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門
盈盈輕紗床幔在眼前旋轉,圖靈試圖起身,額頭卻彷彿有千斤重。
四肢驟然傳來一陣空乏,粼山,師父······無數個碎片化作斑駁白光在她眼前跳動。
六個時辰前,桃源村,粼山。
“轟——”晴空驚雷。
圖靈百無聊賴地趴在山門的巨石上張望著曠野盡頭,每日未時三刻阿花都會帶三個雨花露準時過來看她。
今日不知為何,她卻時時等不到來人。
她從記事起便住在這裡,自從十歲時師父離山後,除了徐嵐豐每年來個三四次,近年來便只有剛剛年滿七歲的阿花日日來探望她。雨花露是桃源村盛產的水蜜桃,圖靈早就吃膩了,只是山中孤寂,她不覺迷上了阿花每天都會和她分享的學堂趣事。
眼下正值六月末,烈日當空,山林間卻全是風雨欲來的潮溼味道——這是有人要歷劫的天象。
空氣中的氣味還在不斷髮酵,吸入鼻間逐漸融為鐵鏽味。圖靈估摸著阿花今日應是不會來了,索性回到後山。那裡有一面可以觀照山門前面方圓五里的映山鏡,是以往來此躲避雷劫的修士教她製作的小玩意,她無聊時便待在此處,偶爾順手救下幾個人。
不多時,滾滾黑雲佔據了半個鏡面,一玄色衣衫男子忽從濃雲密佈中摔落到鏡面中|央,凜凜冷光的長劍在雷劈過的焦黑土地上犁出深深溝|壑,暴雨如注,殷紅血水翻湧。
陣陣寒意從頭頂生髮,圖靈捏起法訣傳音:“喂快進來!山中結界可護你周全。”
說來奇怪,其他人皆可自由進出結界,唯有她出不得碰不得,倒像是針對她而設立的。師父卻一直說,這是作為山神的使命。
聽到她的聲音,鏡中男子微微回眸而後飛身持劍迎上天雷。地面炸開噼裡啪啦的火花,暴雨轉瞬將其澆滅,映山鏡逐漸蒙了一層水霧,只剩一片模糊血紅。
“你不要命了!真是一個傻子。”
圖靈嘟囔著,慌忙在靈袋翻找御風符。往日她隨手拈到的符咒今日卻一張也尋不得,早知道,平時就不偷懶了……
圖靈摸到最後一張御風符瞬間鬆了口氣,她正欲開口時卻瞥見一抹鵝黃躍出鏡面邊緣。
“阿花快跑!”
又一道天雷劈下,黃澄澄的橙子散落一地,吞沒圖靈乾澀的呼喊。
玄衣男子聞聲察覺到身後異樣,左手引劍築起一面水牆,右手幻化出一團水球將阿花及時推了出去。而後他似是支撐不住,猛地吐|出一口鮮血癱倒在泥濘中,一條蘆葦叢般的白尾在背後猛然炸開。
他竟是半妖。話本中做盡壞事,天下義士無一不除之而後快的妖。
但他救了阿花,圖靈捏緊符咒。
狂風彎折古樹,又一道天雷劈向逐漸被血塘浸|染的銀白,他要撐不住了……圖靈瞳孔緊縮手指微動,明黃符咒飛入映山鏡,滿山風雨瞬間擁入懷中。匍匐在地的人額頭青筋暴起,他抬頭咬牙吐|出兩個字。
不等圖靈反應過來,頭頂一方深藍夜空霎時佈滿金色裂痕,她這才回過神來是“快走”兩個字。
平日她救人甚多功德圓滿,區區雷劫而已,想來不足掛齒——結界碎了!
“你觸犯天條了?”圖靈咋舌間還未來得及為恢復自由之身暗喜,便見金光未有消減的意思,直直向著兩人劈落下來。
她今日剛剛過完十八歲的生辰,還沒有再見師父一面……她是神力只存在於結界,因平日一向偷懶,靈力只有煉氣期修為,圖靈頭腦嗡鳴僵在原地。
先前如同爛泥一樣的人不知何時爬了起來,他面色慘白赫然擋住身後的天雷。白尾褪|去血紅如巨大曇花綻開,一時遮蔽日月,隨著不斷外溢的靈力,白羽紛紛揚揚如落雪,有絲絲鮮血從他緊閉的嘴角中不斷溢位。他眉頭緊皺,那雙原本暗灰色的瞳孔猛然爆發出凜光,映照出圖靈呆滯也掩蓋不住白皙靈秀的面容。
“我們會活下去的!我可是山神。”圖靈一個激靈緩過神來,咬咬牙重重刺破左手手掌,血水蔓延與天雷連成一片殷紅蛛網,將二人網羅其中。
“以吾功德,祭周山神力。”
此前救人功德所化神力將天雷瞬間擊得粉碎,漫天流螢墜落,徹底跌入一片白茫茫之前,她似乎聽到一句囈語般的聲音。
“你知不知道,我是一個怪物······”
“怪物?”圖靈重複著,太陽xue一陣刺痛,怎麼也想不起那個半妖的樣子。
她試著張開手心,只能堪堪匯聚出練氣期的靈力,果然她的神力丟了,先前的一切不是夢。
倚著茶臺昏睡的人聽到聲音猛地睜開眼睛,風風火火撲過來:“小山神,你終於醒了!你這個樣子不會失憶了吧?我是誰!”
眼前的男子和她同齡,跟隨四處經商的父親幾乎每日都在海上漂泊,終年浸透日光的膚色微黑人卻並不消沉,那雙炯炯有神的黑瞳此刻眼眶發紅,看起來是哭過了。
“徐嵐豐。”圖靈扶著腦袋面無表情道,眼下雖然神力消失,但好在恢復了自由,修為之事尚可徐徐圖之。
徐嵐豐大大鬆了口氣:“我在桃源村找到你的時候,你渾身是血,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圖靈重重躺回去:“想不起來了。這是哪裡?”
此前她雖然從未出山,只看這眼前金絲銀線縫製的床幔便能猜測出,此處絕非普通客棧。
“此處是盛德仙門,諾你看,這是仙門貼出的告示,此次弟子比試的彩頭正是碧落劍。之前你不是說你師父是為了尋碧落劍才離開的,說不一定她就在這裡!”徐嵐豐將一張有紅色批註的榜文遞到她面前。
圖靈快速掃過一眼,她正要繼續問些什麼,卻見徐嵐豐面色漲紅:“怎麼了?”
他終於猶豫開口:“我爹說,說,仙門門規嚴苛。若要留在這裡,需要透過弟子試煉。我……我已經被錄取了。”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因為爹和掌門有些淵源,自己是未經試煉破格錄取的。
“恭喜啊,日後我們就在此一起修煉,成為仙門雙俠指日可待!”圖靈伸了個懶腰,對將要參加的比試滿心期待。雖然她的修為不高,好在兒時跟隨師父修習的劍術極為紮實,先前去粼山的修士就沒有能打過她的。
門外小廝適時敲門道:“少主,比試快要結束了,仙門的人已經來催促過了。”
“你······”看到圖靈並未因為粼山一事難過,這才鬆了口氣。臨別時,他匆忙向她手心塞過一個物件,“這枚玉佩你拿著。”
跟隨仙侍指引,圖靈來到一片人聲鼎沸的竹林。按照次序她排在隊伍最後面,前面是幾位衣著華貴的女子。
“仙門果然名不虛傳,居然有這麼多人參加試煉!”
“怎麼辦?還有一炷香時間考核就要結束了。”眼看著隊伍前面的人越來越少,華衣女子看著重傷倒地的人有些慌了神,“那些人也過於兇殘了。”
考官為表公正在半空闢出十個結界畫面可供所有人觀看,其中有幾人疲於應戰意圖速戰速決,幾乎是下了殺意,招招致命。
留山羊鬍藍白道袍的考官只是若無其事地吹了口茶葉,對此置若罔聞。
不能再等了,按照這個順序還沒有比試,她就要被淘汰了。
參加比試的人大多過了築基期,她在修為上並不佔優勢,只能藉助一些巧勁。她用靈力探向靈袋的符咒,頭頂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她本能摸到一根千年古樹所化的血藤髮簪。察覺到其中若有若無的神力湧動,她生出些許底氣。
圖靈暗下決心走向前:“考生圖靈拜見仙長,根據考則,懇請仙長准許考生同時挑戰這五個人。”
按照規則,同時挑戰五個人可獲得優先比試權。
山羊鬍考官看過圖靈隨手指的幾個人,險些一口茶噴|出來,他捋了捋潤溼的鬍鬚略有沉思。
圖靈驀地想起徐嵐豐留給他的玉佩,於是裝作無意地提起佩劍,劍柄上的水藍色玉佩在夕陽的餘暉中輕輕搖曳,耳畔眾人一陣譁然。
“這塊玉佩是上好的成色啊!”
“為了入仙門真是不要命了!”
“這下有好戲看了。”
考官瞥見玉佩的片刻變了神色:“肅靜——那便請吧。”
待五個結界迅速融合,圖靈持劍飛入其中。
兩位劍客和普通修士沒有太大區別,旁邊用刀的三個人引起圖靈的注意,分別是刀疤貫穿黑色眼罩的濃眉絡腮鬍獨眼男,兩眼睛目光如炬的刀客,最後一個是眉心一點硃紅劍眉星目的清秀男子。
“什麼意思?我們五個同時打你一個?”一位橫眉薄唇的白衣修士皺起眉頭,“這不公平。”
圖靈試了試劍鋒,將劍收回劍鞘淡淡開口:“如果我贏了,你們五個會被同時淘汰。”
“這廝太狂妄了!”獨眼男啐了口唾沫,持刀直直衝過來。
獨眼男揮起陣陣刀風卻全都劈落空當處,不多時,另外兩位刀客也加入其中。
“再來。”圖靈用劍鞘避開李家兄弟三人的輪番攻擊,四兩撥千斤地遊刃在如泰山壓頂般的攻勢中。
兩柄銀白長劍如游龍白鶴直驅圖靈的防守空當,李家三人互相遞了個眼色見勢反到退了出去。
“喂!你們……”其中一位雲錦藍袍劍客正要憤憤不平說些什麼,瞳孔一轉驟然噤聲。
風的流向變了,圖靈神色一凜拔劍將兩位劍客盡數擊出結界。
“結陣!”
不等圖靈有所防備,李家三兄弟已然變換站位,無數刀影化作敦厚堡壘將三人護在其中。
圖靈從古書上讀到過,此乃李家刀法,修習之人由每族單傳之人比試,選前三名共同修煉。李家刀法之所以出名,是因為該刀法不受施展之人修為的限制,凡入陣者只要是金丹以下修為的人便無法全身而退。然書上只是做了大概介紹,並無破陣之法。
圖靈身上已經有了多處傷口,她不敢硬闖,只聽界外忽然傳音:“半柱香後考核結束。”
結束之前不出結界就算過關,僵持到最後不失為一種方法。奈何圖靈眼前浮現過那些比試後重傷瀕死的人,不覺握緊了手中的佩劍。她邁向前一步,看著面露不安之色的三人冷笑一聲:“李家刀法?”
“算你還有點眼力,那便知道若入陣你便死無葬身之地。”獨眼男不敢大意,低聲交待身側二人,“小心為上,一定要堅持到最後。”
圖靈曾有所耳聞,李家刀法分為攻陣與御陣,按照對面三人年齡推算,想來只習得其中一種。
“刀劍無情,圖姑娘,不妨我們各退一步,平局如何?”眉心一點硃紅的男子溫聲道。
“痴心妄想。”圖靈話落催動劍訣幻化出無數白色劍形隻身進入陣眼,震耳欲聾的轟響中,結界在一片刺目白光中瞬間破裂。
五個人橫七豎八躺在地上動彈不得,圖靈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負劍昂首對上眾人豔羨的目光,其中一道銀白冠束髮在人群中亦宛若遺世獨立的身形令她有些移不開眼睛。
心下無比暢快間,她正欲接受最終宣讀,只聽到那個極其好看的人薄唇輕啟:“你被淘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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