚。
從公司廁所裡出來的姚平不知為什麼整個人看起來有些魂不守舍,就連李少君在他後面拍他肩膀的時候,姚平整個人嚇了一跳,白著臉,活像見了鬼。
李少君覺得姚平的反應很奇怪,關心了句:「姚師傅,你沒事吧?怎麼魂不守舍的?」
「沒,沒什麼……」姚平看起來心事重重,但還是在李少君臨走時叫住了他,「李經理,我有點不舒服,明天想請一天假去醫院看看……」
沒等姚平說完,李少君就批了他的假:「我看你臉色的確有點不對勁,明天好好在家休息吧。要不你現在就走吧,不舒服還加什麼班啊。」
姚平感激地點了點頭,收拾了東西,又跟李少君打了個招呼便匆匆走了,走的時候,還破天荒地打了一輛車回家。
回到家的姚平沒有開大燈,他連鞋都來不及脫,急急忙忙地就直奔裡面,一扯,就把一整面牆紙給扯了下來,這牆紙是靜電吸附貼合在玻璃上的,平時不把它扯下來時,絲毫看不出底下是一整面玻璃。
此刻沒了遮掩,那一整面玻璃牆赫然出現在眼前,上頭是準確的時間安排表,標註了時間和地點,這讓他總是能夠做到在正確的時間準確無誤地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然後再回到過去的某個時間點完成殺戮,製造精妙的不在場證明。
在公司時,他接到了那通電話……那通他再熟悉不過的電話。
我們被發現了……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姚平整個人看起來有些坐立難安。
18
2021 年 1 月 8 日。
一早,李少君準備收拾東西去辦理出院,正收拾東西的時候,還是那個老警察來接他。
見到李少君的時候,老警察還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但我看你和你那位姓姚的朋友走得還挺近的,他和你一樣,好像也沒什麼別的朋友。」
李少君收拾衣服的動作一頓,直起腰看向老警察。
老警察也不瞞他:「姚平死了,就昨天的事,死在自己家裡,死的時候,家裡一片混亂,手裡還緊緊握著電話,鑑定科那邊說他的頭部顱骨發生骨折,疑似生前受過外力重擊頭部,但直接死因是心悸,醫院那邊有急救記錄,早前就因為心率失常和血壓飆升入過院,應該是老毛病了。推測是突發心悸,混亂中壓垮茶几和邊上的櫃子,頭部也是那時候受到重擊,臨死前試圖尋找電話向外求助,電話還未撥出就死了。」
李少君怔了怔,大概是對姚平直接死因是心悸而覺得意外,那便意味著,當時他沒死,還有一口氣……
老警察只當李少君是一時難以接受故友的死,安慰了他幾句,又問道:「對了,我聽說昨天中午姚平來看過你,他走的時候有沒有什麼異常,後來你們有沒有聯絡過?」
「看起來沒什麼異常,不過傍晚的時候我接到公司同事的電話,說姚師傅一下午都沒去公司,也聯絡不上,怕他像上回一樣出事,我不太放心,想去他家看看,前後我還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也沒人接。」
這些即便李少君不說,警察也已經在通話記錄瞭解過了,李少君的說法也和公司同事那邊的說法一致。
「昨天我就應該直接去他家看看的,都已經出門了,不過沒走多遠就接到公司領導電話,我提供了地址,他們說他們正在過去,讓我馬上返回醫院。我沒有想到姚師傅會真的出事,護士長這邊也打電話來催,想著有人去了,就半路折返回醫院了……我當時要是堅持過去一趟就好了!」
李少君昨天的確沒有離開多久,利用靜止的時間返回醫院,沒有哪個常人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做到往返那個地方。
至於李少君所說的那幾通電話,這些老警察也知道,包括李少君昨天短暫地離開過醫院,沒多久就被護士長髮現,打電話將他罵了一通,還沒罵完呢,李少君就已經出現在護士長面前了,護士長是又好笑又好氣,也沒再多說什麼。
老警察對他的話並未起疑,只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還有件事……」
他們在姚平家發現的那面牆,以及那些連警方都未必掌握的現場照片,足以證明姚平就是那起連環殺人案的疑兇,只是案情尚還有些疑點,他們無法確認姚平是怎麼做到那些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的,那一整面牆的筆記,看起來也有許多有悖常理的地方。
如果證實姚平就是兇犯的話,那麼李少君的前女友和老家的老母親、大舅,很可能就是死在姚平手裡的。
但仔細一想,這事畢竟還未確鑿,老警察又改了口:「沒什麼,趕緊收拾東西出院吧。什麼都不要多想,好好調整心情,養好身體。」
李少君又看了老警察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低頭繼續收拾行李。
19
回到出租屋,李少君坐在空蕩蕩的家裡,有一段時間沒回家了,家裡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他也沒有動身收拾,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坐在那的時候,他想了很多事。
如那個瘋瘋癲癲的老乞丐所說,每用一次這個手機,他都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也在漸漸受到影響,心率會超負荷地加快,情緒會變得暴躁,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頭髮大把大把地掉。
使用它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他也不確定,自己有一天會不會也變得像姚平那樣,越來越瘋狂。
但事情不應該就到此為止,姚平是死了,但桃桃呢,他的家人呢,他一個也沒能救回來……
不,是他的思路錯了,打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以為這一切悲劇的源頭都源於那一晚,他以為如果自己那晚沒有出現在那條長樂路,沒有目睹那起兇殺案就不會有後面的事了……他錯了,這一切悲劇的源頭,根本就在於姚平身上。
「最後一次……」李少君的手裡緊緊握著那支手機,就最後一次,他要徹徹底底,解決這件事,在一切發生之前……他要解決掉姚平。
滋滋……
手機螢幕再一次出現了雪花,嘈雜的電流聲不期而遇,這一次,李少君熟練地輸入了目的地。
身子猛然一墜,還是一個冬夜,冷得刺骨。
使用手機的副作用好像越來越嚴重,李少君捂著劇烈跳動的胸腔,有些呼吸不上來,他的面色痛苦,驟然蒼白,視線也有許久的發黑,什麼也看不清楚,耳邊嗡嗡的,只有陣陣耳鳴聲,他的腳下踉蹌,幾乎要站不穩……
砰!
啤酒瓶砸碎在李少君的頭上,玻璃碎片直接在他的臉上開了個口子,一片尖銳的碎片更是直直地插入了右眼珠子裡。
「啊!」李少君痛苦地捂著臉,血水從指縫裡淌出,卻不敢伸手去拔那片插入眼裡的玻璃碎片。
那幾個穿著喇叭褲燙了頭的青年都嚇傻了,他們本意只是嚇嚇那個被他們圍在中間膽小如鼠的少年,哪裡想到會突然冒出這麼個人,踉踉蹌蹌橫衝直撞地就衝了上來。
眼見著李少君躺在地上,捂著臉的手滿滿都是血,那幾個青年也怕了,互相看了眼,二話不說,丟了手裡的東西就跑了個沒蹤影。
仍抱著頭蜷縮著蹲在地上的少年尚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等了很久,也沒等來那陣拳打腳踢,等他顫抖著把抱在頭上的手挪開時,那幾個青年早已經落荒而逃了……
看到躺在地上滿臉是血的李少君,少年也嚇了一跳,嚇得好半天沒敢靠近他,但到底還是念及李少君救了他,小心翼翼地試圖靠近他……
還沒等他靠近李少君,這個滿臉是血的男人就已經忽然緊緊抓住了少年的手,嚇得少年邊哭邊哆嗦著腿,始終沒法將自己的手從那男人血淋淋的手掌中掙脫出來,抬頭對上了李少君那張被玻璃瓶碎片劃破了的整個右半張臉,還毀了一隻眼睛,少年更是連叫也不敢叫了,直髮抖。
「現在是什麼時候?」
面對李少君那張猙獰可怖的臉,少年只能哆嗦著答道:「九點,晚上九點……1990 年 12 月 24 日晚上九點!」
「1990 年……」李少君的面部赫然變得越發猙獰起來,甚至有些暴躁,「怎麼可能是 1990 年,我要去 2020 年的 12 月 24 日!」
在一切都還未發生之前,找到姚平!
「你說的話好,好奇怪……」少年大概是覺得他瘋了,想哭又不敢哭。
李少君的呼吸急促,但好在是慢慢平復了情緒,他沒去管自己臉上的傷,只是捂著臉,模糊中瞥了眼這個比女孩子還膽小的少年:「剛剛怎麼回事?砸我玻璃瓶的那些人是什麼人?」
「他們,我不認識,都是混混……但是有一個是我同學,在學校裡,經常把我按在廁所,在我頭上撒尿,然後笑我窩囊廢。班上的同學看見我,也跟著笑我,只有讓我給他們跑腿的時候會好一點,不過背後還是對我指指點點,說我有媽生沒媽教……我爸喜歡喝酒賭牌,家裡沒錢,不想讓我繼續上學,他們就笑我沒媽管,連學都上不起了。」
少年抱著自己的膝蓋,說這話時,眼底明顯浮上一抹憤恨和戾氣:「我是沒媽管,跟他們有什麼關係?我最討厭別人對我指指點點!早晚有一天我要他們好看!」
少年說這些的時候,卻發現邊上的人壓根沒回話,抬頭看他,才發覺不知什麼時候,李少君已經一動不動地坐在那,是暈死過去了,少年在地上撿了個棍子戳了戳他也沒見反應,剛想想辦法找人幫他,卻在看到李少君手裡攥著的那東西時,少年猶豫了……
終於,少年還是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他,將那東西從李少君的手裡抽出,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但他知道,這是好東西,應該能賣些錢……
就在少年仍處於心理鬥爭之時,對街忽然傳來一聲醉醺醺的罵罵咧咧聲,在對面喊他:「姚平!你個小兔崽子,在那幹什麼!大半夜不想回家,還要老子放下手裡的牌找你,趁我還沒揍你之前給我滾過來!」
叫姚平的少年嚇了一跳,將那東西猛地揣起兜裡,慌手慌腳地起身往對街跑,跑了兩步,猶猶豫豫地回頭看了眼暈死在那的李少君,對街那嘴氣醺醺的男人又在不耐煩地叫罵了,姚平沒敢再回頭,趕忙跑過了街。
20
隱隱約約,李少君好像聽到了一個醉鬼在叫罵著「姚平」二字,但再想睜眼時,李少君只覺得渾身乏力,眼前發黑,終於暈死了過去。
等到再次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周身圍了很多人,李少君滿臉血的樣子的確很嚇人,一隻眼睛還插著玻璃碎片,周遭圍觀的人群指指點點小聲議論,沒人敢上前。
最後還是一個好心的診所大夫幫李少君取出了眼睛裡的那片碎片,貫穿右眼的一道血口子給逢了幾針,這都是小事,不過這顆眼珠子怕是要廢了。
「現在是什麼時候?」頭上纏著紗布的李少君急急追問。
給他包紮完傷口的大夫隨口答他:「九點啊,不是還有一隻眼睛能用嗎。」
「我是問哪年!哪年!」李少君忽然有些急躁。
這一次大夫沒有回答他,李少君捧著桌上剛到的 1990 年的報紙,整個人臉色煞白,怎麼回事,他還在這……
許久,李少君才回過神來,開始急躁地在自己身上摸索,沒有,手機沒了……
腦海裡彷彿又聽到了那瘋癲老乞丐說過的話:「你別把電話丟了,丟了找不回家了……」
回不去了,他回不去了……
李少君的動作一頓,然後開始往外跑,因為眼睛看不大清楚,跌跌撞撞,路上撞到了不少人,惹來不少謾罵。
大夫在他身後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也沒顧得上再去攔他:「瘋瘋癲癲的,怪可憐。」
21
2020 年 12 月 24 日。
「你是我的藏身之處,你必保佑我脫離苦難,以得救的樂歌,四面環繞我……」
平安夜晚上,教堂裡燈火通明,時不時往外傳來唱詩班的吟誦。
衣衫襤褸的老頭坐在外頭,表情頗有些呆滯,只是盯著教堂頂部發呆,時不時咧開嘴,嘿嘿地傻笑,口水從嘴角滴落,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平安夜晚上的活動結束,裡頭陸陸續續有人出來,看到坐在外頭的老乞丐,他們也不奇怪,這老乞丐經常來,瘋瘋癲癲的,還總說胡話,有人問他怎麼老來教堂外面坐著,那老乞丐則嘿嘿地笑,說他在等,等教堂被砸出一個大窟窿……
李少君坐在那,看著陸陸續續有人從他面前經過,偶爾有幾個好心的會給他幾塊沒吃完的麵包,李少君則坐在那,抬起他那面貌猙獰的臉,咧嘴衝他們嘿嘿一笑:「天上要掉下一塊大石頭,把教堂砸個大窟窿,嘿嘿……」
「哎,走吧,別搭理他。這老乞丐也不知道哪來的,以前偶爾看到他在街上游蕩,餓了冷了就去垃圾桶裡翻一翻,最近一個月才老往我們這跑,見到我們就說教堂要被砸個窟窿……你能怎麼辦,還能真的跟他一般見識不成?」年輕人拉扯著同伴,不想和李少君計較。
人都陸陸續續散了,連最後給李少君麵包的那兩個年輕人都拉扯著走遠了,就在此時,頭頂忽然一道亮光閃過,轟一聲,那兩個年輕人被這陣劃破天際的光束嚇了一跳,回頭,不禁驚愕地呆在了原地。
只見那從天際劃落的一顆流星,竟果真如那瘋瘋癲癲的老乞丐所說,轟的一聲……將他們的教堂屋頂砸破了一個大窟窿。
最高興的當屬李少君了,那陣光亮劃落,李少君大張著嘴,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大喊一聲衝進了那教堂裡,他看起來興奮極了,開心極了,一頭撲進那黑乎乎還冒著焦煙的坑洞裡,不知過了多久,李少君從裡頭爬出來了,手裡還抓著個黑乎乎的東西,被泥土包裹著,他將外頭的泥土掰了,又朝著裡頭的東西啐了口唾沫,用自己早就髒得發硬的袖子擦去那上頭的黑色,果不其然,他在坑底找到的,是一支看起來做工頗有些山寨的老式手機。
「哈,哈哈哈,我找到了,我在坑底找到了!」李少君大笑起來,興奮不已,他等了三十年,足足三十年啊!
就在那陣大笑中,李少君早已老邁渾濁、瘋瘋癲癲的眼底,少見地浮現了些許的清醒之色,那欣悅到了極點的狂喜之色並沒有在他臉上持續太久,下一秒,他便突然暴怒地將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砸,砸了還不夠,他扛起教堂裡的椅子,惡狠狠地往那手機砸去,直將它砸得稀爛。
直到這會兒,李少君才直起腰來,暢快地長舒了一口氣,繼而嘴巴一咧,露出了滿口的黑牙,又笑了,笑得極其大聲:「什麼藏身之處,脫離苦海,能救我們的只有自己!哈哈哈,只有自己!」
這是命運嗎?命運是不可打破的迴圈嗎?誰知道呢……
眼角似有些許晶瑩吧,他不知道,他的臉太髒了。
隨著手機的徹底砸碎,李少君察覺到自己老邁的身形也終於漸漸地淡去,他就要消失了,就像從未存在過一般。
一切,將從這裡開始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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