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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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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落難 何不隨我回家?

大雍,京師。

時值初春,春寒料峭,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惟真府上的小佛堂裡,檀香嫋嫋。李夫人陶氏正領著兩個女兒跪在蒲團上,手持著木魚槌,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敲打著木魚。

正在這時,忽然管家李貴著急忙慌地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道:“不好了不好了!老爺適才在朝房被東廠的人抓去了!”

陶氏聽罷臉色慘白,如晴天霹靂一般,身子猛的往後倒去,幸虧身後側的大女兒李仙芝和小女兒李仙荷眼疾手快,趕忙伸手去扶,才避免了後腦勺撞向堅硬的地面。

李仙芝一邊給陶氏拍背順氣,一邊忙問:“你可知爹爹被拿,所為何事?”

李貴回道:“小的聽說是曹公公今日在聖上面前狀告老爺貪汙受賄,代買官爵,聖上龍顏大怒,當即下旨將老爺拿往東廠大牢審問。”

李仙荷尚還稚嫩的嗓音裡滿是氣憤:“爹爹居官,向來清正廉明,哪會有什麼貪贓之事,定是受了那閹賊的陷害!”

李仙荷口中的閹賊,名喚曹進忠,他進宮前就是一名市井無賴,因欠下鉅額賭債,走投無路之下才自閹入宮。此人生性陰險狡詐,善於逢迎,早在當今陛下還是四皇子時,便透過巴結其他太監進入四皇子宮中當差,負責照料起居,期間各種討好四皇子。

後來四皇子登基為帝,曹進忠憑藉與聖上的親近關係,迅速攀附權利中心,被聖上提拔為司禮監掌印太監,漸漸就把攬大權,干預政事。

那曹進忠極會察言觀色、溜鬚拍馬,迎合上意,因此深得陛下的歡心。聖上被他所矇蔽,當他是個忠心的隨侍,事事都交由他辦理,甚至讓官員奏摺先交由他過目,特許他有代皇帝處理奏摺的權利,可謂寵信異常。

手中有了權利後,那曹進忠便漸漸驕恣不法起來,開始到處培植“閹黨”勢力、壟斷朝政、搜刮民財、勒索官員,一時引來諸多朝臣不滿。

曹進忠大權獨專,對朝中反對他的聲音極盡打壓,比如前陣子就有好幾個正直的大臣因為受不了太監當權,跑去聖上面前彈劾,而遭到曹進忠的瘋狂報復,有的被強行罷免或降職,有的被憑空捏造貪汙、通敵、謀逆等重罪,被打入詔獄,遭受“烙鐵燙”等酷刑,最終都下場悽慘。

李惟真為官清正,自然也看不慣那閹人的行事作風。李仙荷不止一次聽到過爹爹提及對曹進忠弄權禍國、殘害忠良的痛恨,只怕此次也是被曹進忠盯上了。

想到之前那些大臣的下場,李仙荷心下不免擔憂焦灼。

而此時陶氏緩了一會兒後,終於鎮定下來,她忙吩咐左右取來銀兩交付李貴:“你速持此銀去東廠大牢,打聽打聽老爺在內怎樣,如需使用,也好打點。”

李貴領命,連忙轉身出門,卻不料剛踏出門檻,跟隨李惟真的另一名心腹家丁李興也急匆匆跑了進來。

“夫人小姐不好了!”只見李興面如土色,淚如雨下,嚅嚅稟道:“老爺,老爺,他在牢中畏罪自殺不在了……”

陶氏聽罷,心中大痛,不由的抱住兩個女兒放聲大哭,李仙芝李仙荷姐妹倆亦是哀泣不止,兩旁的丫鬟僕婦,也不住流淚。

眾人正哭間,忽聞前院聲如雷動,似是有人破門而入,氣勢洶洶。

幾個僕婢驚慌失措地跑來稟告:“夫人小姐,不好了!東廠的人手捧聖旨要來抄家了!”

陶氏一聽,顧不得哀痛和驚嚇,急忙吩咐李貴李興將兩個女兒偷偷護送走。

“李貴李興,快帶兩個姐兒從後門走,送她們去江州外祖家避禍!”

李貴李興眼眶泛紅,卻也知曉此刻形勢危急,趕忙應了一聲,便拉著李仙芝李仙荷往那後門方向快步走去。

李仙荷掙開老管家的手不肯走,她淚眼朦朧地回頭望著陶氏,豆大的淚珠滾滾而落:“娘,那你呢?你怎麼辦啊?”

陶氏見狀,強忍悲痛,哽咽道:“乖,你們先走,娘隨後就來找你們匯合。”旋即又轉頭叮囑同樣淚如雨下的李仙芝:“照顧好你妹妹。”

李仙芝忍住心中悲痛,點了點頭,連忙拉著幼妹的手,往後門去了。

沒過一會兒,東廠的人便魚貫而入,氣勢洶洶喝道:“快接聖旨。”

陶氏冷靜的擦去眼淚,率領家僕跪下接旨。聖旨上寫明李惟真貪贓枉法,現已在獄中畏罪自盡,聖上下令要抄了李家,家財沒入國庫,所有家眷全部押赴刑場斬首。

陶氏靜靜地跪在地上聽旨,她身姿柔弱,然而此刻脊背卻挺直如蒼松一般,那平日裡溫柔和善的面容此刻透著決然與堅毅。

她抬頭直視那宣讀聖旨的太監,眼中不見絲毫畏懼,只有無盡的悲憤與不甘。待那太監唸完聖旨,只見陶氏忽然仰天大喊道:

“李家冤枉!李家冤枉!”

說罷立起,猛然朝明柱上一頭撞去,霎時便倒在地上,腦漿崩裂,一命嗚呼。

李家夫婦向來待人親厚,一旁的丫鬟僕婦皆是忠僕,見主母已死,也跟著一頭撞向明柱前後赴死。

這廂,李貴李興帶著兩位小姐從府中後門倉皇逃了出來,卻幸無人知覺。主僕四人一路奔至大街上,李仙芝急忙將頭上戴的一支金簪拔下,交與李貴去金店兌了,得來銀錢,隨即快速去車馬行買來馬車,四人急急忙忙就駕車逃往城外去。

不料禍不單行,剛出了京師城門不久,在經過一片小樹林時,就被兩個蒙著面的盜匪攔路打劫。李貴李興兩個忠僕橫身擋住,大喊“大小姐二小姐快走!”自己則留下與歹徒殊死搏鬥。

李仙芝李仙荷姐妹二人於是倉皇逃走,因不識路,只能在樹林裡沿著小路亂竄。未幾天色已暗,二人腹中飢腸轆轆,疲累交加,想停下歇息,卻又提心吊膽,害怕歹徒和追兵趕上來,只得悽悽涼涼,互相扶持著前行。

春夜的樹林裡,夜深露重,寒意侵人,李仙芝凍得牙齒打戰,李仙荷亦好不到哪裡去,指尖凍得發僵,繡鞋早被露水浸透,每踩一步都感覺得到溼冷。

兩人只能藉著枝椏間漏下的微弱月光摸黑行走,可憐兩個養在深閨的嬌小姐,從小到大哪曾受過這樣的苦,一朝落難,真真好不可憐。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東方天際漸漸露出魚肚白的顏色,姐妹二人才終於走出了樹林,沿路到了京師外城。

這外城乃是窮人聚集之地,兩人先前從未來過,此刻小心翼翼順著大街走去,只見各鋪店多已開門,臨街口包子鋪蒸籠上熱騰騰的直冒白氣,店家甫一開啟,那誘人的肉香味便衝了出來。

兩人行了一夜路,不禁飢寒交迫,頭暈眼花,雙腿都好似灌了鉛一般沉重,裙襬下的玉足更是疼痛難忍,此刻聞到食物香氣,不自覺便停下腳步,兩雙杏眼盯著蒸籠裡的包子,嚥了咽口水。

頭上金簪早在遇到劫匪時就因慌亂逃跑而不慎掉落,身上財物僅剩李仙荷手上的一個玉鐲,姐妹二人於是計議先將玉鐲拿去當鋪換些銀兩,再來買物充飢。

不料剛換好銀兩從當鋪門口出來,就被一個獐頭鼠目的男子迎面撞來,姐妹二人一時被撞得眼冒金星,雙雙跌在地上,那人卻拾起銀包,拔腿就跑。

姐妹二人自知腳力追不過那萬惡的鼠竊之徒,只得自認倒黴,互相支撐扶著起來。

甫一起身,忽見迎面走來一高瘦清秀男子,濃眉下一雙三角眼,緊盯著她們細瞧,似是在辨認什麼,待看清楚了模樣,那人當下便是一怔,連忙上前叫道:“大小姐?二小姐?”

李仙荷一看,怔了怔,方想起此人是誰,原是先前在府裡負責冬季添炭取暖、照看爐火的司爐,名喚常桉。

此人本是李府的下人,只因兩三年前私自將炭火偷出去賣被發現,而被父親重責五十大板,趕出了府去。

卻不料今日在此遇見。

“你是常桉?”李仙荷眼含戒備看著他。

常桉喜笑顏開,“小的正是。”轉瞬又故作驚訝道,“敢問兩位小姐為何在此?又為何這般模樣?”

李仙芝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眼昨夜被荊棘劃破的裙襬和被塵泥沾染的繡鞋,不覺觸動悲情,落下淚來,“家遭慘變,一言難盡……”

“阿姊!”李仙荷立馬扯了扯她胳膊,示意她別再說下去。

李仙芝便立馬止住話頭,不再說了。

常桉見狀,眼睛滴溜轉兩下,作出十分恭敬模樣:“小姐不願細說,小的便不問了。小的先前做錯了事,小姐不信任小的也是在所難免。只是小的那日深受老爺教誨,早已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還望小姐們再給小的一絲信任。小的在李府時就深受老爺夫人的厚恩,一直恨無機緣相報,今日恰巧在此碰到兩位小姐,想是老天爺安排讓我報恩,兩位何不隨我回家暫住,讓小人與妻子共同侍奉二位,權當報答。”

李仙芝見他態度恭敬,話語真誠,又聞他家中有妻,一時便卸下了幾分心防,轉頭壓低音量與幼妹商量。

“小妹,咱們已一天一夜未曾進食歇息了,再這樣下去,昏倒在大街上也不無可能,況且晚上沒有住所,萬一遇到市井無賴可怎好,不若咱們姐妹二人先去他那住上幾日,先解決了眼前困境再另想辦法去江州如何?”

李仙荷猶豫不決,暗想這常桉從前有過前科,他雖表示已改過自新,可她心裡頭總感覺有些不安,只是考慮到眼下她們兩個妙齡弱女子,身無分文,又無居所,飢腸轆轆,睏乏不堪,還要時刻擔心有追兵追來,此時難得有一認識的人出現願意幫助,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

李仙芝今歲十七,性子溫柔淑靜,不明人情險詐,李仙荷今歲十二,自小聰明沉靜,雖比姐姐多了一份心眼,可在此無可奈何之境,也只得道:“那隻好麻煩你幾日了。”

常桉見兩人點頭,心中暗喜,“二小姐客氣了。”此時正好有輛驢車經過,常桉立馬揚聲叫住,恭恭敬敬將二人請上車。

李仙荷李仙芝當下上了車坐在木板上,常桉見兩人坐好,也一躍跳上車。

那前頭趕腳的驢夫生得橫眉豎目,身材魁梧,頭戴一頂斗笠,他回頭意味不明的打量了眼姐妹二人容貌,旋即默不作聲將鞭子一甩,車輪便轉動起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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