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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嫁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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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和離

剛進八月,大雍王朝的其餘地方還都處於暑熱中,位於王朝西北的平朔,卻已經寒風凜冽。

冷風席捲著砂石,呼嘯著打著窗欞上,敲擊的窗欞“啪啪”作響。

寒風也順著窗戶縫兒吹進來,一不留神,就凍得人打了好幾個寒噤。

但這種身體上的冷,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心裡上的冷。

耳聽著外邊打著呼哨跑過的冷風,眼睛看著跪伏在自己面前,一臉愧疚、不捨、心虛,雙眸甚至都因此變紅的溫雅男人,周寶音生不出任何憐憫之情。

趙端一身錦袍,雙膝跪地,他白皙的手掌中呈著“和離書”,懇求她以“無子為由”和離。

多荒唐,昨天平王府還在慶祝二公子趙端被宮中選中,要去宮中“讀書”,作為二夫人的她,也要跟著一飛沖天,以後說不定要成為大雍朝最尊貴的女人。

可一天之後,情況急轉直下。

她做不了人上人,甚至連趙端髮妻這個身份都護不住。

趙端,更甚者是整個平王府,要讓他們和離。

周寶音神情怔忪,白淨秀美的面孔上,露出濃濃的不解。

她聲音沙啞的問:“為什麼?”

趙端不語,只愈發垂低了腦袋,將手上的和離書高高呈上。

他不說話,可週寶音心裡卻已經有了答案。

能是為什麼?

皇帝年過不惑無子,迫於壓力,從宗室子弟中,擇取品行優良、學問出眾者入宮讀書。

名義上是入宮讀書,其實就是要將他們作為未來儲君培養。未來的一國之君,必定就出自他們之中。

趙端能被選中,委實是僥天之倖

可平王封地在平朔,平朔氣候苦寒,北方又鄰異族。封地內每年收來的賦稅,多用來抵抗蠻族,整個王府窮的叮噹響。

平王府給不了趙端多大幫助,她這個孤女亦然。

即便她父兄是為救平王與平王府世子而死,她因之被接入王府,在王妃的膝下恩養三年。

但那又如何,有“御極天下”這四個字在前邊吊著,她這個絆腳石,該移走時就得果斷移走。

只有她騰出了位置,平王府才能擇取願意投資趙端的名門貴女,為這場奪儲之戰,儲備力量。

這些事情,周寶音不是想不通,但就是因為想得通,她心裡才特別痛。

以前她與趙端夫妻恩愛,兩人是平朔城中,最為鶼鰈情深的一對。

趙端常常與人說,“寶音乃忠良之後,她父兄為救我父兄而死,我今生必不負寶音。”

“寶音賢淑溫婉,敬愛父母,友愛子侄,今生能娶寶音為妻,我再無所求。”

昔日恩愛歷歷在目,如今卻要和離,難道那些“花言巧語”,都是用來哄她開心的?

亦或往日種種,單純只是他想借著周家的勢,來拉攏人心,穩固他自己的地位的手段?

周寶音怔怔坐著,身體和心卻一點點涼透。

許是她太長時間不說話,趙端把這當成了無言的反抗。

他低頭攥著和離書,嘴唇緊抿。再抬眸,俊逸的面孔上滑下一串淚珠,雙眸中亦多了幾分猩紅。

“寶音,你是我的髮妻,與我舉案齊眉、琴瑟和鳴。若能護住你,我又如何捨得你離去?可我若不先放你離開,父母為大事計,就要將你貶妻為妾!”

“寶音,我如何捨得你受那種委屈!我寧願與你和離,放你自由,也不願你以後處處低人一頭,受人欺壓。”

周寶音聞言,依舊如同木頭樁子一樣,僵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屋內的薰香,嫋嫋從青銅製的蓮鶴香爐中溢位。

冷風襲來,將青煙吹散,煙氣從周寶音面前飄過,似乎就連她的面孔都變得虛幻起來。

但她依舊坐著,像是陷入了過往的情愛不可自拔,亦或是沉浸在這晴天霹靂中回不了神。

於是,就這般茫然的看著半空,對於趙端和他手中的和離書,不聞不問。

外間的風更大了,隱隱約約間,能聽見丫鬟婆子躲在廊下的輕聲唸叨。

“不知道京城有沒有這麼大的風。”

“平朔一到春秋,就遍地黃沙,院子每天不間斷的掃,還是顯得灰撲撲的。”

“等以後去了京城就好了,聽說皇城裡鋪了一水兒的金磚,殿宇上全是琉璃瓦,就連裝飾用的鳥雀,上邊都鑲嵌了紅的、藍的的寶石。”

兩人絮絮叨叨,趙端的心卻愈加煩躁。

京城是好,但是能不能入主那座皇城,至今還是個未知數。

念起今早父親拿給他看的書信,那是戶部尚書的來信,他家中有一嫡女未嫁,願許配與他,共結連理。

想到權大勢大的戶部尚書,又想到父兄戰死,家中無人依靠的寶音,取誰棄誰一眼即明。

但寶音是個犟脾氣,周家父子也留下了很多舊部,至今尚有些威望……

腦子裡閃過各種念頭,最後,趙端還是決定採取懷柔政策。

寶音雖犟,卻素來對他心軟,他陳明利害,寶音必定願意成全他。

趙端泣音更重,又朝周寶音磕了一個頭:“我為宗室子弟,當以江山社稷為重,寶音,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宗族和平朔的百姓都壓在我身上。即便是為了平朔的百姓都能過上好日子,我也要拼一把。我別無選擇,寶音你要怪就怪我。但我承諾你,他日若我真能榮登大寶,必定八抬大轎接你回宮當正宮娘娘。”

甜言蜜語張口就來,他以前就是這麼哄她的。

虧她竟信以為真,還覺得,沒嫁給平王府世子,而是嫁給他,真乃父兄在天保佑。

哪裡來的保佑?

這不過是另一個火坑。

只不過是以前掩飾的好,她沒發現罷了。

周寶音倏地笑了。

她容貌明麗,皮膚白皙,一雙杏眸水潤清澈,看人時很難讓人不心跳加快。

她一直就是一等一的美人,一笑起來,更是讓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趙端看著周寶音明媚的面容,呼吸也有一瞬間的停滯,但很快,他就顧不得去垂涎她的美色。

他看見她啟唇,衝他笑著說:“和離是吧?好,我答應。”

心中提著的石頭,“砰”的落了地。

這一刻,趙端呆住了。

許是石頭落地激起了太多灰塵,嗆的他渾身不適,以至於比起歡心振奮,他此刻更多的,竟是手足無措。

他定定的看著周寶音,做不出任何反應。

反倒是周寶音,她從容的站起身,從他手裡拽走那張和離書……

趙端怔愕,一時間竟沒能放手。

周寶音卻沒看他,一個用力,就將那張和離書拽了出來,徑直往隔壁書房走去。

提筆,蘸墨,她沒有半分猶豫,筆鋒凌厲的在和離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周寶音”。

三個字力透紙背,在尾端甚至化作刀子,將紙張割裂,就像是徹底斬斷兩人之間最後一點緣分一樣。

寫完這幾個字,周寶音渾身的力氣都用完了。

一時間,她手中無力,連狼毫都沒辦法放回去。

提起的狼毫在桌上落了一滴烏黑的墨水,漸漸暈染開,周寶音看見了,這才陡然驚醒,緩緩將狼毫放回去。

她將簽好字的和離書,遞給趙端:“你拿去備案吧,稍後再把這份和離書還給我。”

話落音,她不再看一臉魂不守舍的趙端,轉身出了書房。

趙端伸出手,似還想挽留她,但周寶音沒管,她將這一切都扔在腦後。

許是惱怒她的反應,許是此刻將此事定下來,才是當務之急。

很快,趙端親自拿著“和離書”,腳步匆匆的去了前院。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整個平王府的下人都知道,二少夫人因為成親一年無所出,不想耽擱二少爺的前程,自請和離。

周恆聽到這個訊息後,越過所有阻攔他的丫鬟婆子,一溜煙的從外院跑了進來。

他是周寶音嫡親的侄子,今年十歲。

周寶音母親早喪,父兄為救平王與平王世子戰死。

嫂子是個柔善的性子,看見兄長屍骨險被踏成肉泥,不堪忍受這種痛苦,當晚趁人不備,在屋內懸樑自盡。

煊赫的周家不過幾日功夫,便只剩下周寶音這個孤女,以及哥嫂留下的一雙侄兒侄女。

侄女年紀小,又因親眼目睹母親吊死,這些年渾渾噩噩,精神不能受一點刺激。

她一直跟著周寶音住,反觀周恆,因是外男,自從姑侄幾個被平王府恩養後,他便一直住在外院。

外男闖入內院,最少也要挨幾十個板子,以往周恆怕姑姑為難,恪守王府禮教,從不越雷池一步。

但現在,誰管它!

周恆飛一般的跑到周寶音的院子,又越過幾個妄圖阻攔他的婆子,一把推開正房門,快步跑進去:“姑姑,姑姑……”

周寶音的聲音在內室響起:“怎麼了恆兒?”

她繞過屏風,走到周恆面前。

周恆一見到她,就雙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姑姑,他們都說你和姑父和離了?這是真的假的?”

周恒生的很像周家人。

周家父子是武將,身材壯碩結實,個頭也高。周恆雖然才十歲,但站在十九歲的周寶音跟前,卻絲毫不遜色。

他膚色微黑,手上有薄繭,雙眸中充滿野性,就如同一隻初出茅廬的小豹子。

但這隻豹子天生力氣大,生起氣來,是很能咬人的。

周寶音不欲與平王府再起糾紛,況且對方在身份地位上佔優勢,真起了衝突,他們姑侄幾個討不到便宜。

她就說:“是和離了,你也知道……”

話沒說完,周恆轉身就往外跑:“我找他們去。竟敢欺負我姑姑,真當我們周家無人了!”

周寶音險而又險的拉住他,周恆還欲掙扎,周寶音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這一下讓周恆安靜了,周寶音這才將他帶到內室。

院子裡很安靜,不用說,下人都在豎著耳朵聽屋裡的動靜。

周寶音不想落了口舌,但有些話不說清楚,恆兒就不會罷休。

她就壓低聲音,與周恆咬耳朵說:“奪嫡那是那麼簡單的?一不留神就要掉腦袋。姑姑沒什麼大志向,只想將你和媛兒好好養大。”

“退一萬步說,即便趙端真爭贏了又如何?平王和平王妃俱都偏向世子,世子本人也非善茬。他們以後還有的鬥,咱們隔岸看戲就是……”

她又絮絮叨叨,說了一些“早就在平王府待膩了,趁機離開最好不過”“現在走還有命,晚一些說不定命都沒了”“趙端非良人,早一日些看清他的真面目,那是我的福氣”……

等周恆從院子裡出去,面色的怒色已經收斂乾淨。

但他依舊捏著拳頭,咬著牙齒,做出垂頭喪氣,無能為力的模樣。

周恆的這個樣子,恰證明了和離這件事當真沒有迴轉的餘地,一時間,整個平王府都炸了鍋。

整個上午,院子外人來人去,都是來探聽訊息的。

院子裡的人多是平王府的下人,嘴也不嚴,與那些丫鬟婆子說在一起,何止一個熱鬧了得。

周寶音知道這些,卻只當沒看見。

因是和離,她的嫁妝都可以帶走,此時她正忙著整理嫁妝。

到後半晌,嫁妝幾乎都理了出來,周寶音帶上侄女,一道往外走。

“呦,弟妹這就要離府了?你雖然和二弟和離了,但到底在娘膝下恩養了幾年,不過去與娘辭行,這不妥吧?”

一個身材曼妙的婦人,在走廊拐角處截住了周寶音。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平王府的世子夫人柳氏。

柳氏著一身海棠紫秋裝,頭上和手腕上叮鈴咣噹的帶著不少釵環首飾。

她身材豐腴,麵皮卻不太白皙,整個人瞧著韻味有餘,容貌不足。

早些年,周寶音的父兄新喪,平王為安撫眾下屬,也是為了收攬人心,就將無依無靠的周寶音姑侄三人接進平王府。

當時平王承諾的好,說是周家就剩下週寶音一個能主事的,他欲將她聘做兒媳,必不讓周家沒落,也不讓地下的周父憂心。

她確實是做了平王的兒媳,卻不是眾人以為的世子夫人。

那年她年十五,剛及笄。

平王府中,世子趙宣年十八,次子趙端年十五。兩人都未成親,亦未定親。

但周父二人的死與趙宣脫不了干係,趙宣又為世子,於情於理,將周寶音聘做世子夫人,似乎才能顯示平王府“報恩”的決心。

但並沒有,

平王府以世子趙宣已有意中人,且年齡差過大,不利於夫妻培養感情為由,將周寶音許配給次子趙端。

偏那趙宣是個性喜漁色的,他覬覦周寶音的容貌,這些年小動作不斷。

柳氏又不是聾子瞎子,知道了這件事,那能不氣?

可她管不住男人,就只能找周寶音的晦氣,妯娌兩個因此鬧得非常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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