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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間雪:她是白月光,亦是硃砂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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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難珠(上)

01.

我是在十六歲的時候進了江家的。

爹孃死後,留下的錢財並不夠幼弟繼續上私塾,他只拉一拉我的衣袖,用那溼潤的黑色眸子靜靜看著我,搖一搖頭。

我摸了摸他的頭,幼弟今年不過十四,卻比他同齡的孩子瘦小的多,更何況……

「阿謙,別擔心,錢的事情,阿姐會想辦法的。」

阿謙低下頭去,握住我的手,緊緊的。

「聽說江家要招丫鬟,你阿姐想想,自己好歹長得還算周正,若能選中,你便能繼續在私塾唸書了。」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阿謙便將我的手掌翻了過來,用指尖緩緩寫下幾個字來:

「阿姐,你莫要去。我不去唸書便是。」

「這怎麼行。」我忙打消他這個念頭,「爹孃在世的時候,只想著你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呢。阿謙,不去唸書的想法,可莫要再有了。」

眼前沮喪地垂下眼眸的孩子,便緊緊抿著唇,倔強地拉著我的手。

半晌,他才在我掌心中寫道:「阿姐,我不能說話,去做了官,又用什麼用。」

是了,阿謙是不能說話的。

在阿謙八歲以前,他還是能開口說話的,只是後來生了場重病,便再也說不了話了。

我沉默地看著眉眼秀氣的阿謙,緊了緊他的手:「阿謙,莫要說喪氣話。近年來,陛下已經允許不能說話的百姓考取功名,即便你做不了大官,也能混個閒職,以得溫飽。」我頓了頓,又緩緩道,「何況,從前也有大夫說,你這啞症,是能治好的。阿姐一定會攢錢,替你將這病治好的。」

即便我如此說,阿謙也十分不願意我去江家。

自爹孃死後,他與我的確從未分離過,於是我只得寬慰他,說江家家大業大,我這樣家境的人,許是做燒火丫鬟都看不上我呢?

這雖然讓阿謙著實寬慰了不少,但我沒想到,最後我還真的成了燒火丫鬟。

江家下層的管事頗為自豪地指著火爐子,用我「沾了大大的光」的語氣,緩緩道:「你這丫頭,也是真的運氣好。前一個燒火的丫頭,恰恰生了病,來不了了,這個缺,便由你替上了。」

雖然燒火燒得灰頭土臉是肯定的,但好在江家大方,我只笑著附和:「著實是我運氣好了,只是不知道這爐子,是怎麼一個燒法呀?」

說著,我將僅有的幾個碎銀子悄悄塞到了管事的手裡。

管事斜著眼,掂了掂手,想來並不滿意這可憐的幾個碎銀子,但臉色也好了一些,只指著那爐子道:「要說你這丫頭運氣好,還不在於燒這爐子。你可知這爐子是替誰燒的?」

「請管事指教。」我笑著說道。

「這爐子啊……可是通到公子房裡的。」管事說到後面,聲音便小了起來,「給公子房間燒火,你說,你運氣好不好,有沒有福氣?」

我:「……」

南邊江家公子不少,只是江南的人,但凡聽說是江家的「公子」,便會一致知道說的是吳越江家的大公子。因為在吳越江家,二公子只用「二公子」,三公子也只用「三公子」,由此便可知這位「公子」,在江家的地位如何尊貴了。

江家本身便是江南的世家,這位「公子」更是吳越一支中長房的嫡系血脈,其祖父曾是宰相,父親現在在北邊京城掌中書令,母親則是陳郡謝氏的人。就算是下面兩位庶出的公子,雖未及冠卻也都已經入了朝堂,所以這吳越江家的門庭,不可謂不顯赫。

只是這「公子」,雖然出身高貴,卻自小帶了病症,兩腿均無法正常行走,好在其父母很是溺愛,便更養出極其刁鑽的性子來——

什麼三天換六個丫鬟,五天燒一座房子,各類流言蜚語傳得越來越古怪。我雖然不信這「公子」的脾氣當真有這麼差,但進江家前,也祈禱著莫要到這位「公子」的跟前服侍。

如今我聽了掌事的這番話,也只能慶幸只是為這位公子燒燒火,不必到他跟前去。

也怪不得這是公子房間的燒火丫鬟,否則何必來一位管事教我?普通的燒火丫鬟,隨意一個嬤嬤說說也就罷了。

我現在才想清其中的關竅,但一想想家中的阿謙,只撐起笑來,說道:「那我還真是好福氣、好運氣。」

管事便又繼續道:「我看你雖然瘦弱,但是上次扇火的時候力道倒是大,你就按照那個力道,將這火扇扇好,公子要是開心了,賞賜肯定少不了。」

他指著那爐子的黑窟窿,又轉過頭來,有些威脅地說道:「但要是燒得不好了……你可知道後果的。」

我自然應聲:「我曉得的,管事放心吧。」

管事滿意地點點頭,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問道:「對了,你名兒叫什麼來著?」

我愣了愣,說道:「蕭珠。」

其實我沒有什麼名字,爹孃在世的時候也並沒有給我取。

這個「蕭珠」自然也不是我,而是他們七年前去世的另一個女兒。

倘若爹孃還在世,知曉我用了這個名字,想必得氣得爬起來打我一頓。

02.

「你就是給我燒火的丫頭?」

說實話,我其實有見到公子的心理準備,但是我沒想到會因為這種原因見到公子。

更沒有想到,公子的褻衣會差點被我燒著。

這深秋入冬的時節,燒火爐的屋子卻是溫暖如春。

只是在這樣溫暖的環境下,我本應該有些昏昏欲睡,此刻卻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因為就在屋子口,一坐一立著兩個人——

一個微微低著頭,是位模樣清秀的少年,他推著身前的輪椅,姿態拘謹。

而另一位,則是坐在輪椅上,舉止實則算不上端莊,但卻自有一種雍容氣度。

和我曾經見過的那些世家公子不同,輪椅上的少年只隨意披散著如墨的長髮,那蒼白的臉色,殷紅的唇,本來是張極為漂亮的臉,卻使人生不得親近之意,反而……

心生俱意。

他只穿一件寬袖白袍,腰間卻環著七色絲縷,各色佩飾琳琅交織,本該極其豔麗的裝束,卻因為其面色蒼白、唇比櫻紅,顯得極為怪異。

豔麗與蒼白,就這樣同時體現在一位少年的身上。

而在看到這張臉和這個裝束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能在江家坐輪椅行走,且服飾如此華貴豔麗之人,除了那一位「公子」,還能有誰?

我只匆匆看了一眼公子的長相,便不敢再抬頭,低聲應道:「是。」

他的聲音還是少年人的嗓音,纖細而文弱,如箏輕吟。

「原來就是你。」頭頂上方,公子似乎是冷冷笑了一聲。

「烏衣。」在這片寂靜中,這少年的聲音重又冷冷響起,「推我進去,你發什麼愣。」

輪子的聲音「軲轆」一聲。

聽到這聲音,我下意識地想往後退一步,但還是忍住了,只低垂著頭,看著那紅底靴緩緩靠近。

「抬起頭來。」

我抬起頭,冷不丁又對上少年清冷冷的雙眼。

背後像生了寒意,我小心翼翼地說道:「不知公子來此處……」

話還沒有說完,一件輕薄的衣服便被丟至我的身前。

是比蠶絲更為華貴的材質,靠近爐火的光時,更是盈盈如玉,真如月華一般皎潔。

只不過……

這皎潔的月華之上,像是沾染上了深灰的雲霧——

不,這不是雲霧,像是……

被火燙到的。

被……

火???

我的手顫抖了一下。

我的視線從那件類似「褻衣」的衣服緩緩移到公子的身上。

這少年公子,便含笑著看我,火光之側,那蒼白的臉頰都被染得緋紅起來,恰如春色。

只是這春色並不使人心生暖意罷了。

「公子,這不會是……」

公子輕輕鼓了鼓掌,用那漂亮的雙眸,認真地看著我,吐露出兩個我極不願意聽到的詞來:「沒錯。」他頓了頓,冷冷笑著說:「你挺不錯。」

聽到這聲音,我哆嗦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他只慢悠悠地掃了一圈這間屋子:「要我說,你這火燒得可真挺不錯的。我現在的房間,可比夏日裡站在外面還要……暖和。」

說到「暖和」的時候,公子還著重強調了一下。

我更哆嗦了。

「公子,都怪我扇得太用力了,請公子責罰。」我低下頭,忙道。

那輪子繞著我的身邊轉了半圈,那沙啞的「軲轆」聲,聽得我冷汗一陣陣地沁出。

這個工作雖說是燒火,對於我而言,卻不算太辛苦,況且每月的銀子很是可觀,供阿謙上私塾之餘,還能多出來不少。

所以這個工作,我萬不能丟了。

只是我怎麼也沒想到,這輕輕在爐子前面扇一扇,公子房間就能那樣呢……

就在我想這些事情的時候,公子終於緩緩說道:「責罰?好啊……」

我悄悄抬起眼,正巧看到那少年的紅唇,微微勾起:

「那就罰你——」

03.

我看了眼地上如雲一般柔軟的褻衣,又抬頭看了一眼公子,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子,您是說……讓我把那處,繡上東西?」

公子微微蹙了眉:「難道我說的不是人話?」

我道:「公子說的自然是人話。」微微頓了頓後,我繼續緩緩道:「公子,奴婢手藝或許不太好……」

公子滿不在意地瞥我一眼:「無妨。」

「公子,奴婢的女紅不是不太好,是非常不好。」我斟酌了一下用詞。

在家中,雖然大小事務都是我來管著,但是女紅一類的,倒還是阿謙在做著。

我私底下也學過一陣子,只是實在不盡人意,連阿謙都看不下去。

「……」公子那漂亮的眼睛,終於直視我了。

他蒼白的面容上,笑容淺淺的:「我說,讓你做,你就做。」

「是。」我低下頭,不敢再看他。

「若我滿意,我自然不會為難你,但若是我不滿意……」公子淡淡留下這一句話,便喊了聲身後的少年,「烏衣,推我回去。」

那名喚「烏衣」的少年沒有說話,在我低垂的視野中,我只見得那硃紅的錦靴隨著「軲轆」聲緩緩消失了。

我看著那團雲一般的褻衣,陷入沉思。

公子沒有說繡什麼,卻得讓他滿意。

我嘆了口氣,將地上的衣服撿起來。

入手溫潤,確實是極好的料子。

我雖然入江家時間不長,江家的下人們也都十分有序,但總歸也有些愛絮叨的,隔壁給江夫人屋子燒火的阿翠便是其中一位。

聽了我的遭遇後,阿翠連聲嘆氣:「你說你,燒火燒那麼使勁做什麼!」

「我以為力度恰好呢!」我搖一搖頭,也愁眉苦臉的,「阿翠姐姐,你來的時間比我長,你可知道公子有什麼喜歡的花樣麼?」

阿翠想了想:「我來這麼久,也只遠遠見過公子幾面,五根手指都數得過來呢!」她見我又嘆一口氣,便輕輕拍了拍我的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道:「不過公子的院子裡,種了一片的梨花樹呢!說不準公子喜歡梨花?」

「既然種了這一大片,或許該是喜歡的。」我點一點頭。

「也不一定。」阿翠小聲地說道,「聽說每年到春天的時候,那些本應該開滿枝頭的梨花就統統不見了呢。」

我又想起今日見到的公子,面色蒼白,唇色血紅,直把我嚇得一個機靈:「阿翠姐姐,你別說了,我心裡怪寒的。」

見我這樣,阿翠便又笑了,打趣似的問我:「不過公子長相是不是真的很好看?我聽有些丫鬟說,他長得比他那些兄弟好看多了呢!」

我想一想少年的臉,小聲地說道:「阿翠姐姐,美人都是蛇蠍啊。」

-

回家後,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阿謙,他近來面色也不是很好,許是私塾事務繁多,我更不願意麻煩他。便只能自己慢慢地繡。

花樣子我打了許多次,也請了阿翠看過,只是她看得目瞪口呆:「阿珠,你這女紅……真是令我好吃驚。」她一言難盡地收回視線,誠懇地問我道:「若不然,我替你吧?」

聞言,我痛苦地看向手中的花樣子:「阿翠姐姐,我不是沒想過這個,只是我怕……按照公子那喜怒無常的脾性,會不會讓我當場繡一個出來呢?」

阿翠聽我這麼說,沉默片刻,而後肯定道:「會。」

於是我只能勞心勞力地又改了許多次,終於顫抖著對那件褻衣下手了。

雖然公子沒有規定具體的時間,也或許這位貴人早已在某時把這件事給忘了,但是於我而言,卻是件頂大的事了。

我忐忑地拿著已經繡好花樣的褻衣去公子的住處。

公子住得還挺偏的,但這不代表其住處就很簡陋,相反,與我女紅技術相似的,可以用「目瞪口呆」來形容。

小翠說的「一片梨花」,著實是有點小了。

反正我放眼望去,我是隻能瞧見乾枯枯的梨花樹,個個骨瘦如柴,要是晚上來,膽大如我都得被嚇到。

我回頭看了眼修建得格外雅緻的江府,又看了眼這一片遠遠見不到屋子的梨花樹,腳下不由頓了再頓。

旁邊領我來的丫鬟姐姐,給了我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公子不喜外人打擾,我就送你送到這兒了。」

還沒等我說完,這位丫鬟姐姐轉身便離開了。

我:「……」

不知過了多久,總之,我站在梨花林外的時候,太陽還在頭頂,但等我找到公子院落的時候,已經感覺不到陽光的暖意了。

我看著眼前富麗堂皇的院落,揉了揉眼睛。

吳越江家,雅緻世家,無一處不體現江南清幽之美。

而面前的院落構造……

用料講究也就不說了,那斗大的夜明珠,就鑲在屋頂,和鳥窩似的。

什麼金子銀子,簡直亮得我眼睛疼。

隨著院子的門被開啟,出來的少年和我正對上眼。

他是上回那個名叫「烏衣」的人。

我忙奉上手中的褻衣:「還望您通報一聲,公子的褻衣我……」

烏衣看我手上的衣服一眼,沒等我說完,便開了門,一言不發地示意我進去。

「多謝。」

04.

公子見到我的時候,好像的確不太記得我了。

他正擁著爐子坐在榻上懶洋洋地翻著書看,聽到開門的聲音也沒有抬頭,只是淡淡道:「烏衣,不是讓你去取一些蜜餞嗎?」

在我身前的少年總算是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公子,燒火的丫頭來了。」

我適時地捧著那褻衣上前,行了禮道:「公子。」

「什麼燒火的丫頭。」簇著絨毛的少年這才緩緩抬起頭來,他輕飄飄地看我一眼,這才像想起來什麼似的,不由笑了笑,「你還真在上面繡花了?」

我不知公子是什麼意思,只得垂首應聲:「是。」

公子沒有說話,但我聽見了他翻書的聲音。

屋子裡很溫暖,而且味道甜津津的,有些醉人。

片刻之後,公子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沒意思。回去吧。」

雖然不知道公子的「沒意思」指的是什麼,但能讓我「回去」,便覺得這些天以來肩膀上的沉甸甸的擔子瞬間放下了。

我不由揚起一抹笑來。輕聲應道:「是。」

但或許是我的語氣著實變得輕鬆了不少,以至於坐在榻上的公子都聽出來了。

就在我緩緩往後退想要離開的時候,公子合上書,語氣很不友善地說道:「等等。」

再次聽到公子的聲音,我往後退的腳步頓了頓,面上的笑容也僵硬了。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來,正對上公子平淡無波的雙眼,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緩緩道:「那件褻衣呢?拿上來我看看。」

我:「……」

我只得低著頭捧著褻衣上前。

公子的聲音便越來越近:「我倒是要看看你繡了什麼,看著還挺自信……」

他的話沒說完。

屋子裡陷入了更為凝滯的氛圍。

我沒有抬頭。

只能感覺到公子正翻看著那褻衣。

他翻過來翻過去,最後終於將這衣服重新放回我的手上。

「你這繡的,什麼東西啊?」公子的語氣很奇特,讓人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什麼情緒。

我只得低聲回答道:「梨花。」

「什麼花?」

「梨花。」

「……」

還是這回答,公子沉默一會,那纖細清冷的聲音,顫顫巍巍的:「烏衣,本公子今晚不會做噩夢罷?」

烏衣沒有說話。

「燒火的丫頭,你抬起頭來。」公子也沒有管烏衣說不說話,他又看向我。

我緩緩抬起頭來。

距離很近。

公子很長的睫毛,很白的皮膚,很紅的唇,雖然真的很漂亮,但我總覺得陰森森的。

在公子這般細緻的打量下,我的後背忍不住又開始冒冷汗。

他一面看我,一面緩緩道:「你有名字麼?」

我點一點頭,儘量沉穩地回答道:「奴婢名喚蕭珠。」

聽到我的回答,公子低下頭看了眼我手上的褻衣,又抬起頭來,皺一皺眉:「豬頭的豬?」

「……珠玉的珠。」

肉眼可見的,公子的神情更加複雜了,他那漂亮卻蒼白的面容上,浮現出似有若無的笑意來:「珠玉的珠?」

「是。」

「這個名字……我不喜歡。」

這暖香翩翩的屋子內,簇著容貌的纖瘦少年,語氣平淡卻又不懷好意:

「此後你便留在我身邊伺候。」

「但我看你,難成珠玉。」

「以後,你就叫難珠吧。」

難珠難珠,難成珠玉。

05.

「難珠」?

我抬眼看坐在榻上的公子。

他眼含笑意,似乎在期待著我的反應。

但或許是要讓公子失望了。

名字對於我而言,實在算不得什麼,或許是因為我本來就沒有名字,而公子替我取名「難珠」,就好似我不必再冒充原來的「蕭珠」活下去一般,這反而使我有些高興。

從前爹孃沒有去世的時候,以「你」喚我,周圍的鄰居喚我「蕭家的丫頭」,阿謙叫我「阿姐」……

現如今,公子卻說,為我取名「難珠」。

我想,我的確也不是如珠如玉之人,難珠這名字,和我倒是也很相配。

所以讓我有些憂心的並不是「難珠」這個名字,而是因為要來公子身邊侍候。

方才我進公子的院落時,院落裡雖然很有些金碧輝煌,但是並沒有看見除卻烏衣的第二個人,便顯得更為冷清可怖。

我不難懷疑,公子身邊只有一個烏衣伺候。

只是……

我雖然來江家的日子還短,但是也遠遠見過幾面來拜訪的其他家的公子,均是丫鬟侍衛環繞,前前後後好長一段隊伍。

公子身邊……是因為那個傳聞嗎?

我沒有再多想,在公子戲謔的眼神中,我捧著褻衣彎了彎腰:「是,謝謝公子賜名。」

只是聽到我這般回答,公子似乎是又覺得無趣了,他收回視線,又懶洋洋地拾起那本書來,一面翻一面說道:「烏衣,她的事,你下去處理吧。」

烏衣這次回答得倒很快:「是。只是公子,安排她去哪處侍候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烏衣說話的語調很愉悅,但看到烏衣面無表情的那張臉的時候,我又覺得是我多想了。

公子漫不經心地說道:「隨便。」

我看了眼手上的褻衣:「公子,那這褻衣……」

依照這種貴人的性格,我知曉他讓我繡花不過是隨口一提的趣事,至於這件昂貴的褻衣,此刻在他的眼裡,怕是早已一文不值。

只是公子卻緩緩道:「這件麼……把它收起來吧。烏衣,帶難珠去庫房放起來。」

「是。」

烏衣領著我退出了這間瀰漫著暖香的屋子。

公子口中的庫房,處於院落的其它幾處地方,我將褻衣交給烏衣,烏衣便獨自進去。

他出來後,似是想好了如何安排我,便緩緩道:「日後公子屋子的打掃,便交給你了。」

說到這兒,烏衣又補充道:「這裡瑣事不多,唯多瑣事不過公子,我若不在的時候,你多注意便是。」

這下,烏衣的言下之意我是聽出來了——

這裡最大的麻煩就是公子。

烏衣不怎麼喜歡說話,說完這句話後,他又變回了往常沉默寡言的模樣。

領著我繞了一圈院子,熟悉了一下各個地方後,烏衣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說道:「從前公子身邊並沒有丫鬟,但他是個隨性的人,你不是江家的家生子,想必外邊有住處,只是從即日起,你得住在江家。」他指著公子屋子後面的小房屋說道:「裡面還算乾淨,日後你就住在那裡吧。」

我雖然擔憂阿謙獨自在家,但是索性阿謙大半時間也能夠住在私塾中,便應聲道:「是,多謝了。」

06.

只是讓我意想不到的,我成了公子丫鬟的第一天,首先見的人不是公子,而是謝夫人。

這位出自陳郡謝氏的夫人,在民間亦有許多美聞,只是眾人可惜其膝下只有一子,也就是雙腿不便於行走的公子。

這位謝夫人的院落,正如江家其它地方的院落一樣,雅緻精巧、別有匠心。

等候在外面的丫鬟面容姣好,舉止端莊,見到我來了,輕輕笑一聲道:「你便是……」

「奴婢難珠。」

「真是乖僻的名字。」她看上去年齡比我大幾歲,說話起來輕聲細語的,「我是夫人身邊的白露。」

「白露姐姐。」我輕輕喊了聲。

她點一點頭:「夫人喊你來也沒什麼事,你如實回答便是了。」

「謝謝姐姐點撥。」

白露便笑道:「你這小丫頭,我不過隨口一說,哪裡點撥你了呢?」她一面笑著,裡面的人便微微掀開帳子的一角,又挑起那珠簾,讓我們兩個人得以進去。

一入室內,只覺得溫暖,我跟隨著白露,不敢抬頭,只垂著頭同她一道往裡走。

腳下踩的是山河海闊的毯子,綿軟極了。

等到前面的白露停下步子,我也跟著站定。

「夫人,難珠來了。」白露輕輕柔柔地喊了一聲。

「嗯。」坐在上面的夫人緩緩道,「你抬起頭來。」

我覺著吧,公子和夫人雖然審美不同,但是有一點還是相似的,比如說說這句「你抬起頭來」時的語調,像極了話本中皇帝選秀。

我抬起頭來,便看見坐在上面捧著暖爐的夫人。

毫無疑問,謝夫人樣貌很好,她雖然已過少女之齡,但膚色白皙,臉上一絲皺紋也無,面容上雖說沒什麼表情,神情也淡淡的,只是自有一番世家夫人的清貴氣質。

她見我抬起頭來,像是愣了一愣,又微微皺了皺眉說道:「你便是難珠?」

「是。」我行了行禮,「本來叫做蕭珠,只是公子不喜,便替我改了名字。」

「蕭……」謝夫人緩緩唸了聲,而後道,「這可是個大姓。」

我自然知道謝夫人口中的大姓指的是什麼。

蘭陵蕭氏,自古至今便是和謝氏其名的世家,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譬如當今陛下的結髮妻子便是出自蘭陵蕭氏。

只是這樣的大姓自然與我無關。

而想一想從前爹孃在世的時候,怎麼看……也不像是蘭陵蕭氏的人。

謝夫人自然也不會認為我是蘭陵蕭氏的人,她只是突然想起隨口一提。

「你是前些日子才入府的?」謝夫人看著我,問道。

「是。」

「家裡都有誰麼?」謝夫人喝了口茶,又淡淡問道。

我回道:「家裡只剩幼弟一人。」

謝夫人看我的眼神難免有些古怪。

我雖然不願意多想,但也能夠猜到這位清貴的夫人,應該是怕我這寒門的丫鬟想攀上公子的高枝。

果然,輕輕放下茶杯的謝夫人直白地問道:「我見你年齡也不大,家裡可有許配什麼親事?」

「……」我揚起一抹笑來,「夫人,奴婢小的時候便定了親事,只是那戶人家許多年前便去了京城經商,說待我及笄再行完婚。」

謝夫人本來有些微微皺起的眉,此時便輕輕展開了。

她點一點頭:「倒也不錯。你在公子身邊且細心照顧著,若等及笄出嫁,我自也可為你添些金銀,全了這份主僕情誼。」

「難珠謝謝夫人,夫人善心。」

「對了,你那未婚夫,叫什麼名字?」謝夫人隨口問道。

我張了張嘴,吐出一個名字來:「……李鐵牛。」

07.

李鐵牛。

這名字雖然土,但當真是有這麼一個人。

他也的的確確曾是我的鄰居,爹孃也的的確確有意和他的爹孃談過親事。

只不過後來李家搬去了京城,此事便也不了了之了。

謝夫人也只簡單問了我一些問題後,便讓我回去了。

對於我這種剛剛入府的丫鬟,卻能夠有「天大的運氣」到公子身邊伺候,謝夫人自然不得不提點一二。

白露送我出門,一面笑著說道:「我就說夫人是個和善的性子。」

我點一點頭:「夫人氣質不凡。」

白露微微笑著:「自然。你也是好運氣,能夠到公子身邊伺候。」

我聽這位姐姐的口氣,並不像阿翠姐姐一樣的好奇,而是當真羨慕。我見她說了這句話。又輕輕低下頭去,臉頰露出一抹緋紅來,便知曉了她心中在想些什麼。

也是,公子雖說脾氣古怪,雙腿不利於行,但畢竟是這長房一脈的嫡長子,老爺夫人也都很看重……

我順著她的話道:「我倒是覺得,在夫人身邊伺候才是好運氣呢!」

白露搖一搖頭,又抬起臉來,仍舊是輕聲細語的:「夫人身邊留不住幾年的。」

「姐姐這樣好的相貌,又是這樣溫柔的品行,夫人肯定是想多留幾年的。」我打量著她的神色,緩緩道。

聞言,白露抿唇一笑,嬌嗔道:「你這小丫頭!」

果然,雖然公子還未有妻妾,但謝夫人早已經為他挑選了溫柔的良妾,只是先放在身邊教導幾年罷了。

這世家的規矩,大大小小的,卻都是一個規矩。

我笑著說道:「公子那處冷清,只是恐怕離不得人。白露姐姐日後若有空,也常來尋我,聊聊天做做女紅,都是極好的。」

我做女紅是什麼樣,自己最為清楚,但白露這兒有心思,看夫人那裡也是默許的,我即便是隨口討個好,也沒什麼。

白露看向我,笑著點一點頭,不知又想到了什麼,面上的神情又突然有些黯淡:「只是這一年冷清罷了,等公子娶妻的時候,便熱鬧起來了。」

公子娶妻?

我有些困惑地看著她。

白露見我不解,便道:「你剛進江家,不知道這件事也正常的。我們公子自幼便定下了親事,是京城的邱家小姐,也是頂清貴的人家呢。」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本來在主人家背後說事是不該的,只是這件事府上的人都清楚,我告訴你也無妨。」

「這是自然。」

原來公子還有娃娃親。

這邱家我在江南從未聽說過,但能夠和江家聯姻的,想想也是北邊京城那兒數一數二的大家族了。

白露又和我慢慢說了些府上的事情,這便送到了公子的那一片梨樹外。

「我今日便送你到這兒罷。」她看一眼梨樹林,卻並沒有說送我進去。

有退有進,不愧是謝夫人看中的人。

我點點頭,含笑道:「今日多謝白露姐姐了。」

等看著白露的身影逐漸遠去,我才緩緩收回視線,輕輕嘆一口氣來。

只是正要回林子的時候,正巧碰見了公子。

他今日穿一身黑色袍子,更顯得膚色極白,眼下有些青色,許是沒有睡好。

身後推著輪椅的自然是烏衣,見到我的時候,公子伸出手指來,微微晃了一晃。

烏衣便停了下來。

我向他行了禮:「公子。」

公子這就慢吞吞地掀了眼來看我,聲音涼颼颼的:「你笑得很開心?」

08.

雖然公子的語氣很輕鬆,面頰上也掛著淡淡的笑意,但我細細琢磨了一下他的話,立時撤下嘴角的笑容,嚴肅地搖了搖頭道:「公子,奴婢沒有笑得很開心。」

「……」公子沉默地看著我。

「夫人將奴婢喊過去問了幾句。」在他尚未再開口之前,我繼續說道。

公子微微挑了挑眉,但也沒說什麼,只輕輕嗯了一聲,讓身後的烏衣推著他走了。

自這日之後,我便在公子的院子住了下去,平日裡公子的院落的確很清靜,夫人身邊的白露偶爾會來找我,雖說「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其性格溫和,我和她相處得倒也很好。

因為我現在服侍公子,所以輕易不得出府,好在我有時能託阿翠姐姐帶些東西給阿謙,聽她口氣,阿謙過得倒也還好。

不論在爹孃去世前後,阿謙總是乖巧極了。

相比起來,公子大了阿謙許多歲數,卻比他幼稚多了。

大秋天的要吃夏日裡的點心,看著乾枯枯的梨樹說明早要看見它開花……

前者還算好做,我央著白露姐姐做了也就算了,後者我當真是站在梨樹下發了一下午的呆,想著怎麼讓這樹開花。

還是烏衣過來,面色冷淡地領著我去了公子的庫房。

一開啟,什麼錦羅布匹,就和五顏六色的小山一般堆在角落裡。

他指一指那堆小山,我便明白了,只是心中不由倒吸一口冷氣。

待我做了朵梨花,顫顫巍巍地捧給烏衣看的時候,烏衣的面色更冷了。

總之,我倆還是趕在第二天的早上,將那棵樹插滿了雪白的絹花。

等到日上三竿,公子這才起身,披著同樣雪白的外衫,坐在這棵樹下時,寒風吹過,有些絹花便又顫巍巍地墜落下來,輕飄飄地落在公子的肩上。

雪白的花,漆黑的發,殷紅的唇。

兩個字,漂亮。

就在我欣賞這一美景的時候,這位白衫的美人突然微微皺了皺眉,緊接著一手掃開了肩膀上雪白的絹花,嫌棄地說道:「這誰做的花,醜到本公子眼睛了。」

我踮著腳一看——

是我的。

我:「……」

美人都是蛇蠍,此話當真不錯。

事實上,雖說我也侍奉公子,但公子大部分時間都不太需要我,因為烏衣常常與公子待在一處。

當然,有些時候烏衣也會不在,只不過基本上也是替公子出門去買些東西,類似話本一類的。

但烏衣速度很快,他往往伺候公子起來穿了衣裳,又吃了些點心後出門,不到傍晚時間便又回來了。

只是這日臨近傍晚,被公子派出去買話本書籍的烏衣還沒有回來。

公子就倚在榻上,冷冷淡淡地把玩著手上的絲縷彩佩。

薰香很安靜,火爐很安靜,公子也很安靜。

只是這樣的公子,渾身上下都寫著四個字——

「心情不好」。

我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小心翼翼地上前問道:「公子,天色不早了,不如先用晚膳罷?」

聞言,公子輕輕抬起眼來,就在我覺得公子會發脾氣的時候,他隨手將那絲縷彩佩擲在桌上,淡淡道:「端過來吧。」

09.

公子平日裡雖說喜好奢靡,但晚上卻喜歡吃些清淡的。

我將吃食擺在桌上,攬好了袖子給公子夾菜。

公子吃得慢吞吞的,像是這些菜很不好吃的樣子,不過公子的確有些挑食,我也只能揀了些開胃的菜放在他的碗裡。

他揀了一筷子菜,斯文地嚼了嚼,又皺起了秀氣的眉。

「公子,不合你胃口嗎?」我小心地問道。

公子瞥我一眼,皺著眉說:「今天的菜怎麼這麼清淡?」

我:「……」

我撐起笑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公子,昨兒,前兒,大前兒……您說您看肉看煩了,喜歡吃些清淡的呢。」

公子便微微眯了眼睛反問:「我是這麼說的嗎?」

我肯定地點了點頭:「是。」

但我還是知趣地揀了道有肉的菜,輕輕放在公子的碗裡:「不過公子也得吃些肉。」

「嗯。」公子輕飄飄飄地應了一聲。

他正微微低著頭吃菜,吃罷說道:「給我一勺湯。」

我盛了一勺子湯,卻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什麼,和從前喂阿謙一般,下意識地便將勺子遞在了公子的唇邊,還順口說了句:「啊——」

剛說完這句話,我就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而公子也緩緩抬起了頭來。

那張蒼白而顯得格外孱弱的面容上,公子的眼眸黝黑而深邃,他看了眼至今還停留在他唇邊的勺子,又掃了眼我。

我覺得我的笑已經搖搖欲墜了。

就在我想要縮回手的時候,公子卻微微側過頭來,抿了口勺子裡的湯。

我被驚得手都麻在半空中了,直到公子用蠶絲手帕輕輕拭了唇,又似笑非笑地說道:「怎麼,你把我當成誰了?」

公子真是好眼力……我還真的把你當做阿謙了……

但我自然不能這麼說,我只得緩緩收回手臂來,臉不紅心不跳地微笑著說道:「哪的話呀公子!奴婢不是怕您吃飯吃久了,手握著筷子會累麼!奴婢可都是為您著想呀!畢竟公子的身體,是奴婢心裡一等一的大事呢!」

公子就含著笑意聽著,也不知道他信了沒信,合該是沒信的,只是卻非裝出他也信了的樣子,恍然大悟似地朝著我點一點頭:「原是如此。雖然難珠你做菜難吃、女紅不好,長得……」

我睜大著眼睛看他。

公子輕輕嘆一口氣,繼續說道:「長得也不怎麼樣,但是好在這心啊,是向著本公子的。難珠,你說是不是?」

是你大爺。

我微笑著附和:「公子說的對極了。」

而就在我收拾桌上的湯菜時,坐在榻上開始看起話本的公子突然又開口問道:「難珠,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作為我的主子,公子竟然至今都不知道我家裡有什麼人。

我難免想到那位端莊美麗的謝夫人。

「公子,奴婢家裡只剩一個弟弟。」

「多大了?」

「十四了,比奴婢小兩歲。」

公子沒有抬頭,沉默片刻,又重複了一遍:「十四?」

我應聲:「是,還在私塾裡上學呢。」

公子卻對這個話題並不感興趣,他冷冷淡淡地說道:「那你今年是十六?」

我愣了愣,回答道:「是。」

「……那已然及笄了。」公子翻一頁書,淡淡道。

我「嗯」了一聲,抬頭看了眼公子,他卻不再說話了,只是垂著首看書,那鴉色的發就傾在臉頰旁邊,顯得公子面容平和,烏睫央央,倒是難得一副溫和的模樣。

010.

只是公子這種平和的狀態並沒有持續太久——

他很明顯的心情不佳。

我服侍了公子也有段時日了,雖說平日裡不怎麼近身伺候著,但也大概知曉了公子的脾性。

時好時壞,壞的大半。

尤其是今日。

或許是因為烏衣久久沒有回來的事情,公子面無表情地摩挲著另一塊七色彩縷的鑲金玉,動作緩緩,好似不是在摩挲一塊毫無生機的鑲金玉,而是他某位仇人的脖頸。

就在我心裡直哆嗦的時候,門被人輕輕推開。

我順著聲音轉過頭去,原來是烏衣回來了。

就在我欣喜想要轉過頭喊公子時,我瞥見烏衣頗有些踉蹌的腳步,再看他的神色,雖有掩飾,卻也蒼白極了。

並且,烏衣今日本該是出府買話本的,此刻他的手上卻是空蕩蕩的。

這是……

我困惑地看著他。

烏衣輕輕向我搖了搖頭。

只是這時候公子已然聽見了聲音,他的聲音淡淡地從屏風後面傳了出來:「阿難,是不是烏衣回來了?」

耳朵真尖。

我只得應了一聲:「是。」

「……」公子頓了頓,聽不清喜怒地開口道,「烏衣,過來。」

聽到這句話的烏衣面色一僵,但他還是聽話地走了過去。

果然,烏衣走路時很是踉蹌,雖然他沒有說什麼,但是狀態看上去並不好。

是發生什麼了嗎?

我一面為公子換了爐裡的香料,一面聽見烏衣平淡無波地解釋道:「公子,我不小心摔倒河裡,話本都溼透了。」

看上去好像不是這樣。我挑了挑散發著淡淡氣味的香屑,想道。

不過公子卻如同相信了一般,他冷冷笑了一聲,聲音纖薄輕盈如同花葉,說出來的話卻刻薄極了:「這麼簡單的一件小事你都辦不好?你想我怎麼罰你?」

烏衣聲音卻是毫無波瀾,回答道:「請公子責罰。」

聽到烏衣這麼說,公子卻是沉默了一會,就在我以為這位魔王將要回頭是岸的時候,他開口道:「出去。」

「這幾日我不想看到你。」

烏衣愣了愣,他張了張嘴喊道:「公子……」

「別讓我說第二遍。」

「……是。」烏衣低低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了,路過我的時候,他向我示意了一下,我點一點頭,也跟著烏衣一塊出去了。

輕輕把門關上之後,我看向烏衣,緩緩問道:「烏衣,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烏衣淡淡搖了搖頭,「公子不允許我過來的時候,你好好照顧他。」

見他不願多說,我也只得答應道:「我曉得。」

烏衣便有些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我轉身又回了屋子裡去,屋子裡燒得熱乎乎的,公子似是自己動手將身前的簾子掀了起來,我剛推門進去,便對上了公子的雙眼。

淡淡的,很冷漠。

就在我以為公子也要責罵我的時候,他卻又先低下了頭去,看著手上的琉璃串珠,緩緩道:「把香換了。」

「是。」

不知為何,我仍然覺得公子還是在生氣,只是這氣生得也十分奇怪。

是因為烏衣,還是因為我?

我一面想著,一面用香匙挑了沉屑放入錦囊中。

暖得令人昏昏欲睡的屋子裡,便又是一陣沉靜。

只是這沉靜也沒有過多久,坐在榻上的公子突然又開口道:「阿難,你認字的吧?」

我應聲道:「認識一些。」

「過來給我念話本。」

他毫不留情地下達指令。

我便放下手中的事情,去給公子念話本——

不過我沒想到,這只是麻煩的開始。

011.

「前幾日的衣裳燻過了嗎?」

我的視線從手上鮮嫩光潤的橘子移到面容瓷白唇色鮮紅的公子臉上,面無表情地回答道:「公子,燻過了。」

公子頓了頓,漫不經心地回道:「那就再燻一次。」

我緊了緊拳頭,將挑了半邊筋的橘子放回果盤中。

就在這短短半個時辰中,我已經經歷了給公子讀話本、串珠子、唱小曲……再到剝橘子,現在又要去燻已經燻過一次的衣裳。

雖然不知道公子想要做什麼,但是我已經抑制住了無數次想要以下犯上的衝動。

只是還沒等我將櫃中的衣袍取出來,身後的公子又再一次開口喊了我:「阿——」

我:「……」我立時轉過身,趕在公子喊出我名字之前,緊緊盯著他問道:「公子,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雖然這些事情並不難做,但公子更像在折磨我一般。而在直接對公子說出這番話之前,我已經做好了被公子責罵的打算。

但當我看向公子的時候,公子卻並沒有說什麼,他頗有些一反常態地閉上了嘴,只是在靜靜地看著我。

我眨了眨眼睛。

公子卻是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的心裡難免有些發毛。

這秀美絕倫的蒼白公子終於緩緩道:「阿難……」

我嚥了口口水。

他接著說道:「去櫃子邊上的盒子裡取一個月牙白的瓶子,送到烏衣那去。」

聽見公子這話,我不由微微愣了一愣,只是當我再看困惑地看向公子的時候,公子已經低下了頭去,眼眸淡淡。

我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而後在盒中翻到了公子口中「月牙白」的瓶子,我握著瓶子,對這裡面裝的是什麼倒是有些猜測,只不過……

公子總不會就因為這點小事把烏衣毒死吧?

我搖搖頭,對著公子說道:「公子,那我先送去給烏衣。」

公子翻了頁書,淡淡道:「別說是我讓你送過去的。」

我看一眼他,又低下頭看一眼堪稱流光溢彩的瓶子,很想吐槽道,公子,您看這麼昂貴的瓶子像是我送的嗎?

「公子,那我先送去給烏衣,您一個人在屋子裡若有什麼事……」我頓了頓,皺著眉說道,「您就大聲呼喊,說不準我能聽見。」

聽見我這話,公子冷笑一聲,抬起頭:「我能有什麼事?」

「比如讀話本剝橘子唱小曲……」我還沒列舉完,因為我覺得公子看向我的眼神有些危險,於是我及時閉上了嘴巴。

公子便像個惡魔似的,蒼白的臉,殷紅的唇,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還有呢?」

「公子,我這就去了。」

我非常乖巧地點了點頭,拿著瓶子趕緊出了門。

烏衣住的地方離公子的屋子很近,我在外面輕輕敲了敲門,喊道:「烏衣,是我。」

屋子裡面先是響起了烏衣的聲音,他沉沉道了句:「稍等。」一陣衣物摩挲的聲音之後,門被「吱」一聲開啟,露出清秀而慘白的烏衣的臉來。

看著這樣慘白的臉色,我下意識地問道:「你還好吧?」

烏衣點點頭:「我沒事。」

我把手上的瓶子塞給他。

他看了眼月白色的瓶子,又困惑地抬起頭來。

我想起了公子的話,便認真地說道:「這不是公子讓我送過來給你的。」

或許這句話聽上去有些奇怪,因為烏衣的神情顯得更為困惑了。

012.

「你只要記得這一點就好了。」我看了眼烏衣手上的瓶子,「我先回去了,我擔心公子那邊又有什麼事。」

在聽到我這句話的時候,烏衣卻像是突然笑了一下。

因為烏衣平日裡格外面無表情與寡言少語,所以這突然的笑意在他的面容上就格外顯眼。

我差點懷疑是我看錯了。

只是他很快便收斂了這抹笑,而後握著瓶子對我說道:「公子心情許是會不大好。」

我點點頭:「看出來了。」

烏衣又囑咐了一些關於公子的事情,便讓我回去。

這時候已將入夜,本來黃昏時分還能夠看見的彩雲微光,此時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點著燈緩緩走回公子的院子。

白日裡看上去華貴漂亮極了的院子,此刻在燈籠的搖曳下,卻顯得陰森可怖起來。

本來深秋入冬,天氣寒冷,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吹得我臉生疼,這昏黑的夜晚,綽約的燈影以及枯瘦嶙峋的樹幹,交織晃動,間隙中吹來的風,便更添幾分陰森。

實際上,我並不懼怕鬼神一類,只是阿謙從小到大,卻是最害怕此類事物,或許家中燭光點起,阿謙一人也不至於難以入睡吧。

我牽掛幼弟,更盼著他能好好照顧自己。

只要我再努力些,說不準喜怒無常的公子還會念在將要過年,給我漲些銀錢……這樣一來,便能給阿謙置辦幾身新的好衣裳。

等到公子屋裡時,他正披著毯子倚在榻上,闔著眼,也不知是不是睡著了。

我小心地將燈置於櫃中,又儘量放輕步子向著公子走去。

就在我將要走到公子榻前時,這闔著眼的少年,忽而掀開眼來。

公子的姿色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在這些年中,我所見到的,長相最為好看的,便是我的幼弟阿謙。但等到見過公子之後,毫無疑問,這個「最好看」自然便落到公子身上了。

只是有時候,因為公子堪稱古怪的脾氣,我難免忽略到他絕倫的姿色。

公子的容貌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在他的身上,兩種顏色最為鮮明——

黑與白。

因為身體不好,又常年待在院子裡,所以公子的臉色和膚色,都極為蒼白。

而這一點蒼白,也越發顯得那頭潑墨長髮,呈如鴉色的分明。

一黑一白兩個極致,正如公子喜怒無常的性格。

但其實公子最喜歡的是華貴的裝飾,顏色越華貴,色澤越鮮明,便越能獲得公子的芳心。

他常著一身寬袍白衣,腰間繫著與之極不相符的七色絲絛、金銀琳琅。兼之鴉鴉黑髮,蒼蒼面頰,給人的觀感便更為怪誕。

這也是我總忽略公子出色外貌的最大緣由。

就在我想著這一點的時候,我難免失了神,飄忽不定地看著公子的臉頰。

而此刻的公子,卻是已經睜開了眼來,正平淡無波地看著我。

他的眼眸中是有著我的——

清秀的、瘦弱的、並不起眼的。

在與「我」觸及視線之時,我立時清醒了過來。

我忙垂下眼,輕聲道:「公子,瓶子已經送去給烏衣了。」

「……」公子神色晦明難辨。

我能夠感受到公子的視線在我低下去的後腦勺上停留片刻。

於是我一動不動,低著頭看榻下面鋪的軟綿綿的毯子。

不知過了多久,公子終於移開了視線,隨後響起來的聲音難得溫和:「你回來得還挺快。」

我敢肯定,這絕不是好話。

013.

但是我還是非常乖巧地低著腦袋,狠狠點了點頭,欣喜地說道:「難珠謝謝公子誇獎。」

「呵呵。」公子笑了聲。

不過打量著時間不早了,我思考了一下,小心地提意見:「公子,今兒個時間也不早了……」

公子不耐煩地說道:「所以?」

「您得洗……」我一面抬起頭來,一面小心翼翼地吐著每一個字。

只是還是被公子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立刻打斷了我的聲音:「你想服侍我沐浴?」

我沉默地看著他:「……」我不想,可是您一個人也不行吶。

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是我知道說了就完了,於是我很誠懇地深深點了點頭:「是。」

公子便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又呵呵一聲:「色胚。」

我就不指望從公子的嘴巴里能夠吐出什麼好詞來。

「不過今日既然烏衣犯了錯,便只能白白便宜你了。」公子瞟我一眼,冷笑。

我點頭:「公子說的是。」

於是我便扶著公子先坐了輪椅。

公子自小帶有腿疾,至今仍舊不良於行,但他卻是強忍著疼痛要自己往椅子上挪,我也只能在旁邊幫著公子。但公子終究還是沒什麼力氣,又或是這病的確很嚴重,大部分的力氣還是我出的。

不過我扶著公子坐下時,也只覺得公子輕飄飄的,並沒什麼重量,但或許是我力氣大,故而顯得公子輕。

而距離近時,公子身上的淺淡的薰香與藥香,倒不知為何,我覺得竟有些像酒味,聞得我一時間有些醉醺醺的,像喝醉了酒。

只不過,我還從未喝過酒。

被我差不多是抱上輪椅的公子側過臉去,難得沒有損我,於是我得以看見他側臉上抿得緊緊的紅唇,像是春天樹梢上的通紅的杏花,惹得臉頰都染上了這樣的顏色,使得原本並無什麼血色的蒼白的臉,都有了不少生機。

我關心地問道:「公子,你是不是偷喝酒了?」

公子聽見我的話,轉過頭來,眼睛清透極了,也像是上好的佳釀。

他看著我,睫毛顫抖著:「誰說我偷喝酒了?」他頓了頓,皺了皺秀氣的眉:「況且,就算本公子想喝,需要去偷偷喝麼?」

我搖了搖頭:「公子,你還在喝藥,不得偷喝酒。」

公子惱道:「我都說我沒喝酒,更沒有偷喝酒。」

於是換我皺眉了。

公子打量我:「你皺什麼眉?」

「我分明聞見公子身上有酒味。」我一面推輪椅,一面說,「況且,公子的臉方才很紅。」

公子聽到前面一句話時,本來是笑著的,連帶著那雙眼都彎得像是月牙,但就在他想對我說什麼的時候,他又聽見了我後面的一句話,於是公子面上的笑瞬間消失了,他咬咬牙,像是想對我說什麼,但又側過頭去,不說話。

半晌,等都走出了屋子、院子,快到溫泉池邊時,公子惱怒的聲音才緩緩響起:「我都說了屋子的爐火不要那麼旺盛!你盡當耳旁風!」

我:「……」

我心底暗暗嘆一口氣,原來又是我的原因。

014.

那處池子是江家特意為公子引來的溫泉水,就挖在林子邊上,因為擔憂秋冬,所以周邊還是築起了牆壁,亦是有專人遠遠地供著暖爐,只怕把公子凍著。

我也只將公子推到泉邊,那裡自然有人候著服侍公子。

只不過我作為公子的貼身婢女,按理應該是一起進去服侍公子的。但是公子冷著臉說了聲:「在外面候著。」

於是我只能乖乖地等在外面。

當有人行了禮,過來推公子的時候,公子又似乎是想起什麼,突然又停下,扭過頭來看我。

我抬起頭,與公子一個對視。

公子便微微皺了眉。

「……公子?」我喊了一聲。

公子揮揮手,又轉過頭去,命人推他進去。他漫不經心地支著手,若有所思地想著,這丫頭是都不知道害羞的嗎?都到池子邊上了,眼裡反倒是像發光似的。

我雖然不明白公子心裡在想些什麼,但大抵是與我相關的。我輕輕嘆一口氣,實在不知道是在哪裡又得罪了公子。

公子沐浴時間很長,我便站在簾外等候,風吹得簾子晃晃悠悠的,看得我都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而等到公子出來的時候,我還是很機敏地瞬間睜大了眼睛,並且展開一抹笑意:「公子。」

公子被人小心翼翼地推了出來,而身上也已經換了一身衣裳。他裹著厚厚的襖,裡面卻只著一件中衣,正倦怠地半闔著眼,聽見我的聲音時,公子便微微睜開眼來。

我走上前去接過輪椅,低頭看了眼公子的臉——

因為剛剛沐浴過,所以向來蒼白的面容上反而顯得極為紅潤。

不僅是臉頰,而且連帶著眼角都有些通紅。

真是難得。

我小心地欣賞了一下公子的美色,趁公子抬眼的時候,忙推著他回院子。

走了倒是沒多久,公子突然開口道:「今日烏衣不在,由你來守夜。」

我的腳下一頓,但很快反應過來:「是。」

的確,公子身邊貼身的除了烏衣就是我,烏衣若是不在,那晚上守夜不就是得輪到我了麼?

我心裡輕輕嘆一口氣。

公子卻像是察覺到了一般,冷笑一聲道:「怎麼,聽你口氣你好像很不情願。」

我忙道:「公子,奴婢終於有機會能替你守夜了,奴婢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不情願呢?哎呀,我之前就總是和烏衣說,哪一天晚上讓我來替公子守夜,可是……」

說得臉不紅心不跳的,也不知道公子信沒信,總之他乾脆地打斷了我的話:「閉嘴。」

我乖巧地閉上了嘴巴。

此時夜色已深,公子雖說平日裡睡得並不早,今日卻也是有些晚了。

因為屋子裡暖洋洋的,就連公子的床榻上也很暖和,所以並不需要「暖床」一類的。我扶著公子上了床榻,將被子輕輕蓋好,只在旁邊留了一盞小巧的琉璃燈。

公子的屋子雖說很大,但是卻沒有擺上第二張床榻,也不知道烏衣平日裡是怎麼睡的……

或許是我左顧右盼得太明顯了,公子微微觸碰了一下紗簾,從裡面探出那纖長的手指來。

他指著地面,聲音在紗簾後懶洋洋地傳了出來:「睡地上。」

地上倒也還好。

我打量了一下,在櫃子裡搬了被子想要鋪在離公子遠一點的地方。

只是在我剛剛放下手中的被子時,公子玉一般的手指又伸出來晃了晃:「我看是該讓你多守夜了。」

我:「……」

我反應過來,立時將手下的被子扯到了公子的床榻邊。

公子不耐煩的聲音響起來:「你離本公子這麼近,是想大半夜嚇我?」

我忍了。

公子的床榻絕不算矮,即便是夜間醒來,理應也不會看到在床榻下的我。

但我只得把被子又微微扯遠了一些。

公子這才把手指收了回去。

也不知道烏衣這麼些年是怎麼忍受公子的,怪不得他總是沉默寡言,也怪不得總有些公子脾氣不好的流言傳出去。

我將外屋的燈滅了,又緊了緊窗子,這才回到公子的床榻旁邊躺了下來。

事實上,公子屋裡的地面也暖洋洋的,倒是比我在自己的屋子裡睡更舒服。我躺在被子裡,眼前是明晃晃的琉璃燈光,一時間便模模糊糊的,微微垂了眼睫,竟就慢慢睡過去了。

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耳邊突然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你睡得著?」

是誰在說話?

我迷迷糊糊地睜了眼睛,看見紗簾後面朦朧的綽約的人影。

蒼白的臉,明晃的光,以及那雙墨一般的眼眸。

好像是公子——

只是我的睏意終究打敗了清醒,我又閉上眼睛,飄飄悠悠地說了句:「我和阿謙在家經常這麼睡。」

紗簾後半晌沒有聲音。

就在我將要睡著的時候,那聲音又突然響起:「阿謙……是誰?」

「弟弟。」

我最後回了一句,但也沒有聽到這聲音的回答,於是便繼續沉沉睡去了。

015.

自那日之後,公子的院子裡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

等到公子原諒烏衣之後,公子便再也沒有讓我去屋內守夜過。我深深地記得那日守夜的第二天,公子蒼白著臉看我,殷紅的唇瓣中,卻吐出著令我心驚膽戰的話語:「阿難,你睡得很熟嘛?」

他的眼角有些微微的紅,唇角也微微揚著。

我嚥了口口水,戰戰兢兢地微笑道:「公子,奴婢第一日,還不太熟練……」

只是話還沒說完,公子便打斷了我,輕輕吐出兩個字來:「閉嘴。」

似曾相識。

一晃冬天已至,快要新年,我聽阿翠姐姐說,公子的父親和兩位庶弟或許是要從北邊京城回來了。

只是他們到底是大人物,阿翠姐姐說,我們做奴婢的,不必要擔憂什麼。

不過阿翠姐姐又看了看我,語重心長地說:「但是阿珠啊,你現在跟在公子身邊伺候,或許……萬事可一定要小心。」

阿翠姐姐雖然來江府來得久,但畢竟只是燒火丫頭,幾年都見不上老爺、夫人、公子們一面。

我想了想,雖然我在公子身邊伺候,但公子總嫌棄我不如烏衣,那麼我也許只要待在公子院子裡便行了,那些老爺少爺的,與我便沒什麼關係。雖說這麼想有些過於樂觀,但是我總是喜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臨近新年,就連公子的壞脾氣似乎都變好了不少。近日來,他總像有什麼心事一般,只坐在榻上看書,我便趁著這些空閒的時間,給阿謙縫補從前的衣裳。

自打當了公子的貼身丫鬟之後,我手上的銀錢的確充實了不少,今年過年也能給阿謙置辦新的衣裳了。只是阿謙從前的衣裳,基本都是往大了置辦的,所以就算阿謙現在長高長大了不少,縫縫補補舊衣裳,便又能三年。

烏衣站在簾子後面,微微低著頭向公子彙報什麼事。

爐子裡的火簇著薰香,烘著整間屋子。無風的屋中,一切都顯得靜謐極了。

我低著頭縫著衣服,聽見烏衣平緩的聲音:「二公子傳了話,說不過半月間便能回江南來。」

公子翻一頁書,語氣慢吞吞的:「怎麼,累死了幾匹馬,就為了傳這麼幾句廢話?」

「……」烏衣繼續道,「二公子說,邱家那裡,或許沒有改變想法的意思。」

聽到這裡,我正縫著衣服的手微微一頓。

邱家?

我記得當初白露姐姐曾經說過,公子有一門娃娃親,訂的便是邱家的小姐,那麼烏衣這裡口中的「邱家」……應該便是和公子訂了親事的那門邱家吧?

沒有改變想法的意思,是什麼呢?

我一面想著,一面手上慢慢地縫著,只是一個不注意,指腹便被針戳到了。

「嘶——」

其實也沒有多痛。

只是在這不小心的情況下,手指上突如其來地被扎出了血,我不由低低叫了一聲。

那邊的烏衣還在說話,倒是公子,他將手上的書放了下來。

伴隨著公子的動作,烏衣及時地閉嘴了。

我僵硬地低著頭,看著膝上縫補得歪歪扭扭的衣裳。

但是公子還是說話了:

「是誰那麼有勇氣敢穿你縫的衣服?」

雖然公子並沒有指名道姓,但我知道他在喊我。

我看著縫得像條毛毛蟲的衣裳,又想起阿謙微微笑著在我手心上寫「好看」的模樣,不由微微癟了癟嘴:「回公子,是奴婢弟弟。」

公子像是被噎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又開口道:「我看好像不止有衣服。」

聽到公子這句話,我微微抬起頭看了眼簾子後面的公子,又看了眼手邊上疊放的東西,默默唸叨道,隔著一道簾子你都能看清。

「公子,這是我送給你和烏衣的新年的一點心意。」

016.

說完之後,我聽見公子那裡微微響起了衣服摩挲的聲音。

只是公子沒有說話,我以為是自己聲音太小了,公子沒有聽見,便又提高音量說道:「公子,這是奴婢打算送給你和烏衣的新年的一點心意。」

公子咳嗽一聲:「你以為本公子聾了?」

「奴婢不敢。」

我本以為公子還會繼續嘲諷我幾句,只是他反而像是心情好了許多一般,向著站在身前的烏衣揮了揮手,說道:「行了,都是沒什麼好聽的,囉嗦得一堆廢話。」

烏衣頷首,剛想掀起簾子出來,公子便又喊住他,輕輕瞟了眼放在茶几上的點心,若無其事道:「把這個拿給阿難。」

我便看著烏衣一臉古怪的神情,手上端著一碟糕點走了出來。

烏衣將這碟糕點遞給我,語氣也很古怪:「公子……賞給你的。」

我:「……?」

我頗有些受寵若驚地接過糕點,是極為精巧的點心,一看便知道是公子私下的小廚房做的。

「謝公子賞賜。」我接了糕點,在簾前微微行了一禮。

公子應了一聲:「嗯。」

雖然公子聲音聽上去冷冷淡淡,但是我知道公子的心情現在或許還不錯,又想到年後的元宵節,於是便趁熱打鐵,問道:「公子,元宵那日奴婢可否休一日假,回去陪一陪弟弟?」

在江家,雖說月銀很多,但是即便是新年,丫鬟也不能隨隨便便地回家。何況新年本就事情更多,公子身邊也缺不得人,我便沒想著元日時能抽空回去看看阿謙,只是我還在心裡琢磨著能找個機會讓公子放我一日的假,現在見公子心情還算不錯,便小心翼翼地問了出來。

簾子後面,人影一動不動。

我便小心地抬起頭,探頭看了一眼。

公子冰冰冷冷的聲音響了起來:「阿難,我記著你是識字的。」

「……是。」我嚥了口口水。

公子冷冷一笑,道:「那你知道得寸進尺是什麼意思嗎?」

果然。

我鎮定下來,微微笑著:「公子,得寸進尺的意思是,一位善良的公子給了貪心的丫鬟一碟糕點,丫鬟卻還想要休一日元宵節的假。」

公子便又不說話了。

只是就在我以為公子不會同意的時候,他緩緩道:「這次善良的公子就同意了。」

-

前幾日阿翠姐姐同我說,她前幾日替我給阿謙送銀錢的時候,見他有些不對勁,回來便告訴了我。

阿謙性格很溫和,一向又不喜歡將情緒流露出來,這樣一想,我便更為擔心他。我在晌午公子吃罷飯後歇午覺的時候,便和烏衣悄悄說了一聲,偷偷出了府去。

我是認得阿謙私塾在哪裡的。我特地委託公子的小廚房做了些不費事的吃食,預備帶給阿謙嘗一嘗。

或許是午後,路上並沒有什麼人,阿謙讀的私塾,距離江府是不遠的,我挎著籃子,不過一會便走到了私塾。

本來還在想著阿謙待會看見我,會是如何的歡喜,我再告訴他元宵節能休息一日的好訊息。

這樣想著,我便索性去私塾邊的巷子口等他。

只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在我將要走到巷口的時候,會看到令我氣得無法動彈的一幕——

在一群少年中間,躺著不能說話的阿謙。

017.

這些少年,身上穿的也並不是什麼錦衣華服,他們看著躺在地下的阿謙,抱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由於距離不算近,我沒有聽清他們在說什麼。

而我的弟弟,此刻就緩緩從地上爬了起來。

在他那張俊秀的面容上,有著顯眼的傷痕。

像是石頭砸傷留下的傷痕,又像是拳頭砸中……我緊了緊拳頭,便想往巷子裡走去。可是那群少年笑完阿謙後,便勾肩搭揹走了,我唯恐被站起來的阿謙發現,便只能再偷偷藏回巷口。

阿謙性子雖說溫和,卻很倔強,我與他相處這麼多年,心裡清楚得很。

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從前爹孃還在的時候,就有孩子常常欺負阿謙不會說話。我以為另換了私塾,情況便會好些。只是沒想到……

阿謙瞞著我,是怕我擔心,倘若我此刻上前,他定知曉我看見了剛剛的一幕。

可是這孩子……

我沒忍住,掉下眼淚來。

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我身為他的阿姐,竟然方才曉得。

巷子裡,站起來的阿謙左右環顧了一下,而後便垂著頭,也不回私塾,而是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那是回家的路。

我悄悄地跟在後面,眼淚便一直不停。我想著回去該怎麼面對阿謙,好讓他察覺到我已經知曉了這件事,又想著攢的銀錢夠不夠,能不能給他換個好一點的私塾。

只是想到那群少年,我的眼神不由一黯。

只是不論換到哪裡,都有這種人存在的吧。身患啞疾的阿謙,在長大的路上,我親眼見他遇到了多少磨難。

上天為什麼就不能對他好一點呢?

我那樣溫柔、和善、懂事的弟弟。

阿謙也曾告訴我有人欺負他,我也曾經氣得找過欺負阿謙的人、為他出氣,只是無論怎麼做,這種人彷彿都不會消失。久而久之,再有這類事情發生的時候,阿謙不想讓我擔憂,便也不再告訴我了。

自此,我彷彿連心疼他的權利都沒有了。

我抹了眼淚,見阿謙低著頭正走小路回家。我便趁著湖水洗了洗臉頰。只是湖水盪漾,我的眼睛仍舊紅通通的。

等到回去的時候,阿謙見我回來,先是喜得奔過來擁住了我,抱得緊緊的。

我摸了摸他的頭,一手晃了晃籃子:「阿謙,阿姐給你帶好吃的回來了。」

阿謙聽見我的聲音,緩緩抬起頭來。

他許久沒有這般粘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臉頰都有些紅了,只是見到我,他便突然皺起了眉,指著我的眼睛。

阿謙果然發覺了。

我在心底嘆一口氣,面上笑著說:「今天去幫阿翠姐姐燒火,被燻的,沒事,一會子就好了。」

也不知道阿謙有沒有信,我只得轉移他的注意力,問道:「你的臉頰上,這傷痕是哪裡來的?」

明明已經努力平復了心情,只是當我再次看到他這些日子剛剛養得白嫩的臉頰上,又多了這些傷痕的時候,一時沒忍住,差點又落下淚來。我只能盡力睜大著眼睛,好不讓眼淚掉下來。

阿謙有些心虛,他忙低下頭去,又搖搖頭,握住我的手,飛快地寫字:「下學時,不小心摔了一跤。」

「真的是摔了一跤?」

「是。」他低著頭,柔軟烏黑的發頂,怕我不信,又補充,「阿姐,摔了一跤,好痛。」

我的眼淚一下子便掉下來,墜在他的髮間。

阿謙察覺到了,他微微抬起頭來,見我落淚,便皺了眉,張了張嘴,又飛快地寫道:「阿姐,是我不好。」

「你別生氣,我下次不會了。」

我反握住他正在寫字的手。

阿謙抬起頭,用那溫和的眼眸看著我,裡面亮晶晶的。

我只能含著淚笑道:「那以後走路可要小心些,知道嗎?」

他狠狠點一點頭,也向著我笑。

018.

今日正巧下了雪,從家裡回江府的路上,我也沒有撐傘,只緩緩地看著地下的雪往公子的院子走。

雪很大,下了才一會,便積了高度。

在家裡告訴阿謙我元宵時有一整日的時間能夠陪著他之後,阿謙果然高興極了。

而我也親眼見著他吃了飯,這才回來。

走回院子的時候,我低著頭,沒注意到公子已經醒了,此刻正擁著爐子坐在樹下。

「阿難。」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看見公子正坐在一張長長的方椅上,披著極厚的袍子,手上還擁著鏤空的金絲爐子,幾本書放在邊上,像是剛剛翻過。

公子抬起眼看我,一面說道:「阿難,你好大的膽子,沒有告訴本公子,你就敢……」

他盯著我,話還沒說完,便突然停下了。

我忙走上前去,但還沒等我說話,他又扭過頭去,開口道:「你過來坐。」

我:「……?」

只是公子又補充道:「不許說話。」

我便只能沉默著坐到那張方椅上。

雪晃晃悠悠地飄落下來。

公子卻開始慢悠悠地念叨:「近日局勢動盪,我父親或許會快馬加鞭趕回來。」

「北邊京城的事情也不多,做個文職還沒什麼起色,我看他們不若早點賦閒算了。」

「北邊天氣太冷了,雖說江南這兒也冷……」

「……今日小廚房做的飯難吃極了。」

我不知道公子今日話怎麼會這麼多。

也不知道烏衣去哪了。我抬頭看了一圈,果然沒看到烏衣,心裡想著,或許烏衣是害怕被公子逮到,聽他這麼唸叨,便躲起來了罷。

只是我這一抬頭,恰巧被公子看見了,公子本來慢吞吞地在說話,他突然不滿地看著我:「你就算偷偷溜出去,回來為什麼不撐把傘?」

我眨著眼睛看著他,與公子對視了一會後,公子惱道:「你怎麼不回話?這個月的銀錢是不想要了是不是?」

明明是你讓我「不許說話」的……我無奈地開口道:「公子,你方才不讓我說話。」

公子頗有些蒼白的臉頰上,便簇地騰起紅暈。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伸出手來,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把將我推了下去。

我跌在雪裡,困惑地抬起頭來:「……?」

剛剛過來看見這一幕的烏衣:「……?」

「滾下去。」公子冷冷吐出兩個字,而後拿起放在旁邊的書。

「……是。」

今日的公子仍舊很奇怪。

我給了烏衣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後,忙回自己屋子去了。

而在樹下,公子看了眼遠處離開的人影,又合上書,喊了一聲烏衣。

「公子。」烏衣走上前,見這位蒼白秀麗的少年,微微皺了皺眉說道:「阿難怎麼了?本公子看她好像不是很開心。」

他說到這裡,又補充一句:「看得本公子都煩了。」

烏衣想了想,回道:「許是她弟弟有什麼事。今日難珠就是因為她弟弟……」

就在烏衣還想繼續說的時候,公子冷笑一聲。

烏衣閉上了嘴巴。

公子抬起眼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去給我查查,她怎麼了。」

烏衣:「……是。」

019.

過了好些時候,我趁著空閒又去了趟私塾。

很巧的是,同樣的巷子,同樣的一群人,但他們都圍著阿謙,面帶恭敬,怎麼也不像欺負阿謙的樣子。

我微微皺了皺眉。

雖然不知道事情為何會這樣發展,但是隻要阿謙不再受欺負便好了。

日子便又繼續這樣過去,等到新年,公子的父親和庶弟們果然都回來了,只是公子總是帶著烏衣,我也的確沒有去拜見過。

正月初一那一日,我早早地起了,先將給烏衣的帕子送給了他,又將縫給公子的腰帶悄悄放在了他的床前。

兩者比起來,自然是腰帶費神,我想著烏衣也不缺什麼,何況其餘的我也不會做,而從小到大,我都常給阿謙縫帕子,雖說醜了點,但也能入眼,便就給烏衣縫了帕子。那腰帶倒是費了我不少時間和精力,我自然不奢求公子喜歡,但也算討個好彩頭罷了。

等公子起來之後,我服侍著他洗漱,又說了幾句恭喜的話,公子面色淡淡的,在這樣好的日子裡,倒是也與平常無異。

「公子,今日要穿得喜慶一點嗎?」我開啟櫃子,掃了一圈公子的衣物。

公子漫不經心地說道:「又不是成親嗎,穿這麼喜慶作甚?」

他仍舊只想穿平日那些衣裳。

我暗歎一口氣,委婉地勸道:「公子,今日可是元日,好歹穿得……有顏色一些。」

公子看我一眼,挑了挑眉:「那你說,我得穿什麼樣有顏色的衣服?」

我的手指本來正要停在公子難得的一件大紅色的袍子上,但是身後的公子像是突然冷笑了一下,我的手指一抖,便停在了旁邊:「公子,這件鑲金的,奴婢看就很不錯。」

這仍是一件白色的寬袖長袍,只是不同於其它的白袍,上面用金線勾了紋樣,若隱若現,便恍如天空下的光影一般。

公子支著頭:「這件?」

「公子覺得如何?」

他緩緩道:「都是我的衣服,我能覺得如何?」

我:「……」也很有道理。

最終公子還是穿上了這件衣服。

去老爺夫人那裡拜年的時候,公子還是隻帶了烏衣,讓我留在院子裡看著。

走前公子指了指桌上擺放的果盤糕點:「別都吃了。」

我非常不滿地說:「公子,奴婢胃口還沒有這麼好。」

「好好看著屋子。」公子很不理會我的不滿,揮了揮手,讓烏衣推他出門去了。

在屋子裡待的時候,我倒是也沒什麼事做,便拿了公子放在一邊的話本看,只是還沒看多久,門口便突然響起了拍門聲。

聲音不大,可見拍門的力度很小,但是很急。

我以為是烏衣回來了,便忙去開門,可誰知道一開門,看見的不是烏衣,也不是其他人,而是一個才到我膝蓋的小男孩。

他的衣飾看上去極其華麗,又因為是新年,脖子上還墜著沉甸甸的長命鎖,大眼睛裡滿滿都是淚珠。

應該是哪個權貴人家的小公子吧,今日來江家走春的時候不小心迷路了。

我蹲下身:「小公子,你身邊的丫鬟僕人呢?」

這小男孩只哭個不停,滿臉都是淚水。我又一連問了好幾遍他是哪家的小公子,他哭哭啼啼地沒有回答,扯著我的衣袖想要進屋子。

我無奈地只能先將這位小公子帶回了屋內,他左顧右盼了一下,但歲數雖然不大,教養卻很好,只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抹眼淚。

「小公子,可以不哭了嗎?」我用帕子將他面頰上的淚珠輕輕擦掉,「你是哪家的小公子呀?」

他不回答,用手指指了指桌上的糕點,又看向我。

我嘆一口氣。

在給這位小公子洗了臉,又看著他吃了幾塊點心之後,我這才牽著他的手把他送出去了,而林子外面也早有丫鬟在那裡候著,想是找不到這位小公子,也著急得很,眼淚汪汪的。

我將小公子交給這位丫鬟,這才知道他是謝家的幼子,也就是江家謝夫人的嫡侄子。

直至夜幕降臨的時候,公子和烏衣才回來,只是我給公子開門的時候,一下子便能察覺到公子極差的情緒。

烏衣跟在後面沉默不語,而公子則是冷冷瞥我一眼,轉頭對烏衣說道:「去取鞭子來。」

020.

烏衣從後面走出來,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愣了愣:「公子……」

「取過來。」公子打斷他的話,冷冷看向我。

烏衣只得回答道:「是。」

我雖然不明白公子的這句話時什麼意思,但是此刻也反應過來與我有關。我向著公子走了一步,遲疑道:「公子,我……」

公子坐在輪椅上,眉眼間都是滿滿的疲憊,他今日出門時,身上還是淺淡的薰香,此刻卻是各類酒果的味道,濃烈的宴會的味道,公子應該是剛剛從宴會上回來。

「阿難,你今日下午,是不是見到一個小男孩?」公子看著我,緩緩道。

「是,公子。」

「你是不是把他帶進了屋子?」

「是。」

「是不是給了他點心吃?」公子掃了眼我身後的桌子,目光在盤中的點心上停留片刻。

我點一點頭:「是。」

「……知道自己錯在哪了嗎?」公子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他把玩著腰間的玉佩,摩挲了一下、

我回想了一下,是真的沒有想出來自己做錯了什麼。於是我沉默片刻,開口道:「公子,奴婢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

這時烏衣取了鞭子來,他看我一眼,遲遲沒有給公子遞上鞭子。

公子扭頭看他一眼,呵斥道:「鞭子!」

「……」烏衣將鞭子遞給公子。

公子看向我:「阿難,我想你並不笨,那個小男孩的身份,你應該知道是誰了吧?」

我低下頭:「是謝氏的小公子。」

「你知道了。」公子淡淡道,「他若吃了你給的點心,有了什麼好歹,你知道會有怎樣的後果嗎?」

聽到公子這麼問,我不由愣了愣。

我的確沒有想那麼多,此刻公子說起來,我也才恍然驚覺,身為謝氏的嫡系公子,哪一樣不是金尊玉貴?而即便是一個小小的舉動,只要是對那位小公子有威脅的,想必……

公子也不在乎我有沒有回答,他繼續緩緩道:「今日他身邊的丫鬟,被打了攆出去。」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你呢?」

「是奴婢大意了。」

我作為公子的貼身丫鬟,早已不是那個無所事事只要管著燒火的燒火丫頭,就算公子不經常將我帶在身邊,可是從另一個方面而言,我的一言一行,也會影響著公子。

雖然我只是給了哭泣的小男孩一些吃的安慰他,可是當這一切牽扯到身份之時,便截然不同了。

只是……

我好像做錯了什麼,又好像什麼也沒有做錯。

一切不過是因為——

我只是個丫鬟罷了。

「跪下。」公子看著我,緊了緊手上的鞭子。

我沉默地看著他。

公子深吸了一口氣,蒼白的面頰上,似乎是因為氣憤,眼角通紅。而他生氣的時候,面頰也會微微變紅。他握著鞭子,狠狠一抽地面,呵道:「阿難!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

我顫了顫睫毛,往後退了一步,還是跪下了。

是了,我不該忘了自己的身份。

在我低著頭,沒有看見的地方,公子握著鞭子的手顫抖了一下,他緊了又緊手指,那面容上,眼眸深而淺淡。

在那一鞭子落下的時候,我聽見公子沒有任何情緒的聲音:

「阿難,你要記著你的身份。」

021.

我被罰在屋外跪了一晚。

分不清楚是因為委屈還是什麼情緒,我沒有忍住我的淚水。只是幸好屋外只有我一個人,我跪在屋外,看著眼淚一下子掉落在手背上。

從前爹孃還在的時候,便經常責打我,只是我想,一個沒有名字的人,能夠獲得棲息的住所,還有什麼不滿呢?

我已經記不清楚是什麼時候來到蕭家的了,也記不得我到底有沒有親生父母。我與蕭謙和蕭珠一同長大。蕭珠是個很好的姐姐,蕭謙喜歡她,爹孃也很愛她,而她也經常會為我說話。只是在七年前,蕭珠生了病,便再也沒有醒過來。

爹孃為蕭珠的這一病幾乎用光了家中的儲蓄,而蕭珠一死,他們的脾氣便更差。他們仍舊很好地對待著阿謙,只是缺少了蕭珠的家裡,即便阿謙會護著我,但是再也沒有人,會為我開口說話了。

我不能像阿謙一樣去私塾,便在幫忙勞作的空閒時間,偷偷地識字。

我曾經也想過親生的父母為何要拋棄我,我也迷糊地記得從小時候便開始的顛沛流離的生活,於是後來到了蕭家,即便爹孃打罵我,也是給了我安身之處的人。我喚他們為「爹孃」,便會視他們為「爹孃」,也會在爹孃去世後,好好地照顧阿謙。

所以我從來沒有因為被罵、被打哭過。

那麼,我今日又為何要哭呢?

是因為公子打我的那一鞭嗎?

那一鞭是痛的,只是並不是讓我哭的原因。

可是……無論我怎麼安慰自己,我都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我對自己說,你是一個丫鬟,就應該要認清自己的身份。你若是一個不小心,拖累的不僅是你,是公子,還會拖累阿謙。

冬日的夜晚很冷,飄著雪的深夜裡,院落裡星星點點的燈光,我跪在公子的屋前,感到滾燙的眼淚一點一點變作冰冷。

不知道什麼時候,在我的臉與腿已經變得麻木的時候,屋內傳來公子的聲音。

明明那麼近,卻又像是那麼遠。

「阿難,你還記得那一日的烏衣嗎?」

那一日……

「他受傷了。」

「因為我的母親覺得,他為我出去買話本,是帶壞了我,所以狠狠責罰了他。」

公子的聲音聽上去淡淡的。

「阿難,你覺得在我母親的眼裡,我會錯嗎?」他低聲笑了笑,「還是說,你覺得,江家的嫡長子,會錯嗎?能錯嗎?」

不會、也不能。

所以錯的,只會是、也只能是公子身邊的人。

原來是這樣。

我本來就應該知道的。我昏昏沉沉地想道。

已經不記得是如何暈倒的了,也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回了屋子,想來是烏衣幫了忙。等到醒過來的時候,我只覺得頭腦昏沉,睜開眼睛,屋外的陽光慢吞吞地照射進來。

好像是發燒了。

我支著身子想要起來,看到旁邊的桌子上放著一張紙,好像是烏衣的字跡:「好好休息。」

「……」我將紙放回原處,便又躺了下來,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似乎是做夢了。

夢到了從前的許多事,有不認識的人,圍著小小的我,有溫柔的手撫摸著我的臉頰,為我戴上了什麼東西,還有打罵我的爹孃,為我說話的蕭珠姐姐,八歲前還能言善辯的阿謙……

還有……

那冰涼的手指,輕輕觸碰著我的額頭。

如火遇到冰一般,我恍恍惚惚之間,想要向著這一處冰涼靠近。

手指愣了愣,而後我的額頭上被搭上了一塊溼漉漉的東西。

我想要睜開眼睛。

在剛剛洩入光明的一剎那,黑暗重又遮掩住了眼睛——

冰涼的手掌遮蓋住了我的眼睛。

是誰?

我動了動手指,緩緩抓住了放在眼上的手。

好涼。

我緊緊地握住那隻手,而在剛開始輕輕掙脫了一下之後,那隻手便安靜地,被我抓住了。

於是我重新陷入了昏睡之中。

022.

「難珠,我去給公子煎藥,你在這裡照顧公子。」烏衣看了眼簾後躺在床上的公子,小聲對我說道。

「好。」我點一點頭。

看著烏衣離開了這個屋子,我又在爐中又添了些安神的薰香。

在我生病好了不久之後,公子不知為何也生病了,也是發燒。不過幸好不是很嚴重,但因為公子身體向來不好,所以還是隻能待在床上,沉沉地睡著覺。

我難免想到生病那日做的夢。

那為我搭上巾帕的人,以及被我緊緊握了好久的手……

是夢,還是……

我問過烏衣,他說那日他只在早上去了我的屋子裡,給我送了些吃食,那麼那時候觸碰我的,並且被我緊緊握住手的,會是誰呢?

我看向床上睡得沉沉的公子,微微皺起了眉。

會是夢嗎?

公子好像睡熟了,因為生病,臉頰上有著淺淺的緋紅色,睫毛便如棲息的蝴蝶,安靜地停在他閉著的眼上。

睡著的公子,全然不像往日的他。

我輕輕嘆了口氣,將公子的被子給他蓋好,又將公子伸在外面的手小心地放到了被子裡去。

不像發燒的人,公子的手極冰。

而在觸碰到公子手的一剎那,我突然想到了生病那一日做的「夢」,腦中不由地浮現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那個人,會不會是公子呢?

我試探地靠近了些公子,視線從他放在被子中的手一直轉移到他略微緋紅的臉頰上。

「公子……」我輕輕喊了一聲公子。

像是聽見了我的聲音,公子的睫毛微微一顫。

「公子?」我輕聲問道,「前幾日我生病的時候,你有去看過我嗎?」

這一片寂靜中,公子的眼睫微微掀了掀,那殷紅唇瓣也緩緩張了開來。

就在我期待地等待著公子的回答時,公子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阿難——你在我耳邊唸叨什麼呢?」

我:「……」

公子已然緩緩睜開了眼睛,他抿著唇,微微皺了眉頭。

我只能往後小心地退了一步,問道:「公子,你要不要喝一些水?」

「……」公子緊緊盯著我。

我也不知道公子有沒有聽清我剛才的問題,但是對上公子的眼,我便莫名心虛起來。

在這久違的沉默之中,公子轉過頭去,墨髮傾了一枕。我看著他的後腦勺,聽見公子如往常一般不滿且冷淡的聲音:「離這麼近,你嚇到我的眼睛了,出去。」

果然。

應該是沒有聽見吧?

而那個人……也應該不是公子吧。我這麼想著,或許真的只是一個夢,而已。

紗簾緩緩吹起,人影往後退去。躺在床上的少年小心地轉過臉來,盯著簾子後面忙前忙後的身影,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這個阿難。

他闔上眼睛,鼻尖是熟悉的藥味。

這少年,就漫不經心地想著,差點沒醒過來,就迷迷糊糊地說出來了啊。

023.

元宵節那一日,我早上便回了家,阿謙見到我回去,果然高興極了。

我看著阿謙養得白嫩的臉,也很開心,又見他穿了新的衣裳,顯得整個人更為俊秀,倒有幾分男子的氣概了。

能夠有這一日陪伴阿謙,阿謙將這麼久以來學的書本,統統擺在桌上,又拉了我的手寫字:「阿姐,我有在好好學。」

我微笑著摸一摸他的頭。

阿謙抬頭衝我一笑,又低下頭去,寫字:「阿姐呢?在江家辛不辛苦?」

他寫到最後一個「苦」字,我難免神思有些恍惚,想到那一日罰跪的事情,只是我很快反應了過來,笑著說道:「沒有,阿謙,我在江家服侍公子,公子人很好,我做的事也很輕鬆,你不必擔憂我。」

阿謙便緊緊握著我的手,垂下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有些困惑,問道:「阿謙,怎麼了?」

阿謙抬起頭來,我望見他眼中含著的淚珠,不由有些慌了,忙給他擦眼淚:「怎麼了阿謙?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他搖頭,只緊緊盯著我。

「阿謙?」

他於是握住我的手,緩緩寫字道:「阿姐,你會一直陪著我的,是不是?」

這孩子是怎麼了。我無奈地笑了笑:「你是我阿弟,我怎麼會不陪著你呢?只是阿謙,你終究是要長大的,長大之後,你或許也就不要阿姐的陪伴了。」

聽了我這話,阿謙只是搖頭,他固執地盯著我:「阿姐,我不想要別人,你要一直陪著我。」

我揉了揉他的頭:「是不是太久沒見到阿姐了, 所以發小孩子脾氣?」

不過阿謙,過了年也才十五呀。

阿謙便低下頭去,心情不知為何又低落起來:「阿姐,要是我有件事瞞著你,不告訴你,你會不會生氣?」

我愣了愣,阿謙指的是什麼事呢?是他被欺負的那件事嗎?

我思考了一下,緩緩說道:「阿謙,阿姐希望你能夠健康、快樂就好了。如果是你做的決定,阿姐會尊重你。」

阿謙沒有抬頭,也沒有再寫字,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而我抬頭看了眼窗外,外面夜幕降臨,卻如同深淵。

-

「既白,邱家的事情,你就不需要再管了。」

既白,正是吳越江家公子的字,而他的全名,喚作江映慈。

此刻坐在上首著深藍長袍,眉眼俊秀的中年男子,正是吳越江家這一脈的掌權者、大隋的中書令江澤康。他將手中的茶杯放在一邊,聲音淡淡:「你只要做好你的江家公子便是。」

江家嫡長子——

一位患有腿疾的嫡長子。

只是這換在旁人家可以不受尊重,但是在江家,是萬萬不行的。

因為這位嫡長子的背後,不僅代表著吳越江家,更是代表著陳郡謝氏。與他結為姻親的,更是北邊京城如日中升的邱家。

想到邱家,江澤康眸色深深,雖然兩家自小定親,但這邱家的老爺夫人卻一直在拖延著結親的時日。

只是這親事,不管如何,終究是兩個家族之間的事情,所以就算他們不願意,也得願意。

他看向下首的嫡長子,這個他和謝氏唯一的兒子,自幼聰慧,謀略深沉,只是可惜……江澤康的視線,落在了江映慈的腿上。

但他很快轉移了視線,與此同時,江澤康在這向來錦衣玉食的兒子的身上,看見了一個絕不應該出現的東西——

「既白,你的腰帶是怎麼回事?」

一看就是極其粗糙的做工,料子也並不好。江澤康皺著眉,問道。

江映慈眸光淡淡,他開口道:「父親,我身子不適,先回去了。」

江澤康臉色一僵,他沉默片刻,方道:「回去好好歇息。」

真是讓人不舒服。

離開書房的江映慈輕輕打了個哈欠,他的手輕輕拂過腰帶,看了一下腰帶上面可以稱之為醜陋的繡工,沒忍住,笑了一聲。

這東西已經醜到如此顯眼了麼?他好脾氣地想道。

方才還積在心頭的鬱氣,此刻不知為何,卻彷彿煙消雲散了。江映慈於是心情很好地說道:「烏衣,你看這腰帶,怎麼樣?」

烏衣哪敢仔細看,只沉默一會子,說道:「公子,需要我說實話嗎?」

江映慈笑出聲來,連帶著臉色都紅了一些:「那不為難你了。」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又接著問道:「對了,阿難元日送了你什麼?」

「回公子,是帕子。」還是一方繡得很醜的帕子,上面繡得不知道是竹子還是棍子。烏衣如是說道,只是他的話音落下許久,公子也沒再說話,並且肉眼可見的,坐在輪椅上的公子,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直至快走到院落,公子才緩緩開口道:「你待會就去喊阿難回來。」

他的聲音冷冷的,說完,公子又淺笑著補充道:「一定得是今晚。」

烏衣:「……」

024.

雖然公子很經常生氣,但是元宵節那一日,我都並不在府中,也不知是怎麼惹得公子生氣。總之那日回來之後,過了許多日子,公子才不再用冰冷冷的臉色面對我。

春意正濃的時候,公子最喜歡的梨花便開滿了枝頭。

這頗有些陰森的林子,也終於展現出極為春意動人的一面。

公子這時候便會躺在樹下,看著綴在枝頭上的花骨朵,懶洋洋地喊我:「阿難,今年咱們吃什麼好呢?梨花酥、梨花酒……」

「公子,你想得也忒早了。」我指了指頭頂的花骨頭,「你把它們嚇得,都不敢長出來了。」

「果然這時節還是梨花味道最好。」公子自然也不會憐惜這些花骨朵,他只是眯了眯眼睛,漫不經心地搖著摺扇,「阿難,你公子我啊,最喜歡的就是梨花了。」

「所以啊……阿難,每年春天的時候,都要記得給我摘梨花。」

公子用扇子掩著面,寬袍白袖,水墨交織其上,而那微微含笑的眼眸中,就倒映出一個我來。

「阿難記著了。」我於是點一點頭。

春轉夏的時候,一切重又步入正軌,公子離開這座院落也變得越來越頻繁。他往往都會去廳堂,亦或是老爺的書房。這種情況,直到老爺和兩位庶公子回了京城,才好一些,只是我瞧著公子也不像從前那般閒適了。

在這樣顯得有些忙碌的時間,公子仍舊喜歡躺在梨花樹下曬太陽。

這時候的梨花已經落了許多,日頭又盛,雖說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終究還是有些熱,我便站在公子身邊輕輕為他扇風。

同樣是在樹下,同樣是我和公子二人,我難免想到冬日下雪的日子,我也曾坐在公子身旁,聽公子絮絮叨叨地說些什麼。

而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公子平日裡不經意間微微皺起的眉頭,才會緩緩舒展開來。

我想了想,聽說公子已經及冠取字,但江南這裡歲數總會偏大,所以公子今年方才十九,只是兼之身體病弱,便更如少年一般。所以作為江家的人,想必公子也要承擔起江家的責任了吧。

只是……我悄悄看了眼公子的腿。

「阿難,你扇風扇得力氣也太大。」公子闔著眼,散著發,躺在椅子上,看上去懶洋洋的。

我無奈地說道:「公子,奴婢已經儘量扇輕一些了。」

公子輕輕嗯了一聲,隔了半天才呢喃似的說道:「也是,畢竟你力氣大,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他微微掀開眼來,喊了一聲不遠處的烏衣,「扶我回去,我曬著都有些乏了。」

等烏衣從屋子裡出來的時候,他便站在我身邊,也看著我將樹下落成一堆的梨花清掃起來。

「難珠。」烏衣將裝花的錦袋遞給我,「你弟弟近日如何?」

我接過袋子,點一點頭:「好多了,只或許我不常在,有些黏著我罷了。」只是想到烏衣這麼問,我微微皺了皺眉,又接著問道:「烏衣,你……是不是幫我……」

阿謙受欺負的那件事我並沒有同烏衣說過,那日偷偷溜出去時也只說了「阿謙或許出了些事」。但是,我再怎麼想一想,都覺得欺負阿謙的那群少年,變化得也未免太快了些。

那麼,有誰能有這樣的能力呢?

我看向烏衣。

烏衣聽到我這麼說,似乎是愣了愣:「什麼?」

「就是我弟弟遇見的那個麻煩……」我斟酌著說道,「是烏衣你幫忙解決的嗎?」

烏衣倒是沒有否定,他低下頭也開始掃花:「是公子安排我去查了一下,你不要在意。」

事實上,我雖然有想過是公子吩咐的,但聽到的時候還是覺得頗為不可思議。

在我認識公子以前,我也只以為公子是一個性格極其古怪的、嬌生慣養的貴公子。但在認識公子以後……

雖然公子的確性格極其古怪也嬌生慣養,但是在某些方面,他其實也出乎意料得讓我覺得……

我無法形容那種感覺。

或許是溫柔?我明明不應該這麼感覺的。

明明公子有時候對我那麼嚴苛、要求那麼奇怪,明明公子上次還罰我跪了幾乎一夜,我也明明,是應該討厭公子的。

但是我卻並沒有討厭他。

而現在知道公子私下裡幫我解決阿謙的那件事的時候,我更感到的是不可思議,而不是驚奇。

「不過公子好像不想讓你知道是他幫了你。」烏衣扭過頭來,又補充道。

這好像也很符合公子的性格?

「我會當做不知道的。」我不由笑了一下。

但是我既然已經知道了,又怎麼會……當做不知道呢?

025.

在我自以為萬事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進展下去的時候,在公子去了書房的一個午後,夫人把我喊了過去。

這是夫人第二次叫我過去,而且來告知我的人,也並不是我有些熟悉的白露。

我恭恭敬敬地給夫人行了禮,沒有抬頭,坐在上首的夫人,聲音一如既往想的端莊:「聽說公子給你改了名字。」

「是,奴婢現在喚作難珠。」我回答道。

「你今年也十七了罷?」夫人的聲音突然溫和起來。

我愣了愣,但還是應答道:「是,夫人,奴婢今年便十七了。」

「十七了啊……」夫人緩緩道,「白露,我記得你只比這孩子大一歲。」

「回夫人,是。」旁邊響起的是白露的聲音,只是此刻她的聲音,更添了幾分羞澀。

在夫人問旁邊的白露時,我心裡便對夫人找我有了一個想法——

去年夫人就曾有意白露當公子的侍妾,而現在……

我低下頭,抿了抿唇。

而夫人仍在和白露說些什麼,她似乎是終於想起了我的存在,繼而道:「難珠,既然你現在待在公子的身邊,也合該好好照顧公子。」

我應聲道:「奴婢一定好好照顧公子。」

聽到我這句話,夫人一噎,而後又道:「你與白露也算相熟,兼之你在公子的身邊待了將近一年,也有些經驗了。只是我這些年,事務繁忙,照顧既白照顧得少了許多,總有難以顧及的地方。今日,就讓白露隨你回去,一同好好侍奉公子罷。」

既白,應該便是公子的字吧?

而夫人這句話的意思,不就是她和公子關係沒有那麼親密,不便於將妾直接塞給公子,想要透過旁人將妾帶回去麼?

只是,我也才在公子身邊待了這麼些時日,若我便將白露這樣帶回去,依照公子的脾氣,不大發雷霆才怪!更何況,我又有什麼資格將白露帶回去呢?

此刻滿腦子都是「不行」的我,渾然與半年前初見夫人時的我不同了,只是現在的我並沒有發現這個不同。

於是我在夫人越發冷冽的氣場下,緩緩道:「夫人,奴婢做不了公子的主。」

「……」似乎是沒料到我會拒絕,夫人沉默片刻,而後我聽見了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的聲音,「你只需要將人帶回去,便說是我給的。」

如果你能這麼做,為什麼不當著公子的面直接送人給他?我伏下身子:「夫人,奴婢當真做不了公子的主。」

這下子,坐在上首的夫人,連聲音都變得冷冷的了:「難珠,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我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我雖然低著頭,看不清夫人的面容,但可想而知是多麼糟糕了。

所以當夫人喝聲令拿鞭子來的時候,我還恍恍惚惚地想道:「夫人與公子果然有血脈之親,兩人懲罰奴婢的方式竟然都一樣。」

只是公子打的那一鞭,是打在還穿著厚厚棉襖的我的身上,我當時更難受的是因為情緒上的委屈。

而現如今,狠狠打在我身上的,是發洩著怒火的白露,不,亦或者說,是夫人。

比公子那時候,可疼多了。我的手支在地上,想要竭力維持好身形,只是身子卻仍舊在搖搖欲墜。

我眼前恍惚的一切中,還有夫人冷冷的聲音:「我不知你是不是看上了公子,想了什麼齷齪之事,但我勸你也好好放下這心思,不然,我饒不了你。」

本來還有些憤怒的我,恍恍惚惚之間聽到這句話,竟然有些心頭明瞭的感覺——

難道,我當真對公子有什麼齷齪的心思?

只是這想法,一下子便從我腦海中溜出去,剩下的只有「疼」,鞭子打在薄薄的衣服上時,我也聽見了鞭子劃過空氣,發出的隆隆的聲音。

鞭子每落下一次,我的身體便狠狠震顫一次。

而就在我將要支撐不住的時候,我彷彿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母親。」

我意識的最後,是雪白如雲的衣角。

-

江映慈沒有看倒在地上的人。

而那名似乎是被稱為「白露」的丫鬟,已經嚇得丟了鞭子,縮在地上瑟瑟發抖。

「……既白,你怎麼來了?」坐在上首的謝夫人不動聲色地看向這個兒子,她面色如常,聲音溫和。

江映慈許是從書房那裡趕來的,本就蒼白的面容硬是添了淺淺的紅暈,他支著手,緩緩按著顳部,袖口的流蘇便垂了下來。

「母親,何必對一個丫鬟下如此重手。」江映慈的視線輕輕掃過躺在地上的人,他面色淡然,袖子中的手卻緊了又緊。

無法動彈的腿,又一次提醒他了。

「烏衣。」江映慈緩緩開口喊道,「你先回去。」

瞭解江映慈的烏衣便立時走向了白露,白露顫抖著身子,卻見烏衣已經彎下身來抱起了地上的難珠:「是,公子。」

見狀,謝夫人不由提高了聲音:「既白?」

「回去,烏衣。」江映慈抬頭看了眼四周,聲音冰冷,「剩下的人也都退下。」

聽到這話,旁邊服侍的一眾丫鬟侍從驚地抬起頭來,紛紛看向謝夫人。

只是還沒等謝夫人說話,江映慈已經又寒聲道:「怎麼,我作為江家的公子,這都使喚不動你們了麼?」

「公子息怒——」

「你們先退下。」謝夫人捏著杯子的手指漸漸收緊,她看著一眾僕人退下,繼而轉過頭去,看向這個自己都捉摸不清的兒子。

「既白,你生氣了。」謝夫人微微眯起眼睛,「不過是一個丫鬟而已。」

江映慈看著這位向來以和善著稱的母親,眼眸淡淡:「母親,她是我的丫鬟。」

「……」謝夫人笑了笑,「你說的不錯,既白,此次是我做的過了。不過你是江家的公子,你要記得這一點,也要做到這一點。」

「謹遵母親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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