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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之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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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鈴鐺與廢物

鈴鐺與廢物

博爾肯學院新學期的第一堂課,機甲對戰。

訓練場的穹頂上掛著十六盞以太燈,光線調到模擬黃昏的暖橙色。一百二十名學員按年級列隊站好,前排是正式戰士,中排是預備役高段,後排是預備役低段。宇航站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灰色制服熨得沒有一道褶,右手腕內側那道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紋路被袖口遮住。

大豆蹲在他腳邊,銀灰色的金屬身體貼著宇航的小腿,脖子上的黑色鈴鐺安靜地垂著。

教官站在高臺上,手裡拿著名冊。他念名字的聲音不帶感情,像在讀一份物資清單。

教官:"王碩。"

王碩:"到。"

教官:"李青。"

李青:"到。"

教官:"宇航。"

臺下響起零星的竊笑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佇列裡足夠刺耳。宇航沒有轉頭,眼睛半眯著,像在走神。

大豆的耳朵豎了一下。

教官抬起眼皮掃了一眼臺下,笑聲停了。他繼續往下念,筆尖在名冊上劃過。

宇航的手指無意識地伸向大豆脖子上的鈴鐺。指尖觸到黑色金屬的瞬間,他愣了一下。

鈴鐺是溫的。

不是被大豆的體溫捂熱的溫度。是另一種溫熱,像剛被人握過。

他低頭看了一眼。鈴鐺還是那個鈴鐺,黑色的表面沒有任何變化。大豆抬起頭,兩顆圓形的藍色光點眼睛裡映出他的臉。

教官合上名冊,開始講解機甲對戰的基本規則。宇航把手從鈴鐺上移開,重新半眯起眼睛。

可能只是錯覺。

兩年前他不是站在這個位置的。

十一歲啟動以太能量核,博爾肯學院百年最年輕的正式戰士。那時候他站在訓練場第一排,教官念他名字時會多看他一眼。同學們看他的眼神是亮的,帶著想靠近又不敢太靠近的小心。

然後十三歲那年,能量核毫無徵兆地停止了運轉。以太能量從體內流失殆盡,像一隻被紮了洞的水袋。沒有預警,沒有解釋。他跌回預備役士兵三級,比大多數新生還不如。

他不記得那天怎麼走回宿舍的。只記得大豆跟在他身後,尾巴不搖了。

解說結束,學員們在訓練場兩側散開,準備分組演練。宇航走向角落的第五訓練臺,大豆踩著他的影子跟在後面。

一個高個子男生從旁邊走過,肩膀上掛著三星預備役的徽章。他叫張建,比宇航晚兩年入學,現在是三星預備役。

張建:"呦,宇航。機甲對戰課,你打算用什麼東西打?大豆連B級火屬性都沒有吧。"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笑聲很輕,像怕被教官聽到,又像怕笑得太大聲會顯得自己在意一個廢物。

宇航沒看他。

不值得為此動怒。他在前世學了三十年這個道理。一個成年人不會因為同事在茶水間說閒話就翻臉,一個帶著前世記憶重生的人也不會因為同學的一句嘲諷失態。

張建見他沒有反應,覺得沒趣,拍了拍旁邊人的肩膀走了。大豆盯著張建的背影看了一眼,然後回頭,用頭頂了一下宇航的手。

宇航:"沒事。不餓。"

大豆把頭頂的力度加大了。它不是在關心他餓不餓。

宇航摸了一下鈴鐺,手指在黑色的金屬上停留了一秒。溫度正常了。

分組名單很快貼出來。訓練臺編號和對應學員的名字列成一排。宇航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旁邊的對手欄寫著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新生,預備役士兵二級。

至少不是讓他跟正式戰士打。

他的對手是個瘦小的男孩,大概十二三歲,攥著訓練用劍的指節發白。看到宇航走過來時,男孩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困惑。

他不認識宇航,不知道這個站在角落裡的"高年級"意味著什麼。

教官吹了哨。演練開始。

男孩衝過來,訓練劍劈向宇航的左肩,動作是教科書上的標準姿勢。宇航側身避過,腳底幾乎沒有移動。他在避開的瞬間掃了一眼男孩的能量流動,以太能量集中在手腕和肩膀,下盤是空的。

這是本能。能量核雖然停了,但十一歲到十三歲那兩年積累的戰鬥經驗還在。他能看到對手的破綻,只是身體跟不上了。

他退了一步,訓練劍橫在身前,沒有反擊。男孩趁機連攻三劍,宇航躲了兩劍,第三劍擦過他的袖口,在灰色制服上劃了一道淺痕。

教官:"停。"

他看了宇航一眼,眼神裡有東西不是鄙夷,是另一種更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遺憾。

教官:"宇航,你為什麼不出手?"

宇航:"我在防守。"

教官:"你剛才有三次反擊機會。"

宇航沒有說話。三次反擊機會意味著三次出劍,他的身體現在只能完成兩次準確的攻擊。第三次會暴露他已經沒有以太支撐的速度。

教官等了兩秒,沒等到解釋,轉開視線。

教官:"下一組。"

大豆在場邊趴著,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它的藍色光點眼睛一直追著宇航,耳朵豎著。

演練結束後,宇航走到場邊,在大豆身邊蹲下來。大豆翻了個身,四腳朝天,舌頭吐出來裝死。

這是它獨特的安慰方式。每當宇航心情不好,它就會突然倒地裝死,像在說"別難過了,你看看我,我都死了"。

宇航拍了拍它的肚子。金屬外殼發出悶悶的響聲。

宇航:"走了。"

食堂在教學樓東側,上下兩層。宇航端著餐盤在角落裡坐下,大豆趴在桌子底下。隔壁桌坐了幾個二年級的學員,正在討論上午的機甲對戰排名。

"第一又是王碩吧?"

"廢話,他去年就是五星戰士了。"

"聽說今年新生裡有個還不錯的小孩,叫李什麼來著。"

沒有人提到宇航的名字。

鄭麗娜端著餐盤從過道里走過。她的裙襬比標準制服短了一截,袖口加了淡藍色的花邊,走路的姿勢昂著頭,像是怕別人覺得她不夠好。

她在宇航的桌子旁邊停了一秒。

鄭麗娜:"你來吃飯了?"

聲音是客氣的,甚至帶著一點關心。但她的眼睛已經越過宇航,看向了食堂另一側剛走進來的辰族借讀生。

宇航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鄭麗娜等了一下,然後端著餐盤走開了,彷彿剛才的停留只是出於禮貌。她在辰族借讀生的桌子旁邊坐下來,裙襬的角度調整了一下,讓花邊正好被光打到。

宇航繼續吃飯。大豆在桌子底下用頭抵了一下他的腳踝,像在說"我不看她我只看著你"。

這種反應他已經習慣了。鄭麗娜不是壞人,她只是一個被環境教成了這樣的十五歲少女。在博爾肯學院,實力就是社交貨幣,她只是在消費。

下午的體能訓練是負重跑。宇航跑在隊伍的最後面,跑道的砂礫在腳下發出沙沙的響聲。他的呼吸節奏控制得很好,不急不慢,保持著能跑完全程但不比別人快的速度。

大豆在旁邊跟著跑,尾巴翹著,鈴鐺隨著它的步伐輕輕晃動。沒有聲音。

辦公室在教學樓頂層,走廊盡頭。宇航在晚餐後接到了通知,去校長辦公室。

他站在門口時就知道門裡的人是誰。

門開了。鄭磊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沓文件,袖口捲到手肘。看到宇航,他笑了。

鄭磊:"來啦?坐。"

宇航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筆直。制服上的那道劍痕已經用清潔劑處理過了,只留下一道淺到看不出來的印記。

鄭磊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宇航身邊,一隻手拍在兒子的肩膀上。

力道大到宇航的身體晃了一下。

鄭磊:"新學期的課還行吧?"

宇航:"還行。"

鄭磊:"吃飯了沒?"

宇航:"吃了。"

鄭磊:"真的吃了?不是吃兩口就倒了?"

宇航:"吃了。"

鄭磊看著他,眼角的笑紋擠在一起。他在等宇航多說點什麼,但宇航沒有。於是他又笑了,笑容更大了,像是在用更多的笑容堵住尷尬的縫隙。

鄭磊:"好。好好好。好好吃飯,好好訓練,有什麼事來找爸。"

他說話的時候,手掌還在宇航的肩膀上。掌心的溫度透過制服傳遞過來,熱得讓人想躲開。

宇航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鄭磊正在低頭整理文件,表情是宇航看不見的。但宇航看到了抽屜開了一小條縫,裡面露出半張舊照片的角。宇辰十歲生日的那張。

他走出辦公室,關上了門。

大豆在走廊裡等他。尾巴搖了一下。

宇航蹲下來,把手放在大豆的頭上,然後手指順著脖子滑到鈴鐺上。黑色的金屬在指尖觸感冰涼。

他盯著鈴鐺看了很久。

兩年前宇辰消失得毫無預兆。前一天晚上還在院子裡教他怎麼控制以太注入的速度,第二天早上房間裡就是空的。床鋪整潔,衣櫃乾淨,桌上放著這個鈴鐺。

沒有任何字條,沒有任何留言。只有鈴鐺。

鄭磊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一無所獲。宇航從十三歲等到十五歲,從正式戰士等到預備役三級。

鈴鐺從沒有響過。

他收回手指,站起來,帶著大豆回了宿舍。

夜晚的訓練場是空的。月光從穹頂的以太燈之間漏下來,在地面上畫出一塊塊銀白色的光斑。

宇航沒有睡。他坐在床邊,面前攤著一張舊的廢墟探索地圖。兩年來,他已經把這地圖翻看了不下百遍,每一個標註點都爛熟於心。博爾肯學院建在一座古代城市遺址之上,學院周圍的廢墟是訓練場地,也是被遺忘的文明墓碑。

大豆趴在床邊,銀灰色的身體蜷成一團,藍色光點眼睛半閉著。鈴鐺在它的脖子上安靜地垂著。

宇航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個又一個標註點。這些廢墟他去過無數次,每一個角落都檢查過,但從未發現和宇辰有關的任何線索。

他合上地圖,靠在床頭。窗外月光安靜地照著訓練場那一排排廢棄的訓練臺。風吹過時,訓練臺上的金屬架發出細微的嗡鳴。

不是嗡鳴。

宇航坐起來。

那聲音不是風聲。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深處振動。空氣裡有微弱的振盪,細小到如果不是他曾經啟動過能量核,根本感知不到。

他低頭看向大豆的脖子。

鈴鐺在發光。

不是明亮的光,是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像是被封在黑色金屬內部的火苗。鈴鐺本身沒有動,但嗡鳴聲確實來自鈴鐺內部。

宇航伸出手,指尖觸到鈴鐺。

溫度不對。

不是白天那種溫熱的觸感。鈴鐺的表面溫度在波動,像是有某種頻率的能量在內部湧動。他握緊鈴鐺,手心貼著金屬表面,閉上眼。

嗡鳴聲停止了。

但在停止前的最後一瞬,宇航聽到了聲音的方向。

不是四周。不是天空。

是地下。

大豆抬起頭,藍色光點眼睛完全睜開。它的耳朵向前豎著,尾巴紋絲不動。這不是平時的警覺,是另一種狀態。

認真。

鈴鐺的光熄滅了,溫度恢復了正常。宿舍裡只剩下窗外的月光和風吹過訓練臺的聲音。

宇航鬆開鈴鐺,重新躺回床上,眼睛睜著。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鈴鐺發出聲音。他等了兩年,等到的不是宇辰的字條,不是偶然發現線索,而是一段來自地下的嗡鳴。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他要開始查清楚。

大豆重新蜷成一團,藍色光點眼睛沒有完全閉上。它的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宇航垂在床邊的手。

月光一寸一寸地從床上移過,從被子移到枕頭,從枕頭移到那本被翻舊的地圖。地圖上的廢墟標註點在地面上投出陰影,像一根根指向地下的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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