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轟隆隆的春雷聲,舊朝覆滅、新朝建立的訊息傳遍了整座茫山。
長達五年的戰亂,終於在這個春天落下了帷幕。
在茫山中躲避戰亂的姜崖村村民,如劫後餘生般返回他們昔日的家園。望著眼前頹敗的村莊荒廢的土地,每個百姓心頭都蒙上了一層惶然。
所幸新帝登基,廣施仁政,尤其對茫山一帶的百姓格外體恤。
頒佈了三年免賦稅的政策。
原來,新帝昔年曾在茫山斬狼起兵,後因兵敗遭敵軍追捕,陷入絕境時躲入茫山深處。正是得到了當地百姓的掩護,他才得以逃出生天,最終奪取天下。
這三年免稅,正是為感念茫山百姓當年的救命之恩。
這份突如其來的恩典,像一陣暖風吹散了村民們心頭的迷霧與不安。
新朝初立,百廢待興,恢復生產成了最緊迫的事。沒過多久,新朝派遣的官吏便抵達姜崖村,開始逐一登記人口、重新分配土地。
姜崖村,這座飽經滄桑的山村,即將翻開嶄新的篇章。
這幾天,不僅在山裡避亂的村民回了村,那些早年流落在外、僥倖存活的鄉親也陸續返回。熬過戰亂的村民們聚在村口老槐樹下,悲喜交加地議論著分完地後該如何耕種。
林映雪難得清閒,搬了小馬紮倚著門框,一邊嗑瓜子,一邊瞧著眾人分地。
穿書一場,總算熬到分地的劇情了。
她早就盤算好了,等婆婆被氣暈,等婆婆一暈,她便尋個空子摸走婆婆壓箱底的私房錢和她的賣身契,遠走高飛。
果然就在地快分完時,她婆婆姜寶珍撥開騷動的人群,隨即響起幾聲尖利的咒罵:“這地分得不公!南地蘆葦蕩邊那三畝熟田,是我當年的陪嫁,哪個龜孫王八蛋敢把它分給別人?”
一個約莫四十五六歲的婦人衝進人堆裡怒吼,順手抄起地上的一塊石頭,擺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勢。眾人紛紛讓開一條道。
“不是說好有主的地先認領,沒主的再重分嗎?咋把我名下的地劃給旁人了?”
“今天我就把話撂這兒,誰敢動我的地,我就砸死誰!”
姜寶珍攏了攏蓬亂的頭髮,一蹦三尺高。
果然是姜崖村最潑辣的婦人,就連分地的官吏都不放在眼裡。
被罵作“龜孫王八”的小吏氣得差點發作。若不是他自己也出身貧苦山村,深知每個村子總有一兩個這樣不講理的潑婦,恐怕早就要治姜寶珍個“大不敬”的罪了。
“這位大嫂,你先別急。”小吏強壓著火氣解釋,“方才分蘆葦蕩邊那三畝地時,是你家丈夫主動讓出去的。”
姜寶珍一聽更急了,扯住小吏的袖子:“讓給誰了?我家那口子心眼太善,打年輕時就好哄,這回準是又被人給騙了!”
小吏抽回袖子:“你丈夫也不是三歲孩子,哪能說騙就騙?確實是他自願讓的。”
姜寶珍氣得直喘,銳利的目光往人群裡一掃,拍手嚷道:“是哪個孬種騙了我家的地?有膽騙沒膽認是吧?看我不把你腦漿子打出來!”
佔了地的人並沒站出來。
林映雪心想孬種就是你丈夫陳懷遠唄。
“差爺,我們家的事向來是我說了算。這地我沒點頭,就不能分!不然我吊死在你跟前!”姜寶珍又湊到小吏臉前吵嚷。
小吏被她纏得眼皮直跳,指向人群裡的陳懷遠,沒好氣地說:“那位大叔,你和大嬸既是一家人,就自己商量清楚吧。”
他還要趕著去別的村分地,實在不願把時間耗在這種糾紛上。
反正地契還沒去衙門蓋章,還能改。等他們商量好了,讓村長跑一趟衙門便是。
被點到的陳懷遠一臉難堪。
林映雪都能精準猜出這位公公的心理活動。
這潑婦總是這樣,動不動就當眾撒潑,得理不饒人,把陳家的臉都丟盡了。
不就是三畝熟地嗎?何必鬧成這樣?
在那本書裡,這位公公可是姜崖村頭一份的“體面人”。
永遠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衣衫,臉上掛著溫和又疏離的淺笑,言行舉止都透著讀書人獨有的章法。再加上一張斯文清瘦、不顯年紀的臉,站在一群泥腿子莊稼漢中間,真真是鶴立雞群。
“你說,地被誰佔了?”
姜寶珍不信丈夫會主動讓地。
在姜寶珍心裡,陳懷遠是老好人,臉皮薄、心腸軟,村裡人常摸準他這性子佔便宜。
陳懷遠縮在人群裡,低聲嘟囔:“算了算了,給都給出去了,也不是什麼大事,咱家又不是沒有分到田……”
姜寶珍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若是豐年倒也罷了,如今亂世剛過,全家就指望這幾畝熟地種糧餬口。
全村的地都沒有她那陪嫁的三畝地好。
他說讓就讓了出去,可真是拎不清。
“現在是什麼光景?家裡要錢沒錢、要糧沒糧,你還把地讓人騙了去!沒了熟地,來年全家喝西北風嗎?”
“你說,是誰騙了咱的地?趁地契還沒落印,咱去要回來!”
姜寶珍上前扯住陳懷遠的袖子。
林映雪暗暗搖頭,哪是別人騙他,分明是他自己充好人、裝大方,事情鬧大了又像鵪鶉似地縮起脖子,淨讓姜寶珍衝在前頭。
陳懷遠心裡惱妻子不給自己留面子,臉上卻還端著讀書人的淡然,低聲說:“是我做主,把地給大哥大嫂了。”
姜寶珍目眥欲裂,一蹦三尺高,竄到陳懷遠的大哥陳大柱和大嫂田氏面前,叉腰就罵:“黑心爛肺的東西!連親兄弟都坑,天打雷劈的貨!”
一邊罵,一邊上手就撕打。
陳大柱臉上被抓出一道血印,連連後退:“弟、弟妹……有話好說……”
田氏原先臉上還掛著笑,此時也繃不住了,揚聲道:“弟妹這話倒讓人聽不明白了。咱們都是一家人,地是陳家的地,誰種不都一樣?”
“田小娥,我給你臉了是吧!”
田氏這話如同火上澆油,姜寶珍“嗷”一聲撲上去,揪住田氏的頭髮就往下扯,生生拽下幾縷。田氏疼得直抽氣,反手去撓姜寶珍,卻被對方一把摁倒在地。
場面頓時亂成一團。
分地的小吏氣得吹鬍子瞪眼,連聲招呼村民上前拉架。可除了姜寶珍的大哥姜守仁在旁暗暗拉偏架,其餘村民都只遠遠看著,沒人真上前。
姜寶珍的四個兒子和三個兒媳也在人群裡,除了老二夫妻倆上前勸攔,其他幾個都一臉難堪地別開臉,不動也不吭聲。
看著又跳又罵、狀若瘋婦的妻子,陳懷遠只覺臉皮被人剝下來朝地上踩,轉身就要走,卻被姜寶珍死死拽住。
“你大哥大嫂不還地,你就別想走!”
“你鬧夠了沒有!”陳懷遠終於壓不住火,厲聲喝道。
無知村婦,毫無體統!什麼事不能關起門來說,偏要鬧得人盡皆知,讓他在全村面前丟盡顏面。
“我鬧?”姜寶珍聲音發顫,“你上下嘴皮一碰就把地送人,你憑什麼說我鬧?!”
陳懷遠冷笑:“我是你男人,這點主還做不得了?地既已給了大哥大嫂,讀書人言出必行,沒有反悔的道理。天不早了,趕緊回家做飯!”
一旁的小兒子陳天昊也跟著幫腔:“爹說得對,送出去的東西哪有要回來的?娘,您就是太計較了。”
最倚重的丈夫和最疼愛的兒子,再一次齊齊站到了對面。
田氏見狀,歪嘴嗤笑一聲,朝姜寶珍輕挑眉頭,那眼神裡的嘲弄清清楚楚:看吧,你男人和兒子都不站你這邊。
姜寶珍眼前一黑,一口氣沒上來,硬生生被氣得暈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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