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搖曳,映亮堂屋內幾張神色各異的臉。紙錢的嗆人煙味尚未散盡,混雜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壓抑。
瑞起三年,秋,寒意已悄然浸入這座北方村莊。
宋知畫靜靜地站著。靈魂深處屬於現代醫學博士的冷靜思維,正飛速整合著這具十四歲軀殼裡殘留的記憶。
幾個小時前,她還在實驗室記錄資料。突如其來的爆炸撕裂了一切。再睜眼,已是此間天地。頸間傳來熟悉的微涼觸感。
她指尖下意識撫上——那枚前世祖母在寺廟為她求來的菩提子掛件,竟也隨之而來,靜靜地貼在她的皮膚上。
她快速掃視屋內眾人,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冷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張臉。評估著這場家庭危機的核心:債務、血緣,以及她這個被視作“外人”的繼女。
陳婆子枯槁的手死死抓住小兒子的胳膊,指尖掐得發白。
聲音沙啞帶淚:“大力,你不能啊!畫兒叫了你十幾年二叔,你哥剛入土,你就打她主意,你還是人嗎?!”
她渾濁的眼淚砸在陳大力粗糙的手背上,滾燙,卻無力。
陳大力煩躁地想甩開,卻沒掙脫。
他婆娘趙氏抄著手在一旁冷笑。
陳佳慧則緊緊挨在趙氏身後,臉上帶著與她年齡不符的怨恨,死死盯著宋知畫。
“娘,您偏心也得有個度!宋知畫算哪門子侄女?她根本不是老陳家的種!就大哥傻,把她當個寶,村裡誰不笑話他替別人養娃?”
“你住口!”陳婆子渾身發抖,指著趙氏。
“這種戳心窩的話也說得出口?你大嫂哪點虧待你了?家裡嚼用,你們多佔的便宜,哪樣不是他們夫妻起早貪黑掙來的?你的心讓狗吃了!”
趙氏臉上掛不住,聲音尖利起來:“寶康和慧兒才是您親孫!現在是我男人遇了難處,明天不還劉地主十兩銀子,就要拉人去抵債!憑什麼用我的慧兒填窟窿?”
陳佳慧立刻從趙氏身後探出頭,臉上淚痕未乾,卻帶著狠勁指向宋知畫:“奶!我才是您親孫女!她一個外人,吃咱家的喝咱家的,現在該她報答!要抵債,也該她去!”
一直沉默的蘇氏,臉色蒼白如紙。
她上前一步,聲音虛弱卻清晰:“他二叔,你摸良心說。我刺繡眼快熬瞎,忠哥賺的診金,可曾私藏一文?是不是都交了公中,撐著這個家?”
她深吸一口氣,“如今忠哥屍骨未寒,你欠的賭債,卻要推我家小畫去火坑,給六十歲的人做妾……你也有閨女,心怎麼能這麼狠?”
宋知畫適時遞上一塊粗布帕子給陳婆子。
聲音清凌凌的,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奶,別哭了,仔細身子。過度傷心易引發心悸,您緩緩呼吸。”
她的動作自然,指尖在陳婆子腕間似有若無地停留了一瞬。
敏銳地捕捉到脈搏過快且伴有間歇——是情緒激動引發的心律不齊。
她轉向陳大力,目光澄澈卻堅決:“二叔,您的禍事,自有您自己擔當。我宋知畫,寧可剪了頭髮做姑子,也絕不為妾,辱沒我爹清名!”
她刻意加重了“我爹”二字。
陳大力被堵得臉色鐵青,尤其是最後那句,直戳他痛處。
他猛地甩開陳婆子,低吼:“大哥!大哥!你們就知道大哥!他能幹,現在不也埋土裡了!這個家現在我說了算!”
他喘著粗氣,酒味渾濁:“蘇氏,別給臉不要臉!她姓宋,是野種!劉地主有田有地,跟去是享福!比吃白食強!”
“吃白食?”蘇氏悲極反笑,“他二叔,你捫心自問,家裡可曾短缺過你們?倒是你,喝酒賭錢,哪次不是忠哥收拾爛攤子?你偷當祖傳硯臺,是不是他抄書贖回來的?娘都看在眼裡!”
陳婆子聽著哭訴,看著混不吝的小兒子和一臉理所當然的孫女,只覺天旋地轉。
她踉蹌一步,全靠宋知畫扶住。
“造孽啊……”陳婆子捶打胸口,老淚縱橫,“忠兒啊,你睜眼看看……這個家,散了啊……”
門簾掀開,陳寶康穿著半舊青衫走出。
他眉頭微蹙,帶著書院浸染的清高。
“爹,娘,奶,何事喧譁?明日我還要回書院溫書。”
他目光掃過,最終落在蘇氏身上,語氣理所當然:“大伯母,我回書院需銀錢交際,您給我取一兩銀子。”
蘇氏抬起蒼白的臉,眼中悲憤交加。
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寶康,你大伯屍骨未寒,家裡已無餘財。你爹還欠著劉地主十兩印子錢,正要拿你知畫妹妹去抵債。這錢,我給不了。”
陳寶康臉色瞬間沉下。
他身為秀才,自覺高人一等,此刻被直言拒絕,優越感受挫。
語氣冷硬:“大伯母,我敬您是長輩。但侄兒讀書是光耀門楣的正事,這一兩銀子,您今日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他話音一頓,目光輕蔑地掃向宋知畫,“莫非您想把銀子都省下來,留給這‘來歷不明’的女兒當嫁妝?”
他刻意咬重最後幾字,像針一樣扎人。
那目光刺在皮膚上,帶來冰冷的戰慄。但宋知畫內心毫無波瀾。
這種基於無知和偏見的語言攻擊,比起她曾經歷過的學術傾軋和實驗室裡的明爭暗鬥,簡直小兒科。
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眼神平靜地迎了上去。
“混賬東西!”陳婆子一聲斷喝,因憤怒渾身顫抖。
她掙脫宋知畫的攙扶,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陳寶康鼻尖,“你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來歷不明’?這種話也配從你嘴裡說出來?!”
她痛心疾首,每個字都從齒縫間擠出:“畫兒她是吃你大伯的飯、叫你大伯‘爹’長大的!你大伯把她當眼珠子疼!你現在倒拿這個由頭作踐她?!”
“娘!您還胳膊肘往外拐!”趙氏猛地竄起來,手指幾乎戳到蘇氏臉上。
“憑什麼給不了?當年家裡的錢就全貼補給她這病秧子和她帶來的野種了!我忍了十幾年!現在這個家還輪不到外人做主!你們捨不得錢,就跟著這狐媚子母女一起滾出陳家!”
“趙翠花!”蘇氏氣得渾身發顫,積壓的委屈轟然決堤。
“我蘇婉雲自問從未虧欠陳家!我哪天不是刺繡到三更?賺的每一文錢都交了公中!忠哥行醫的收入,大半也填了家用,供養寶康讀書,給你們置辦田產!如今……你竟要趕我們走?”
趙氏被點名,積攢了十幾年的嫉妒毒汁般湧出:“是!我就是要趕你們走!你挺著大肚子進門,公爹和娘把你當個寶!結果呢?”
她惡狠狠指向宋知畫,“生下來個野種,連姓都不敢姓陳!誰知道是哪個野男人的種!也就我那傻大伯哥,心甘情願當這活王八,護了你們十幾年!”
這話如同驚雷炸響。
陳婆子“嗷”一嗓子又哭開了,捶胸頓足。
陳大力別過頭。
陳寶康臉色陰沉,感覺這些字眼在扎他秀才的顏面。
宋知畫扶住搖搖欲墜的母親,感受著身體本能的心痛,思維卻高速運轉。
她輕拍蘇氏的背,聲音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娘,深呼吸,情緒激動易引發心悸。”
這話既是對蘇氏說,也像是在陳述一個醫學事實。
隨即,她抬眸,視線如手術刀般精準掃過趙氏和陳寶康。
“二嬸要趕我們走?可以。那便請里正和族老,將家產、田契,以及我娘上交公中的每一筆繡款、我爹行醫所得,逐一核算清楚。”
“我娘是明媒正娶的長媳,受《夏律》保護,有權分得家產。”
“若核算下來是我們欠了陳家,我們分文不取,立刻離開。”
“若是陳家欠了我們……”
她故意停頓,清冷的目光在陳寶康難看的臉上停留片刻,留下令人不安的沉默。
陳寶康一聽“請里正”、“核算家產”,臉色徹底變了。
他生怕這些汙糟事傳出去影響他的清譽和科舉之路。
連忙上前一步阻止,語氣帶著強壓下的慌亂:“些許家事,何須驚動里正族老!徒惹人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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