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一個時間管理大師的學位
沈星辭覺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蠢的女人。
這話不是謙虛,是陳述事實。她,沈星辭,某大廠AI演算法組的前核心工程師,團隊裡最年輕的高階工程師,能把神經網路調到收斂的人,居然連自己男朋友出軌都看不出來。
三年了。
她和周嶼在一起整整三年。從實驗室裡加班到深夜的互相投餵,到搬進那間朝南一居室的同居生活,再到去年冬天周嶼在初雪那天單膝跪地求婚。她感動得一塌糊塗,當場答應,還覺得自己運氣不錯。
此刻她蹲在客廳沙發後面,舉著手機,對著茶几上那臺忘了鎖屏的iPad。
iPad上是周嶼的微信。
沈星辭從來不翻男朋友手機。她覺得那是沒安全感的表現,況且她信任周嶼,完全信任。但今天下午周嶼出門前說去公司加班,走得太急,iPad丟在了茶几上。她本來只是想幫他充個電,螢幕亮起來的那一秒,微信訊息彈了出來。
備註名"小魚"。
訊息內容:寶寶,今晚又不能陪你了,專案太忙了
沈星辭沒當回事。大概是哪個朋友或者同事吧。她放下iPad,去廚房倒水。走了一半又折回來。
不對。
"寶寶"這個稱呼,周嶼也管她叫寶寶。
她重新拿起iPad,點進了微信。然後她發現備註名"小魚"的置頂聊天后面,還有"甜心""寶貝""小可愛"……她往下劃了一下,沒完--"老婆""親親""乖乖""小星星"。
七個。
沈星辭蹲在那裡,腿麻了都渾然不覺。她一條條地翻,手指頭不聽使喚地抖。
"小魚"住在臨江路,是個插畫師,兩人去年九月在一起,周嶼每週三和週五去她那邊。沈星辭對這個"小魚"印象最深,因為周嶼最近畫了兩幅水彩畫掛在客廳裡,說是自己學的。現在看來,大概是"小魚"教的。
"甜心"在城東,銀行櫃員,去年十一月認識的。"寶貝"在大學城讀研,比沈星辭小四歲,聊天記錄裡最粘人,一天能發四十多條訊息。
剩下的五個她沒有細看。不是不想,是不敢。光這三個就足夠把她的世界掀翻了。
但有一個細節她忍不住--"老婆"的備註後面跟了一個城市名,不是本地。異地戀。周嶼每個月出差一次,原來是出這個差。
沈星辭盯著螢幕,忽然發現自己不是被背叛了,是碰上了一個bug。
在感情這個函數里,她一直以為周嶼的輸入是"一",輸出自然也該是"一"。結果這人背地裡把引數改了,輸入變成了"八",輸出還是"一"--八個女生同時收到同樣的訊息、同樣的晚安、同樣的"我想你",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唯一。
這種bug在程式碼裡叫"併發衝突"。在生活裡,只能算一次嚴重的版本管理事故。
她把iPad放回茶几上原位。站起來,腿已經完全沒知覺了,扶著牆緩了一會兒,走到陽臺上吹風。
四月的風還算溫柔,帶著樓下燒烤攤的味道。沈星辭從來不吃燒烤,嫌髒。周嶼也是。現在她知道了,不是他嫌髒,是他週五晚上要去陪"小可愛",根本沒空跟她吃燒烤。
手機震了一下。周嶼的訊息:寶寶,今晚公司伺服器出了點問題,我得通宵,你別等我了。
沈星辭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十四分。
通宵?他今天週四,按排班表該陪"寶貝"。謊都懶得換個花樣。
她盯著這條訊息,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心碎的笑,是一種很冷的、從胃裡泛上來的笑。她回了一句:好,注意身體。
然後開始穿外套。
她要去看看,周嶼口中的"通宵加班",到底加的是什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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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嶼說他在的公司叫銳恆科技,在高新區軟體園的B棟。沈星辭知道,因為她之前幫他寄過快遞到公司。打車到軟體園需要四十分鐘,她打了一輛網約車,坐在後排一言不發,司機大概以為她心情不好,主動找話說,她也沒搭理。
到地方是八點零三分。
軟體園B棟燈火通明,這個時間加班很正常。沈星辭沒進大樓,她站在馬路對面的奶茶店門口,假裝等人。
八點十一分,周嶼從B棟的正門走了出來。
穿的那件藏藍色外套是沈星辭去年生日送的。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朝停車場走去。沈星辭沒跟過去,她掃了一眼四周,看到停車場出口旁邊有家便利店,就走了進去,隔著玻璃往外看。
周嶼的車開出來了。不是往家的方向,往城東。
城東。那是"甜心"住的方向。
沈星辭站在便利店的冷櫃前,拿了一瓶水,又放下。胸口堵得慌,悶悶的疼。她用力吸了一口氣。
一個二十六歲的女人站在便利店門口,看著男朋友的車消失在馬路盡頭。這個畫面真夠諷刺的。她當初學計算機,是因為覺得程式碼不會騙人。輸入什麼,輸出什麼,邏輯清晰,因果關係明確。不像人,不像感情。
但你看,周嶼的邏輯其實也挺清晰的。
只是她的測試用例寫錯了。她以為邊界條件只有"正常"和"異常"兩種,沒想到還有"同時八種異常"。
她掏出手機,給唐薇打了個電話。
唐薇是她的大學室友,現在做律師,專攻婚姻家事。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星星?這會兒給我打電話,什麼事?"
沈星辭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第一個詞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她清了一下嗓子,聲音還算穩:"唐薇,我問你個事。如果一個人同時跟七個女生談戀愛,算什麼?"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證據呢?"唐薇的語氣變了,從閒聊模式切換到了工作模式。
"有。"沈星辭說,"iPad上的微信聊天記錄,我都拍了。七個置頂,備註分別是小魚、甜心、寶貝、小可愛、老婆、親親、乖乖、小星星。"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更長。
"你現在在哪?"
"城東軟體園附近。"
"別跟過去。"唐薇的聲音沉了下來,"你現在回去,什麼都別做。明天我過去找你,我們理一下思路,走法律途徑。你現在情緒不穩定,別衝動。"
"我沒衝動。"沈星辭說。
"你大晚上跑出來跟蹤他,還叫沒衝動?"
沈星辭沒吭聲。唐薇說得對。她平時是個多冷靜的人,寫程式碼的時候遇到bug都不急不躁的,今天居然跑出來跟蹤男朋友。這要傳出去,她都不好意思說自己讀了個計算機碩士。
"行,我回去。"
"喝了酒沒有?"
"沒有。"
"開車了嗎?"
"打車出來的。"
"那打輛車回去,到家給我發訊息。記住,別跟周嶼攤牌,別刪聊天記錄,別跟那幾個女的聯絡。什麼都別做,等我來。"
沈星辭掛了電話,站在便利店門口又站了兩分鐘。
馬路上車來車往,霓虹燈把路面染成一片一片的色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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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車回去的路上,沈星辭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那些不太對勁的訊號,怎麼全部被她自動過濾掉了?
周嶼週三加班?嗯,專案忙。周嶼週五不能陪她吃晚飯?嗯,健身。周嶼每個月出差一次?嗯,公司拓展新業務。每一個謊言單獨拿出來都合情合理,但把它們排在一起就是一張完整的排班表。
她以前覺得周嶼是個老實人。長相中等偏上,不太會說話,笑起來有點傻。第一次見他是實驗室聯合聚餐,他坐在角落裡玩手機,是她主動過去搭話的。後來她才知道,他不是老實,是懶得表演。他跟七個女生的交往模式差不多,都是等女生主動。
這個人懶到連騙人都不願意多花心思。置頂聊天都不分個組,備註名都懶得換。
沈星辭想明白這一點之後,沒覺得多生氣。倒是有一種奇怪的、清醒的平靜,像排查了半天終於定位到了那個讓系統崩潰的bug--煩人,但至少找到了。
回到家,公寓裡安安靜靜的。周嶼的拖鞋整整齊齊地擺在門口,他的剃鬚刀還在衛生間裡,衣櫃裡有一半是他的衣服。沈星辭站在玄關愣了一會兒,然後走進臥室,把周嶼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堆在客廳的沙發上。
衣服、襪子、剃鬚刀、充電器。沒有那件藏藍色外套,因為周嶼穿著它去城東了。
她做完這一切,給唐薇發了條訊息:到了。
唐薇秒回:早點睡,明天我來。
沈星辭洗了個澡,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手機又震了。周嶼的訊息:寶寶睡了嗎?伺服器還在處理,今晚可能回不去了,你早點休息。
沈星辭盯著這條訊息,慢慢地打了兩個字:好的。
然後關掉螢幕,閉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是--明天一定要去查查周嶼的銀行流水。他花的那些錢,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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