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陽高照的冬日,寒風刺骨,吹得人分不清東西南北,整座涼州城都埋在雪裡,卻洋溢著喜慶。
“神武軍凱旋啦!!!”
報子身騎快馬,踏過玄武街,地上留下一長串深淺不一的蹄印,大勝軍旗迎風招展,揚起一陣雪霧。
玄武街兩側人頭攢動,百姓呼聲山崩海嘯,見大軍各個威武,卻更盼望見到一人,那便是謝辭。
誰人不知,靖國公府謝家二郎謝辭,何等年輕有為?收復北宴十二洲,何等豐功偉績?百姓都想瞻仰一下謝將軍的尊容。
“哎,到底哪位是謝將軍啊。”
“自然是最丰神俊朗的那一位啊。”
涼州誰人不知,謝王柳白四大世家各出奇才,而謝氏盛出美人。
百年世家無從考察,光是如今得見,謝府之中,上數三代,下數三代,無論男女老少,個頂個的美。
誰會不喜歡美人?更何況是一位能文能武的絕世美人。
百姓左看看右瞧瞧,神武軍各個勇猛精壯,也沒瞧見那個一眼萬年的俊美男子。
這時有個知情人出來道:“還瞧呢?人家謝小郎君壓根不在隊伍裡。”
不明真相群眾紛紛發問:“那在哪?”
“人家奉旨歸城,三日前便到城門了,聽說是為了與九公主的婚事。”
“哎,這位仁兄,此等宮闈之事,你怎得知?”
“嗐,我姨母在宮中做女官,聽說啊,如今都在為二位婚事操勞呢。”
“九公主與謝小郎君!那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一對,可謂是喜事一樁啊!”
百姓有模有樣的討論著,好像真的親眼見到過倆人似的。
對全天下來說是一件喜事,對九公主趙令儀來說,無疑是個噩耗。
金瓦紅牆的皇宮,細雪覆蓋的狹長過道,一個淡粉身影提著裙襬極速而過,說不上矯健,但能看出來她真的很急。
身後的郝嬤嬤伺候小殿下十餘載,還是第一次見她跑這麼快,在後面追得氣喘吁吁:“殿下!皇后娘娘讓你回宮吃點心,莫要妨礙陛下處理政事!”
風太大,雪太急,趙令儀聽不進去任何,腰間玉牌撞得叮噹作響,這是陛下特許九公主的權利,憑此腰牌可在後宮前朝暢通無阻,可見盛帝對這個小女兒有多麼寵愛。
陛下與柳皇后伉儷情深,老來得了一對龍鳳胎,一母同胞的親兄妹,偏偏九公主體弱多病,八殿下強壯如牛。
九公主又是小公主,自然是多寵愛一些,可再寵愛也不能胡作非為啊,神武軍大勝歸來,今日各位大臣正在前朝議事,總不能擅闖鬧出笑話。
若非是急事,九公主又怎會如此莽撞?
聽聞父皇要選謝辭做駙馬,她怎能不急?
謝辭是何人?
她趙令儀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謝辭,光是聽到他的名字,都不由得腿軟,更別說嫁給他。
一聽了這訊息,她午膳最愛吃的白燒羊肉都沒吃幾口,更別說今日小廚房特地新添的幾樣菜式還沒來得及嘗。
後半生都要面對一位凶神惡煞的主,想想都渾身難受,她必須要去同父皇說明,她不想成婚,即便成婚,駙馬也另有其人。
“郝嬤嬤,您別追了,小心摔了,我有分寸。”
分寸就是,無論如何也求父皇收回成命,把這婚給退了。
風吹得趙令儀小臉微紅,葡萄大的眼睛噙著將滿未溢的淚,長睫掛滿冰霜,活脫脫像個受驚嚇的小兔子。
不知道的還以為誰把九公主欺負哭了。
準確來說是那位名揚四海玉面殺神,快把九公主嚇哭了。
“小九!!!”
八皇子趙奉明從後面追了上來,趙令儀自己都沒想到,有如此蠻力,竟能跑出如此遠不帶停歇。
聽到八哥的呼喚,趙令儀停下腳步,後知後覺的累湧上來,差點腿腳發軟,冷風吹得嗓子泛起鹹腥。
趙令儀動了動發冷麻木的唇,“八哥,怎麼了?”
“皇祖母,喚你過去。”
兄妹倆長得很像,都生了一雙大眼睛,唯一不同的是,趙令儀眼角生了一顆淚痣,更顯嬌俏動人。
“皇祖母……”趙令儀跑得暈頭轉向,“皇祖母叫我做什麼?”
“你快去吧,回了皇祖母的話,趕緊回來,母后做了你最愛吃的糕點,等著你吃。”
聽到吃的,趙令儀不禁嚥了咽口水,她不貪吃,是愛吃,主要真是沒吃飽。
“好吧。”
太后所處的慈寧宮,不到半柱香功夫就到了,只因方才跑得太用力,腿腳發軟,又無步輦,才耽誤了些功夫。
此次出來得急,貼身宮女還在趕來的路上,趙令儀獨自一人前往慈寧宮。
太后喜靜,宮裡宮外沒有太多人侍奉,進門前有一片空地,春夏時節,太后喜歡親自侍弄著花草。
趙令儀小時候喜歡來皇祖母宮中玩,只因門前有各式各樣的花,她自幼泡在蜜罐兒里長大,喜歡的東西自然是越華美獨特越好。
正如今日她穿上好的粉白狐裘,用最細膩的針腳繡了花紋,沿著花開紋路,撒了銀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最襯九公主的靈動俏皮。
頭上的金釵珠翠也是由江南大師親自打造,流光溢彩的絢爛,晃了不遠處某人的眼。
趙令儀餘光瞥見人影,剛一回頭便愣在原地,渾身不由得僵硬,頂著豔陽,寒意從頭灌到腳。
來者身穿玄衣,墨色大氅沒有過多的修飾,卻襯托著這張臉格外清雋,北宴十二洲風霜吹不毀玉面少年郎,反而使其面容更加俊秀成熟,一雙桃花眼動情卻偏偏眼尾向下彎,給人一種清冷拒人千里之外的氣質。
對於旁人來說,誰看到這張臉,不會感慨一句,這簡直是女媧娘娘親手之作,容貌每一處都是精心雕琢過的,猶如美玉,完美無暇。
但對趙令儀來說,這簡直是噩夢。
適才跑步的力竭,在此時發揮得盡致,趙令儀下意識地後退兩步,誰料腳下一軟,栽倒在雪堆裡,恐懼令她頭腦空白,只感到下一瞬,一道力將她從雪裡撈了起來。
至於趙令儀為何害怕謝辭?緣由一時說不清。
謝辭比趙令儀大五歲,出生那年九公主抓周,抓的是謝小公子的袖子,好潔的小公子抽回袖子,力道沒掌控好,讓九公主摔了個屁股墩兒,哇哇大哭起來,恐懼的種子是在那時種下的。
後來皇兄們去學堂,九公主無聊煩悶,天天纏著父皇,那年她五歲,正是就對萬事萬物好奇的年紀,整天問這問那,皇帝煩了,就找謝辭來教九公主讀書寫字。
若說醫書她能倒背如流,算學也是手拿把掐,可古文典籍實在難記,一遇到拗口詩文,便是稀裡糊塗。
那時趙令儀最害怕的就是謝辭,古文背不出來,字寫錯,旁人不敢言語,小先生謝辭是真敢罰。
罰站抄書打手板是家常便飯,主要是這人喜歡養一些怖人的寵物,時常抱著裝著蛇的瓦罐,監督趙令儀讀書寫字。
誰會不怕蛇?趙令儀見到謝辭簡直堪比魔鬼,為幼小的心靈留下深深的陰影。
謝辭美得再不可方物,對趙令儀來說都是有毒的。
從雪堆裡狼狽起身的趙令儀,也不知是凍得還是嚇得,手指輕顫,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彎腰拂去她膝上的雪,聲音如銀鈴撞玉,清脆微涼,溫潤中又帶著不可言說的威嚴。
“不想嫁我?”
趙令儀沒時間思考謝辭是怎麼出現在此的,也沒時間想他訊息怎麼如此靈通,自己還沒見到父皇呢,他怎麼知道她不想嫁?
“...我剋夫。”趙令儀下意識地胡言亂語,說出話口,後知後覺有些不妥,收回眼眸時,謝辭已站起來,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我命硬。”
少年郎君好聽的聲音清新悅耳,一字一句順著呼吸之間薄霧,輕輕吐出,帶著一點氣定神閒,難以想象,如此一張姣好面容,是怎麼破敵營,收失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
“九公主!!!”
書琴和聽竹是九公主貼身侍女,緊趕慢趕終於趕到。
“謝將軍……”趙令儀整理著措辭,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他剛才說什麼來著?
他說他命硬?
算了,不管了。她也只是胡亂說出口。
“你來……”
“臣來拜見太后。”
謝辭的祖母與太后情同姐妹,情誼深厚,祖母過世後,太后曾將謝辭接到宮中小住,也就是那段時日,謝辭成了九公主的小先生。
趙令儀抬腿就走,後知後覺失了禮儀,回手不敢看,“謝將軍,請。”
慈寧宮內,禪香沉木,令人聞之慾靜,帶著安神的之功效,太后身邊侍奉的秋嬤嬤,是個頂和善之人,告知說明太后午後要誦經禮佛,請九公主和謝小公子稍等片刻,他們來訪不是時候,自然也只能耐心等待。
秋嬤嬤笑眯眯地將糕點擺在兩人面前,似乎早就準備好的。
“謝小公子請喝些熱茶暖暖身。”轉而對趙令儀說:“太后特地為九公主準備的糕點。”
趙令儀心裡感慨皇祖母真是料事如神,算到她吃不好飯,還叫人備了點心。
秋嬤嬤招招手,宮女們都到外面候著,屋裡只剩下兩人大眼瞪小眼,一個喝茶,一個不停地往嘴裡塞點心。
趙令儀吃相不難看,甚至有些可人,她也想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可也不知為何,總覺氣氛有些尷尬,想著若是八哥在就好了,畢竟他與謝辭同窗之誼,更何況八哥真誠熱忱,同輩之中,能與謝辭這樣清高之人說上話的,也就只有八哥了。
走神想著事情,不知不覺糕點塞得兩腮鼓起,趙令儀吃著像只小松鼠。
“殿下是不想成婚……還是已心有所屬?”
一句話將氣氛推向冰點,趙令儀一個著急,差點把舌頭咬斷,伴著鹹腥與清甜,楚楚可憐地望向謝辭,以有求放過之意。
但謝辭不為所動。
依舊在趙令儀臉上找答案。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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