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導篇
“我把人生換給你,你來替我完成未盡之事。”
從未敢忘,這是醒來後腦海里最清晰的聲音。
溫家嫡長一脈獨女溫渝行,先天不足,大夫斷言有早夭之相,溫父溫母氣的拽著人趕出府門,遍尋名醫,最後無濟於事,求神拜佛,去各地有名望的寺廟,最後全好了。
錯了,醒來的人換了,接替了原本那人的生命軌跡,沒有人發現,只是因為時機,那漫長的等待期盼,讓所有人都堅信不疑。
府裡的人進進出出,什麼遊醫道長都進了國公府當貴客,府裡張貼的符紙法器,一整間院子開闢下來給這些人住,再看外面張貼的榜單,這曾經也是這京都城裡最為人“高談闊論”的一件事。
“醒了好,醒了就好”,溫家大娘子已昏迷幾日,靠人參,喂著那點米水,眼看著人就要斷了氣,就突然醒了過來。
……
從一方高牆照進來的霞光,映照這裡的每一處,哪兒都是懷念的光景,蓬勃的熱意烘烤著最赤忱的眷戀,莽撞卻讓人沉迷嚮往。
人群簇擁著一個六歲的小丫頭,躁哄哄的,爛漫天真,朝氣蓬勃,肆意自在,一雙眼兒像貓一樣狡黠,眨一眨眼就是一出,白皙的臉紅潤泛著光澤的唇,“阿母,你看!”
“你猜這是什麼?”,捧著一個小木匣子。
“阿母不猜,你要不樂意給啊,阿母呢”,容貌姣好的婦人轉過身就要走,“就去找你阿父要。”
“別別別,我樂意的”,追上還沒邁出第二步的母親,湊到身邊,“登登登,看。”
蘭溪捏了捏女兒的臉,接過匣子開啟,“一把木梳子和一隻簪子。”
“阿母,你聽我說,我聽別人說,女娘最好容顏未老,不染華髮,阿惜阿衡祝阿母福壽延年,康樂無憂。”
自家女兒讀了幾句書,肚子裝了幾兩墨,做孃的難道不知,瞧瞧這話說的,怕是這後半句不知翻了多久的書才找的兩句好話,因為她家女兒怕是連上哪本書找都不知道,真是有心難為。“那為何不祝阿母駐顏有術,容華不減”
“因為那是萬千女娘的好願景,而我不會因為母親老去容華不再而疏遠母親,我們是至親至愛的一家人。”
幼童懵懂無知,想到什麼就把什麼串起來,當做祝福送與重要的人。
“好好好,阿孃知道了,你這個小滑頭。”
牽著才剛到她腰邊高的女兒往外走,“今日你阿父歸家,要帶我們去坊市閒逛。”
兩人身影漸漸走遠。
……
十歲那年
溫渝行為了躲那嚴苛的“教書匠”溫家長兄溫士林,跑去躲著,想著找不到人就會被氣壞了,到時候氣的不行,覺得她頑劣不堪,教不了,主動請辭,也就放她一馬。
反正阿父阿母又真捨不得打她……輕易捨不得。
“汪~”一聲細小孱弱的幼犬聲,材火堆裡的小狗蜷成一團,耳朵耷拉著,看著惹人憐愛的。
小狗看著可憐又沒攻擊性,溫渝行就試探性的上手摸了兩下,發現小狗奶呼呼的,不咬人,就這麼摸了半天狗,等到那“說書匠”到了跟前才發覺。
“跟我回去唸書”,長兄溫士林薄唇輕言,語氣不起一絲波瀾,可能是因為她太過了頭,被她氣的練出來的好脾氣和耐心。
“大堂兄,我不想當你的學童”,大堂兄溫士林文武兼備,十六歲被陛下欽點為宿衛郎,如今不到兩年已升至虎賁軍郎官,教她是大材小用,可他們說只有大堂兄能震的住她。
“為什麼”,溫士林費解,他自幼由名家大儒啟蒙,人人誇讚的世宦子弟。
“是因為我不愛學,大堂兄你又初為人師表,當然能理解你想要教好我,可我現在不想學,可以等我好學的時候再來做你的學童。”
“你現在跟我回去繼續授課,我可以當做不知道。”
“大堂兄,書上說的不全,我告訴你,世人說自欺欺人就是最大的笑話,既已發生了,就不能忽視”,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然後就開溜。
大堂兄一把提溜著她沒敢抱起來的小狗,她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去搶,“不敢了,不敢了”
他卻低下頭說,“讀書人,品正行端,不因外物所擾。”
“現在呢,還想嗎?”抓著她的弱點和把柄了,讀書果然有用,大堂兄就是能這般拿捏住她。
“想!你是讀書人,那我不是,把小狗放下。”
“自然”,溫士林把狗放到地上,狗也不叫兩聲,倒像和他……很熟!
等她人先走後,躲在暗處的人走出來。
“把這狗帶回去。”另外一少年嗓音清冽,不似同齡人處於變聲期,嗓音粗糲。
溫府學堂,窗外就是亭榭流水,花鳥蟲魚無不盡人意。
“是你在我旁邊,擾亂我寫字”,溫士林寫的一手好字,溫母讓她跟他好好學,溫士林就先讓她照著他寫好的字帖臨摹。
蕭瑜在旁道:“心性不堅,自然容易被外物所擾。”
“蕭家兄長,提了那麼多不為外物所擾,那你真能做到。”
溫士林和蕭瑜彼時不過也是才束髮的十七八歲的少年,溫父溫母卻覺得他性子沉穩內斂,持重篤行。
“不能”
“那你見過能的嗎”
“那是書上的聖人”
溫渝行將臨摹好的字帖展平放好,溫士林繞過桌案過來,仔細看了一會兒,嘆息道,“我再教你一遍,你再去臨摹。”
早些年啟蒙的時候是阿父阿母握著她的手手把手的教她寫。
如今要做文章,通讀辯解,還要寫一手好字。
夜晚才到了真大場面,她站在屋子正中央,母親拿著寬篾片走來走去,而父親則是坐在椅子上嘆氣,喝茶,嘆氣,喝茶……最後仰天長嘆一口氣。
蘭溪見著了,也跟著抬頭望天,“讀書是為了什麼”
溫渝行快速回答道:“讀書是為了明理,能明辨是非。”
溫父:“你不如猜猜你去小廚房為什麼沒人,咱家又為何突如其來多條狗。”
溫渝行撓了撓頭,“可能沒到上值的時辰,別家的狗來我們家做客”
兩人更窩火了,胸膛間憋悶的鬱氣,都撫了撫胸口。
溫母走到面前,她作勢立馬肩膀後縮捂住耳朵,溫母是鐵了心的要揪她耳朵,反過來揪她另一隻耳朵,叫她聽的進人話。
“你錯了,是人家顧惜你的顏面,守株待兔,給你時間悔改。”
她:“……”,委屈帶著憤懣不平,嘴一扁,眼紅紅的“他這是放長線釣大魚,釣魚執法”。
蕭瑜!
溫父:“……”溫母不氣,又反覆重演上一幕。
“重新回答,答不好我可……”,敲了敲手裡的篾片。
“真的是被狗拿捏住了,無力”
溫父溫母眼一瞪,老實了。
“大堂兄是洞若觀火,眼明心靜,喜好拯救迷途知返”
眼見著他們在一圈討論她的下場了,忙擺手作揖,“阿父阿母,求放過。”
兩人感嘆,人機靈又靈光的,偏偏……真不知道隨了誰。
後來溫士林教了她一兩年的學,溫父溫母甚是滿意,因為溫渝行成日和蕭家的小子鬥智鬥勇,沒空搞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她知道了“放長線釣大魚”是溫士林的一貫手法,尤擅釣魚執法。
一張字條橫空出世,上面寫著“可以放寬要求嗎”,字跡潦草。
然後讓常出入溫家尋溫士林的蕭瑜給截胡了,偶爾大堂兄不得閒,蕭家兄長也會指點一二,書齋內還有蕎華和紫芫在側。
蕭瑜淡然處之,“再增一篇。”
還僥倖著逃過一劫,然後……
“還不從實招來”
“從輕發落”,溫興懷年過半百就這麼一個女兒,偏偏一點不隨他,身板硬挺,生怕蘭溪打出好歹了,蘭溪這兩年可是實打實的打,幾板子幾鞭子下去不見血不罷休。
他知她的迫切……
“阿父阿母,我只是不想跟蕭瑜一起逛花燈。”
“那不管怎麼樣,你就把人甩開,好歹留句話吧,一聲不吭的,人都急的到處找你”
“我說了好多的,我說讓他自己逛,我待會自己回去,我還把蕎華留給他了。”
“打”
自從女兒越來越皮實後,溫母動手就沒那麼小心了,看準打。
三四年的好光景,每每能出去玩的時間並不寬裕,不過偷的片刻的清閒,是多麼自由,肆意,散漫。
今日花燈節人多熱鬧,她就跑京城最大的一家酒樓去俯瞰整個京城花燈夜景。
她怕錯過了,臉上都是不掩飾的笑容,跑的又急又快,匆匆的跑到樓上去,然後到了附近,開始像“賊”一樣佝僂著腰,偷偷摸摸的前進,伏低身子耳朵豎起來趴在窗戶底下竊聽裡面的動靜。
這家酒樓是她阿母的陪嫁,掌櫃的和店裡的乾的久的人都識得她,這還是她甩開蕭瑜偷偷跑來的,讓紫芫在下面望風,蕎華肯定不讓,到時候會幫著蕭瑜一起給她揪回去。
怎麼怪安靜的,這間酒樓在京中名頭甚大,就連平日裡來往的人都夠排到城門口了,這上好的一間廂房,不符合常理。
她借力起身,然後屁股上的灰也來不及拍,趕緊逃竄離開。
誰也不曾料到,一門之隔,卻是有人密謀盤算如何扳倒她家。
她還沒看到,卻也不敢回去看,忙拉著紫芫往回跑,就一前一後的和蕭瑜錯過。
溫渝行性子活潑,生的好容顏,是個閒不住的,很熱情,身邊的人一堆一堆的,身邊從不會冷清,和誰都能攀談,也不會記得掛念誰。
十四歲那年,大堂兄溫士林護駕有功,陛下念其身故,追贈為四品中郎將,勳爵名頭,那一年長兄還未及冠。
猶記得那最後一面,大兄的屍身被帶回來入殮,一張夷衾蓋在身,大人們不讓上前,說會衝撞亡靈。
記得上一次見他,還是被提溜著回去。
……
阿惜站起來手舞足蹈的鼓吹“見識”,身邊圍了一圈和她一樣大的孩子。
“胸藏星漢,腹納乾坤,談古論今如數家珍,一筆能寫盡山河壯闊,一語能道破袖裡玄機,庸碌之人窮盡一生鑽研之術,於他不過彈指一揮間便可貫通此術。”
“這人是誰啊”,女娘們都驚呆了,好奇這到底是那樣的能人。
呃,其實我也不知道,
有一人搶答道:“我倒知道有一人,丹陽茂和先生,是不是?”
看其他人都等她回話呢,她還能答什麼,自己挖坑自己填,“是”,呵呵呵乾巴巴的笑了兩聲。
我瞎咧咧的,根本不認得他誰。
“上知天文,下曉地理,中通人事,字畫雅樂信手拈來,經史子集爛熟於心,甚至醫卜星相、機械營造,皆能信手為之,無有不精。”
“真的嗎”
“這世上還有如此能人。”
“有啊”誇的海口自己填。
“有什麼有”
“大兄!”一聲驚呼。
溫氏大兄溫士林,虎賁軍郎官、天子親衛,一把手像拎起來,“你看看你的課業!”
最受京中女娘追捧的溫氏二郎。
大兄性子沉穩內斂,旁人眼裡看著清冷孤傲的,偏偏不為所動的。
前些年也有別家的娘子上門來找她玩,後來來的少了,一直感嘆估計是被大兄的凶煞嚇跑了,她也想。
四年,蕭瑜也要走了,據說他文采斐然,策論極好,讓陛下看重,先外放做官曆練一番。
溫家三口給蕭瑜送行。
“等我回來”,蕭瑜話說的沒頭沒腦的。
“嗯?”滿腦袋疑惑。
溫渝行把路上準備好的茶點給蕭瑜,稀裡糊塗的,想著想著,沒注意腳下,一腳踩空,還沒來的及驚呼,就往後仰摔了下去,快到連一步之遙的蕭瑜都抓不住。
最後是站在後面的父親母親撈了一把。
阿惜,阿衡是雙親給她還未出世時,早已想好的名字,是男孩就叫阿衡,女孩就叫阿惜,後來未足月就早產,母親生她不易,郎中說,母親身體虛虧,再難有孕,後來索性把兩個名字都做小名都給她。
他們說,
渝行,
行無渝,心無違
意為:行事不改初心,內心不違背道義。
渝行則失信,守諾則立身
意為:改變行為就會失去信用,堅守承諾才能安身立命。
君子渝行,小人渝言
意為:君子會因道義而調整行為,小人只會隨意改變言語。
看來期望有些落空,她可能有兩分小人心性。
而早產的她也是生下來就體弱多病的,再長大些就都好全乎了,阿孃長念,許是他二人在堂前許的願叫佛祖顯靈了,只求孩子平安康健。
再後來又想求她一生順遂,福樂雙全。
在她十三歲那年,母親生病了,身體每況愈下,尋遍了郎中,連走街串巷的鈴醫也請到家來看,什麼天材地寶全都用了,可能神佛的眷顧到頭了。
後來溫渝行也就收斂了很多。
十五歲,家中突逢大變後,這國公府被充公,卻也不人敢住,都說這宅院有邪煞作祟,可唯獨有人不信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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