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最裡面,一家不起眼的藥鋪裡,黃蓮、龍膽草、山豆根等多種中藥氣味混在潮溼空氣中,聞起來比命還苦。鑽進周青崖的鼻孔裡,卻讓她忍不住多嗅了嗅。“嘶……”
無它,這些年過得太清淡了。
周青崖記得自己在神堂峪雪山,同天道打了一架。幾天幾夜,昏天黑地。最後雪頂崩陷,狂風暴雪,將她深埋其中。
她以為她死了。不知道過了多久,能聽見的只有自己微弱的心跳聲,鼻腔裡、腦海裡全都是淡淡的雪,連做的夢都是無色無味的。
不過她這一生,無拘無束、孑然流浪,倒也沒什麼人事可以入夢。
可是現在,她居然能聞到如此濃苦的中藥味。難道世事變遷、滄海桑田,雪山也變藥山了?
只是這採藥人唱的不是什麼山歌曲賦,卻是鬼哭狼嚎、愴地呼天,實在難聽得很——
“師尊下落不明,師妹重傷不醒,求師祖為我師門報仇雪恨!”
“求師祖為我師門報仇雪恨!!”
“報仇雪恨!!!”
“喂,別提雪字了,”周青崖聽不下去了,猛地睜開眼睛,眼前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正涕淚橫流,對自己行叩拜大禮,“小鬼,你在幹嘛呢?”
“......女鬼啊!”
程四方正沉溺在悲憤之中,一抬頭就見自己畫的圓圈裡,忽然從天而降一位女子。女子雙腿盤坐,面色慘白,嗓音低澀,正幽幽地注視著自己,“鬼啊。”
“你剛才不是還一口一個地叫我師祖呢?”周青崖抻抻脖子、伸了個懶腰,頗有閒趣地看了看四周。
這是什麼地方?她怎麼到這來了?
一家陳舊凌亂的藥鋪,散落滿地的藥材,一個咋咋呼呼的小孩。
是夢?
這麼倒黴。
她失望地想,嘴裡都淡出鳥來了,就不能夢個滿漢全席、桂酒椒漿?
但是很快,她就發現這不是夢。
程四方穩了穩神,拿出袖子裡的畫像,看看她又看看畫像,看看畫像又看看她,最後激動道:“師祖,真的是師祖……師祖奶奶。”
“給我瞧瞧。”周青崖伸手拿來一瞧,“畫的還挺像。”
她納悶:“都畫這麼像了,你至於看這麼久嗎?”
“那是因為眼睛哭腫了,看不太清。”
“哦,讓我看看你的眼睛。”
程四方乖乖地湊過臉去,沒想到被這位師祖奶奶一把揪住面頰,疼得他忙不遲疊地嚎叫起來,“疼,疼。”
“這麼疼?看來這不是夢。”周青崖摩挲著畫像。
這畫像哪裡來的?她從來沒畫過像。更別提這畫紙不菲,絕不是她能消費得起的。
也不可能是她的朋友畫的。她有朋友,但物以類聚,人以窮分,她沒有這種有錢的朋友。
“師祖奶奶您下次能掐您自己嗎?”程四方可憐巴巴地揉了揉臉。
“這畫像哪裡來的?”她決定好好盤問一下少年,“你為什麼叫我師祖?”
“回師尊奶奶。畫像是師尊收藏的。師尊說畫上的人是師祖。”
“那你師尊是誰?”
“師尊就是師尊。”
“我問名字。”
程四方一臉嚴肅:“師尊的名字怎可以隨意提及?這是大不敬。”
“我說,”周青崖很難不懷疑,“你壓根就不知道你師尊的名字吧。”
“咳咳,但是我知道師妹的名字,她叫窈安。”程四方轉過話頭,將身側的師妹扶起,急切道,“師祖奶奶,你能不能看看師妹怎麼樣了?”
周青崖早就注意到躺在他身邊,昏迷不醒的女孩子了,看起來五六歲的樣子。
她搭過脈,蹙眉。是什麼人下手這麼狠毒?
這小女孩內傷極深、五臟六腑重損,撐不過三個月了。
“對不起,等死吧”這種話剛要說出口,對上程四方關切的眼神,周青崖硬生生把眉頭捋直了,“放心吧,她傷得不重,沒有性命之憂。明天就能醒了。”
“太好了。”少年終於露出一絲笑容,用衣袖仔細擦了擦師妹臉上的血。
“你就這麼信我的話?”
“因為我信師尊。您是師尊的師尊,您一定更可信。”
周青崖:......被雪凍多年冰冷無情的心竟生出一絲絲愧疚。
“小鬼,我接著問你,你們這是個什麼宗門?”
“是我們。”
“好的。我們是個什麼宗門?”
大概是認定師妹無事了,程四方擦了擦眼淚,情緒穩定一些,“如您所見,是個煉藥的小宗門。”
“煉藥的宗門……”周青崖再次無語,“連個正經宗門名字都沒有嗎?”
她從前雖然是個散修,但也算是走南闖北,見過大大小小不少宗門,北境崑崙、廬陽宗,南境一念樓、鏡花嶼,這些宗門名字花裡胡哨的多好聽。
程四方:“我們是正經宗門啊。”
“這個正經宗門,就你和你師尊、師妹三個人?”
“沒錯。”程四方點頭,“現在還有您了!”
“這還真是三人行必有一個老師。”周青崖深呼吸一口氣,面色變得嚴肅起來,“最後一個問題。你是怎麼把我變出來的。”
她出現時是在一個白光圈裡,地上隱隱浮現著密密麻麻的敕令。如果她沒看錯,這是上古禁術,死人還魂,用來召喚死去的宗門大佬。
就這小鬼怎麼可能知道上古禁術,大變活人?
不過換個角度想,他能用這術法召喚出她,說明她還真與這個莫名其妙的宗門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我今天出門上山採藥,遇到一個白髮老婆婆,她給我一張符,說是燒掉符文就能召喚師祖。”
程四方不明所以,只覺得陌生人的東西不要隨便拿,剛要把這符還給婆婆。婆婆就不見了。他只好揣在懷裡,等及回家,卻發現藥鋪之中一片狼藉,師尊下落不明,師妹重傷在地。
悲憤交加之中,符就這樣派上了用場。
周青崖:“婆婆,什麼婆婆,長得什麼模樣?”
“額。”程四方想了想,“師祖奶奶,您剛才不是說過那是最後一個問題了嗎?”
“不要轉移話題。”
“額……”
“……所以你根本是忘了那個婆婆長什麼樣子了吧?”
程四方:“師祖奶奶這不怪我。這婆婆出現的時間太短了,我確實沒看清楚。”
很好。
非常好。
開局兩個娃,一問三不知。
周青崖現在只想把自己錘死,回神堂峪再躺幾年。
“算了,這些問題都不是問題。”周青崖什麼大場面沒見過,她穩住心態,耐心道:“眼下最迫在眉睫、最急不可耐、最生死攸關的事情,你知道是什麼嗎?”
程四方義憤填膺:“是找到殘害我師門的兇手。”
“錯。”周青崖的肚子恰在時宜地叫了兩聲,“是我的肚子餓了。”
“……後廚鍋裡蒸著有饅頭,我去給師祖奶奶拿!”程四方跑得飛快。
在等饅頭的時間裡,周青崖也沒閒著。她仔細地觀察了一遍藥鋪,翻閱藥方筆記,還因為太餓偷吃了幾顆枸杞,最後大概搞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距離她跟天道打架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年。這五年她被深埋在雪中,與死無異,直到因緣巧合被程四方喚醒到這兒來。
第二,這個小宗門,更準確的說就是個藥鋪。藥鋪老闆應該就是程四方口中的師尊,是個女子。可惜周青崖一點也不記得。
第三,程四方的這位女師尊修為不低,起碼不會低於四境。來抓她的人很多。
“師祖奶奶,你是怎麼看出來人很多的?”
程四方問。
“樑柱上的痕跡深淺不同,縱橫交錯;地上足印輕重不一,”周青崖指尖輕觸地面,撚起幾縷細塵湊近鼻尖。有一股淡淡的異香,不像是中原的香料。
地面十分乾燥。這些人是在下雨之前就來了。又或者,他們的修為很高,速度很快,足不沾地。
“你師尊可有仇家?”周青崖問。
程四方搖頭且表達出他的傷心:“師祖奶奶,你真的不記得我師尊了嗎?逢年過節她還給您老人家燒過香呢。”
什麼節,清明節嗎?
周青崖拿起饅頭塞進嘴裡,邊吃邊道:“屋裡的打鬥痕跡很有限。我猜,她是怕驚擾後堂的窈安,所以設下了結界。他們在結界裡打的架,我看不出你師尊用的什麼招式。”
修真九境。一境引氣,二境觀照,三境抱朴,四境洞天,五境化神,六境渡劫,七境鏡玄,八境聖人,九境長生。
洞天境以上的修為者才有能力設下結界。
程四方否定道:“師尊平時從不打架的。師尊非常溫柔可愛,我和窈安都是她撿回來的,她教我們認草藥,說話聲音都很輕的。”
“你說這些對我猜出來你師尊是誰,完全,完全沒有一點幫助。”周青崖苦笑。
她結識的修真界朋友,不是一同出入妖窟、並肩獵妖分食的生死之交,就是呼朋引伴、醉臥花間的酒肉知己。這些人要麼嗓門一開便震天響地,要麼滿口謊言胡吹一通,反正跟“溫柔可愛”四個字完全不沾邊。
“師祖奶奶,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好好想想。”周青崖認真道,“好好想想明天吃什麼。”
我倒!程四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師祖奶奶,您已經吃了八個饅頭了。”
周青崖:給你餓五年你試試。
“對了,師祖奶奶,明天是八月十五,錢潮江漲水奇觀,每年這時候江邊的香滿樓都會設宴三天三夜,免費請全城的百姓吃喝觀潮。咱們可以去那裡蹭吃蹭喝。”
“香滿樓老闆,”周青崖感動涕零,“他善吶!!”
錢潮江漲水奇景,萬人空巷,競相觀看。
大江東去,潮起潮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歲月如流沙,轉瞬即逝,回首天涯路遠,豪傑冢皆化塵煙。
人生在世,不過百年光景,誰生誰死,於這紛擾紅塵、浩渺乾坤而言,不過微風拂過,又會有什麼影響呢?
等等,
不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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