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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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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潮帶雨(一)

春潮帶雨(一)

素禾面前站著一個銀石捉妖師,片刻間便識破了她的雕蟲小技,正對著她冷笑。

她自然心虛,面上卻氣定神閒地笑著。

順道暗罵了一句:不愧是屬捉妖師的,渾身上下寫著三個字:沒良心!

十八年來,她有一願,便是成為名震四方的女俠。可到頭來,她不過是個無名小妖,安安生生待在那碧落潭中,說是無人問津也不為過,說是自由如風呢,那更是不無道理。

做小妖逍遙快活,有何不好?她答:沒本事唄。

被捉妖師追殺也就罷了,還要被妖中大佬鄙視。不僅朋友有難時不能拔刀相助,更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試問這樣的日子,誰人受得了?

“姑娘既為妖,又何苦相救?”眼前那人見她神遊天外,忍不住挑眉笑道。

兩刻前,素禾剛剛發現了這個面貌清秀卻奄奄一息的身著素衣的男人。男人的脖子上掛著一塊亮晶晶的銀色石頭,晃得她眼睛生疼。

她知道她應該趁他沒醒趕緊離開,卻在這時不合時宜地動了惻隱之心--再怎麼說,是她為了掩人耳目往空潭中注了好多的水。若不是她,也許他根本不會落得這樣生死未卜的地步?

她心知肚明,若真的將他救起,生死未卜的可就是她自己了。

但不管怎麼說,她還是願意相信他不是個一根筋鐵面無私的捉妖師。畢竟上次碰到何田,他也是莫名其妙地給他放了。

罷了!她想,還是去找梧遇大哥吧。

梧遇是隻梧桐樹妖,比她早化人形整整一百年--她化成人形其實不過區區十八年,心性也就正如一個小姑娘一般。

“梧遇大哥!”她一閃身就到了林子裡,而後焦急地叫嚷道。

迎面走來一個面容和善的年輕男子,笑問:“何事?”

“救人要緊,快跟我走!”她不由分說,拉過梧遇的袖子就開始運氣,一轉眼的功夫,二人就到了雲層裡。

吃力地拖著這具沉甸甸的身子,素禾憤憤地想:要不是他不會“身隨心移”這門子法術,要不是十里八鄉只有這一隻妖會醫術,她哪用得著麻煩至此?

方才在雲層裡,梧遇光顧著享受周遭的景色了。然而落地以後,他就徹底傻了眼:地上躺著的這位,不僅是個人,還是個捉妖師!而且還是個銀石捉妖師!

捉妖師共分六等,按照脖子上掛的石頭顏色來區分。從下至上依次為黑、青、白、赤、銀、金。

“素禾,你……確定?”梧遇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沫,囁嚅道。

素禾猶豫了一下,一眨眼功夫又不見了。只留下梧遇對著昏迷的銀石捉妖師發呆。

回來時,素禾手裡握著兩張符。梧遇只得叫苦連連:“小姑奶奶,這符……十二時辰不能施用法術啊……”

素禾吐了吐舌頭,笑得沒個正形:“它好歹能保你一時不露妖氣嘛!再說了,自從我認識你,這十五年零三個月以來,咱倆哪天不是相依為命?你有難時,我哪次不是心甘情願為你兩肋插刀?你不會連這個忙都不肯幫我吧?”說罷,眨巴眨巴眼睛,盯得梧遇都不好意思了。

梧遇無奈地嘆口氣,一副“拿你沒辦法”的表情,攤開左手來開始施法——他還是棵樹時,最粗的那根樹枝被人折斷了。現在成了人,右胳膊始終抬不起來。

捉妖師只是心肺進了水,對梧遇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眼見這人就該醒了,梧遇連忙接過素禾手中的符,毫不猶豫往自己身上一貼,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撒丫子跑了,忍不住慶幸著:好在他傷的不是腿。

素禾聳聳肩,喃喃道:“這個時候倒是挺快……”

然而事實證明,梧遇的萬分火急不是沒有道理的。

“姑娘?”一個有些驚詫卻又極盡內斂的聲音自身後傳入耳中。

現在再想走,只怕會令他起疑。

罷了,反正身上還有從冥妖那裡求來的符。只要在一個時辰內走掉,他不會發現破綻。

於是她回頭,露出一個極為天真的笑容,溫聲細語道:“公子,你醒啦?”

捉妖師努力回想著令人頭痛的記憶:他在追一隻風妖,卻被風妖席捲而起的大風弄得暈頭轉向,最終掉入一個水潭裡……作為一個銀石捉妖師,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身旁的水潭在微風下稍微有點不平靜,然而這種難以被察覺的不平靜很快就過去了,它依舊靜靜地躺在那。水裡無花亦無魚,只有他自己和麵前姑娘的倒影,還有一望無際的藍天。

他應該感到正常的,卻不知哪裡還是令他起了疑,也許是敏銳的直覺吧。他通過水麵看到自己緊蹙的眉頭。

“剛才的水,怕不是這樣的吧?”他淡淡地道,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她眼裡極為迅速地閃過一絲不動聲色的驚詫,卻還在裝傻充愣:“公子這話什麼意思?”

他伸出兩指,對著潭水喝道:“現!”

潭空了,方才的水一滴不剩。乾涸而空洞的死水潭好像沒有珠子的眼睛。

他回頭,卻發現她不僅沒驚慌,倒好像十分新鮮似的:“呀!這水都哪去啦?難不成讓水怪給喝了?”

他的嘴角終於浮現出一絲帶有玩味的笑意來,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這水不是好好地在我面前站著呢麼?”

她又矯揉造作地“呀”了一聲,抬起袖子來像要抹淚似的,楚楚可憐道:“我一介小女子,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方把公子救起,沒承想公子來了一出狗咬呂洞賓--剛一醒來就說我是妖!這……小女子實屬冤枉啊!”

他沒理她方才這一段精彩絕倫的登臺戲,徑自問道:“你是潭妖?”

既然他能發現,就說明他比自己厲害,自己十二個時辰內不能施展法術,現在逃也是於事無補。發現了還沒動手,就說明他沒想要自己的命。如此看來,她沒什麼好瞞著他的。

“不準確!”她故作高深地背起手來,故弄玄虛道:“公子可知,六百年前那場下了整整十三天十三夜的大雨?”

六百年前的事,他自然不知。但他還是介面道:“你就是那場大雨?”

“我要是那場大雨,必定化作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怎會變成如此靈活可喜的姑娘?”她摸摸自己的臉蛋,似乎頗為得意。

他沒作聲,靜靜地笑著等待著她的解釋。

她惋惜地看著乾涸的死潭,若有所思道:“公子有所不知,這潭六百年前,正是這麼一個死潭。”

“後來呢?”他饒有興趣。

“我不是剛說過了嗎?後來下了一場大雨,將這死潭填滿了。所以--”她歡快地笑了笑,雲水藍的衣袖在空中來回飛舞。

“所以嚴格來說,我是一隻雨妖。”

他波瀾不驚地聽她講完了自己的身世,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有要事在身。至於她--她是潭妖還是雨妖,是大腹便便的漢子還是聰明伶俐的少女,與他沒有任何關係。

“多謝救命之恩。下次再見,難保不殺你。”

他留下了這麼一句話,便匆匆走了。但他清晰地聽到了她追來並呼喚的聲音:“捉妖師,我叫素禾,你叫什麼?”

他本不應回答她的,因為這和她沒有關係。

可不知怎地,他最後清晰地吐出了兩個字,讓它們孤寂地沒有著落地飄蕩在空中。

“葉淮。”

她終於鬆了一口氣--幸好何田和菱菡今天沒在,不然麻煩就更大了。

然而正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以再熟悉不過的方式呼喚著她:“素禾--”

是方才離開了的梧遇。

他臉上似有歉疚之色:“我方才走得太急,竟把你給忘了。那個銀石捉妖師沒把你怎麼著吧?”

素禾在他腦門上重重點了一下,佯怒道:“要是人家想把我怎麼著該怎麼辦?等你想起我來,我早蒸發得無影無蹤啦!”

梧遇愧疚地笑笑,一雙手在衣衫上不自在地來回摩擦著。

素禾本來還想責怪他兩句,卻被一聲惶急的呼喚給止住了。

“素禾!”

眼前人身手矯捷,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

是何田,一隻鯉魚妖,比她化成人形只晚了一刻時間。他這隻妖沒什麼好,毛病卻一抓一大把,尤其嘴皮子不錯,沒事就愛跟她對著幹。不知道菱菡這樣的美人何以會喜歡他。

說是美人兒,其實菱菡是一隻蓮花妖。

水蓮魚三妖相互幫扶,化為人形前是如此,成了人亦是如此。

然而何田一開口,就是一句:“素禾,菱菡被捉走了!”

他氣喘吁吁的,完全沒了平時和她鬥嘴的機靈勁兒。

素禾大吃一驚,忙問:“是哪位捉妖師?”

“我只知他是金石捉妖師,卻不知姓甚名誰。”

金石捉妖師?那可難辦了!

素禾盯著身上那道求來的符,腸子都快悔青了:救了一個不相干的人類捉妖師,卻沒有法術來救與自己朝夕相處的菱菡——這不是搬起石頭來砸自己往外拐的胳膊肘嗎?

管不了這麼多了!眼下除了硬著頭皮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再遇見那隻風妖時,葉淮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和花拂在一起。

花拂是為全天下數不多的金石捉妖師之一。他們此行跋涉至陵蘇,正是為那本領滔天的風妖玄朔慕名而來。

然而就連他們二人雙劍合璧,竟也難以奈何那詭計多端的風妖。

若擱平常人,玄朔早將他們打得滿地找牙了。可如今面對的畢竟是聯起手來的花拂與葉淮,他也懶得耗費多少氣力,自己先識相地一溜煙跑個沒影兒。

“罷了,今天就到這兒吧。”

葉淮突然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將劍往身後揹負著的鞘中一收,慢悠悠地往前走了。

“葉淮!”花拂似乎是動怒了,“從一年多以前來到此地,你的石頭就已變銀。你可知為何你遲遲升不了金石?”聲音冷冷的,不怒自威。

“還能因為什麼?自然是實力不濟唄,葉某心服口服。”葉淮滿不在乎似地笑笑。

“因為你太仁慈!”花拂細長的眼睛不滿地睨著葉淮,聲音冷得像沒化開的冰疙瘩:“你以為我不知?上次的魚妖,可是你放走的?”

葉淮不置可否地笑笑,攤開手無辜道:“花兄,你這可就冤枉好人了。若說平時,葉某也就吃下這個啞巴虧了。可今日--明顯花兄和我都打不過嘛。打不過的時候跑為上計,也不算什麼丟人的事嘛。”

花拂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徑自揚長而去了。

葉淮這才斂了笑容,望著不遠處的一棵粗壯的大樹,悠悠嘆了口氣。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咳了咳道:“別躲了。”

從樹後緩慢踱出兩個“人”來,一個是一刻前剛別過的雨妖素禾,另一個是幾天前自己親手放走的魚妖何田。

“你們……不要命了?”

要不是花拂被他葉淮氣了個半死,以花拂的敏銳,不可能連樹後面躲了倆妖這麼小兒科的事都察覺不出。

身為捉妖師卻好心提醒,葉淮早已超出了仁至義盡的範圍。然而,眼前這倆不知好歹的妖卻完全把他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你親眼看到,他帶走了菱菡?”素禾對著花拂的背影指指點點道。

“對!就是他!”何田拼命點頭,而後又心急如焚道:“素禾,你可有主意?”

“等。”

素禾異常冷靜。起碼要等到十二時辰後,自己法力恢復。不然去了也是送死。

彷彿是這時才看到眼前立著的葉淮,素禾故作驚訝地一笑,像是久別重逢似的:“葉銀石?你也在呀?”

葉淮沒接話,不鹹不淡地笑著。

素禾大著膽子跟他搭話:“葉銀石,不知你那位金石同僚叫什麼名字?他人怎麼樣?你哪裡惹到他了,讓他耷拉個驢臉就丟下你走了?”

葉淮徹底失笑了:“你救妖救到捉妖師頭上來,那也罷了。這般明目張膽地挑撥離間又是幾個意思??”

說罷,他一揚素色長袖,也學著花拂的樣子大搖大擺地走了。走時不忘提醒上一句:“姑娘可別忘了,我上次說過什麼。”

他上次說,下次再遇到,難保他不會殺了她。

她望著他瀟灑的背影,忽然無聲地笑了。

她有些遺憾地想,他怎麼不是妖呢?他這個人真有趣,只可惜,他是個人。只這麼一點,其他一切就都免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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