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握拳，右手握拳，仰頭，低頭，眨眼，伸手過來，我給你測一下肌肉電流，看數值是不是正常了……”
“好的，看起來你恢復得還不錯。”
女醫生收回自己的電流測試綁帶，看向對面正在復健的病人，唏噓道：“……兩年了，你終於可以出院了。”
坐在對面的病人——尤榮伊收回手握了握拳，淡淡點頭表示感謝：
“麻煩醫生了。”
他穿一件有些寬鬆的藍白條紋病號服，從衣服和人體之間空隙裡露出皮膚蒼白到半透明的地步，側頸尤其，彷彿一塊透光的大理石，青色的血管在其下若隱若現，長髮在腦後高高綁成一束，從後頸垂下。
從女醫生的視角看過去，漆黑的髮絲隨意地貼在尤榮伊的冷白的後頸皮膚上，就像是大理石上凌亂精緻的深色紋路，有種冷冰冰的質感。
“還有一個抽血檢查。”女醫生說。
“好。”
尤榮伊雙腿併攏，規矩地坐在病床邊緣，他低著頭，自己解開病號服的扣子，配合地露出身體給護士抽血。
他是那種很配合醫生的患者，無論復健和治療再怎麼疼痛都不會叫停，不會吭聲，和那張冷淡的臉帶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
就像是現在，護士正在給尤榮伊抽血，針刺入皮膚的時候尤榮伊一動不動，只有視線微微側了過來，落在病床旁的床頭櫃上，是一種無意識的視線投放。
黑色的木製櫃面上擺放著一支纖長雕紋的透明玻璃花瓶，裡面插著三支淡黃色的百合，分向而立。
百合淡色菱形的花瓣在明暗交錯的日光裡優雅地開合，斑點花蕊裡的露水玻璃珠子一樣，順著花瓣收緊的尖脊向外匯攏，化成一滴。
護士動了一下，將針管拔出，血從尤榮伊冰白的皮膚上湧出，凝成一滴滑落，她側身碰到了櫃面，百合花瓣尖端懸吊的那一滴露水驟然落下，碎了一地。
隨著露水滴落，針管拔出，護士用棉籤摁壓針口，尤榮伊像是從某種出神的境地裡回神，他收回目光，長睫輕顫一下，又安靜地垂落了下去。
“你在看這支花嗎？”護士注意到了尤榮伊的視線，笑著說，“這種百合的花語是堅強勇敢，送這個花的人是希望你快點好起來哦！”
尤榮伊抬眸，他的右眼眼瞼下有兩顆淺棕色的小痣，抬眸看人的時候莫名冷冽攝人。
“很好的花語。”他平靜地回答，“但這不是給我的花，你祝福錯人了。”
“我沒有朋友，親屬也基本都死了，沒人會給我送花了。”
尤榮伊的語氣倒是無波無瀾，似乎不覺得自己開口說了件對自己很殘忍的事情。
護士怔了怔，她本意是好的，隨口安慰病人而已，沒想到尤榮伊會回答得這麼……直接。
兩年前，尤榮伊經歷了一場巨大車禍，他的父母當場死亡，雙胞胎弟弟變成了植物人，現在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昏迷不醒，尤榮伊自己也重傷瀕死，幾次在生死邊緣被搶救了回來，現在才將將痊癒。
“你出院之後下一步的打算是什麼？”女醫生有些同情這位遭逢人生劇變的年輕病人，“有計劃嗎？”
“準備找份工作。”尤榮伊一邊扣病號服的扣子一邊回問，開口的語氣很淡，態度禮貌，“有什麼適合我的工作嗎？我學歷不是很好，門檻太高估計我過不了。”
女醫生剛想開玩笑地說一句，以你的長相沒考慮過去娛樂圈嗎，就聽到尤榮伊思索後的補充。
“我很擅長玩遊戲。”尤榮伊平靜地說，“我車禍之前是一名遊戲測試員，水平還可以，各大遊戲平臺內測之前都會找我測試。”
女醫生楞了一下：“遊戲測試員嗎？”
她已經很久沒聽過這個職業了。
據說遊戲測試員是在每個遊戲上線之前，測試遊戲玩法和遊戲bug的一種職業玩家，一般水平極高，能打出各種極端操作，方便遊戲廠商完善遊戲體驗。
但在這兩年裡，這個職業迅速地消失了——因為在《神降》上市之後，這款遊戲霸佔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全球遊戲市場。
現在已經很久沒有上線過其他遊戲，大部分的遊戲廠商也倒閉了，遊戲測試員這個職業也已經被淘汰了。
女醫生猶豫了一下：“我倒是知道有個職業很適合你，但是很辛苦，你才剛出院……”
“沒關係。”尤榮伊神色平和，“辛苦就辛苦，我需要工作。”
“我沒那麼脆弱。”
說完，他頓了一下：“主要來錢快就行，我什麼都做。”
他口吻正常，似乎不覺得自己這幅長相說這種話很容易招人臆想。
“來錢快啊……”女醫生完全能理解尤榮伊這個要求，她斟酌了一下，沉思良久，遲疑地開口了，“確實有個職業來錢很快，但也很危險。”
“你知道淘金的虛擬聖地，腦域技術革新之作——全息遊戲《神降》嗎？”
——————
下午三點，尤榮伊拖著行李箱離開了他居住了兩年多的卡多利亞一號醫院，他面色平靜地抬起頭，面前是他兩年未曾踏足過的街道，陌生的場景朝他撲面而來。
兩年能讓一個世界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呢？
答案是徹底的變化。
立交橋層層疊疊，彎曲盤繞，高聳入雲，能容下上百輛汽車在上面放肆飛馳，但此刻橋面上卻只有零星幾輛車，大部分還是公共交通車輛。
車輛快速地從落滿灰塵和傳單的橋面上飛馳而過，揚起各色的傳單，徐徐墜落。
立交橋對面高聳入雲的商業大樓上閃爍著各色的霓虹彩燈，向空中投射出一個個各色3D立體成像的虛影。
靠近尤榮伊的一個投影是一隻栩栩如生，水桶大小，正趴在地上酣睡的黑色小絨狗，連毛髮都根根分明，纖毫畢現，呼吸起伏都那麼逼真。
尤榮伊出車禍之前，也曾在遊戲裡見過不少3D投影的應用了，但到達這種級別，彷彿真的生物投影的技術，他也是第一次見。
大街上幾乎看不到幾個人，有幾個也是形色匆匆地往家裡趕，一邊走一邊就在往頭上戴VR頭盔了，嘴上嘟囔要去趕快回家上游戲，去探索什麼星球。
尤榮伊走在街道上左右觀望，到處都是關閉的商鋪，只有零星幾個欣欣向榮，都是售賣《神降》相關產品的，比如說60分貝電子靜音耳塞，二手迭代VR面罩。
只短短兩年，整個世界都變了，變得衰敗又荒蕪，和尤榮伊之前印象裡截然不同。
醫院內是見不到這些東西的，因為病人治療期間禁止使用腦域投射類電子裝置，尤榮伊三個月前才從輪椅上下來複健，此刻才走出醫院見到這些改變。
這兩年來，令人無法想象的改變。
2037年，也是尤榮伊出車禍那年，著名腦科學研究者歐文·西尼爾，聯合國內的頭部科技公司——深海科技公司的科研團隊研發出了一種全新的腦域技術——
——【天空投射】。
這種技術可以將人的腦域潛意識具體化為一個虛擬形象，透過某種物理引擎投射向一定空間內，並且該形象可以感知到這個世界。
這些投射體和人類的本體一樣，具有五感六覺，可以感知外界。
該技術一經發布，就引起了軒然大波，無數人參與討論。
有人說，彷彿科幻小說裡描繪的【精神體】，透過【天空投射】這項技術，來到了我們的面前。
同年12月，【天空投射】橫掃了諾貝爾生理醫學和物理學雙項獎項。
在此之後，深海科技公司得到了政府的大力扶持，蓬勃發展，迅速地成為了世界級別的科技公司。
2038年1月，深海科技推出了一款遊戲，名為《神降》，開始上線內測。
這款遊戲內測時只有一個宣傳口號：【真正的全息遊戲，無暇的擬真體驗。】
1月10日，《神降》開放內測報名，只開放個內測資格，但同時有一億六千萬人線上報名，搶奪這個內測資格。
同年6月17日，《神降》十六輪內測結束，向外開放，全面公測，放出宣傳標語——
【萬千星空，於此靜候你的到來。】
當日晚上九點，《神降》的線上註冊人數超過十億，伺服器穩健執行。
所有人都意識到，一個新的時代來臨了。
在接下來的一年內，《神降》以一種恐怖的勢頭持續膨脹發展，很快，隨著註冊玩家的增加，《神降》這款全息遊戲不可避免地發展成了全息生態。
越來越多的玩家在這裡生活，結婚，戀愛，過第二種人生——《神降》將每個人的生活捆綁進了這個全息遊戲當中。
2039年1月，《神降》的全球註冊人數超40億，平均單個玩家的單日線上時間超12小時。
這裡成為了許多人的第二個存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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