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洞女還魂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1章 【1.】

【1.】

湘西多山,峰嶺疊翠,一重一重望不到盡頭。大大小小的苗寨隱藏其間,極難尋見。即使有當地人帶路,也是山一程水一程,漂泊上大半日後還得換乘滑竿,走上一段崎嶇泥濘的小徑,曲曲折折,方能見到寨門。

顧啟珍從未想過自己的命運會與這裡產生糾葛。

三個月前,她還在巴黎大學的課堂上聽老教授講社會分工論,與同學探討唯物史觀。

三個月後,她乘一尾小船,與一位名叫阿巖的本地青年同行,順著沅水而下,前往藏在湘西大山深處的老黃寨。

兩岸青山隨水後退,阿巖站在船尾,有一篙沒一篙地撐著,口中唸唸有詞。

“這條水好咧,我們祖祖輩輩都靠它活。顧小姐你看—”他手中的船篙朝崖壁一指,“上頭那些木樁樁,是放棺材的,老輩人留下的規矩。懸的越高,離天越近,才脫得開這泥巴身,變成別的東西。”

阿巖說到這裡,習慣性地頓了頓。往常帶外人經過這裡,對方總要仰起頭望上好一陣子,有些人甚至還會出聲問上幾句。

可那位顧小姐卻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船頭,沉默地看著一江碧水。

受父親顧行簡的影響,顧啟珍自小就對玄奇志怪,異聞詭俗一類的事物頗感興趣,阿巖口中的懸棺崖葬也是有所聽聞。

若是在平時,書裡的東西活生生擺在眼前,她定要看個仔細,再扯著阿巖問上半天。

可眼下,她心裡裝著別的事,半點興致都提不起來。

三個月前,顧啟珍收到父親病危的電報。她放下手頭籌備了數月的訪談錄,從巴黎到馬賽,再從馬賽到上海,海路走了一個月,終究是沒能見上父親的最後一面。

她甚至沒來得及參加父親的葬禮。

顧家沒有女主人,顧行簡的葬禮是由他大哥,也就是顧啟珍的大伯一手操辦的。

當她回到上海的家中時,靈堂已經撤了,弔唁的賓客也早就散去,只有門楣上掛著的那朵白絹花仍在提醒來往的路人,這家曾有人故去。

顧啟珍對此多有不解,她不明白正當盛年一向身體健康的父親怎會突發重疾,不明白大伯為何要將父親早早下葬,而且下葬的方式選擇的是火葬而不是大眾更能接受的土葬。

大伯對此的答覆是,這一切都是顧啟珍父親生前的意思。無論是不等顧啟珍到家就匆匆舉辦葬禮,還是一把火焚盡了屍體,只留一捧灰下葬,這些都是顧啟珍父親在臨終前親口交待於他的。

顧啟珍認為這個說法實在是荒誕可笑。

她甚至懷疑起了父親的死是否另有隱情。

可還沒等到她做更深入的調查,父親生前的至交好友李存雙找到了她,交給她一個匣子,並向她講述了一樁塵封多年的往事。

那一年,顧行簡二十出頭。因著在家中行三,上頭兩個哥哥把家裡的事都擔了,所以養出他一副撒手不管的性子,一年裡大半年都不著家,天南海北地跑,說是要收集各地的奇聞異事。

川邊的山魈傳說、閩南的媽祖顯聖、關外的薩滿舊俗密密麻麻記了幾大本,家裡人起初還管,後來也就隨他去了。

那一年,大清還沒亡,顧行簡不知從哪看到趕屍走腳的事情,便吵著嚷著要去湘西。那年歲不太平,光景一年不如一年,各地都有亂子,湘黔交界處還常有匪患。

顧家人自然是千般阻攔,但顧行簡最終還是拎了只藤箱,隻身出了門。

這一走就是五年。

頭一年還有信來,說到了常德,說沅水果然好看,說找到了一個老船工願意帶他往上游走。信寫得很短,字跡潦草,看得出是趕路間隙寫的。第二年開始信就稀了,最後一封是從沅陵寄出的,只有幾行字,說山裡比想象的大,要多留些時日,後來就斷了音訊。

第三年,沒信。

第四年,也沒信。

顧家老大託人打聽過幾回,只聽說有個外鄉人在酉水一帶的苗寨裡住過一陣子,後來便沒人再見過。顧家老爺子嘴上不說,卻常常一個人在書房裡坐到很晚。

第五年,李存雙去顧家串門,正碰上顧行簡回來。

顧行簡變化很大,整個人瘦了許多,顴骨都凸出來了,衣裳灰撲撲的,打著補丁,像是走了很遠的路。鬍子不知道多久沒刮,亂糟糟地糊了半張臉。他手裡提著個用麻繩捆著的破藤箱,另一隻手牽著個約莫四五歲的孩子,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後。

顧家人對這孩子的來歷百般詢問,但顧行簡卻對這五年裡發生的一切絕口不提,只咬死了孩子就是自己的。顧家人無奈,最後還是由顧老爺子拍板,只當這孩子母親早亡,給她上了族譜,隨了這一輩的啟字輩。

這孩子便是顧啟珍。

顧行簡自那之後便改了性子,再沒出過遠門。每日不是伏案寫書,就是抱著孩子讀書認字,漸漸有幾分為人父的樣子。

時間長了,也有媒人上門說親,但顧行簡都一一回絕了。這也成了壓在顧老爺子心頭的一樁事,直到嚥氣也沒能放下。

冬去春來,當年咿呀學語的幼童長大成人,去到更遠的地方去追求學問與夢想,外面的世界雖然戰亂不斷,但顧家的生活也算安穩富足。

就當所有人都以為日子會這樣過下去的時候,顧行簡的身體卻出現了問題。

起先只是咳嗽,斷斷續續的,後來咳聲沉了,悶在胸腔裡,咳不出來也咽不回去。看了醫生,只當是普通的流感,開了阿司匹靈,卻總不見好。再後來,他的身上起了黑紋,從肋下一直蔓延到胸到,像一道道張牙舞爪的枯藤。

顧家輾轉幾次求醫,所看的醫生都束手無策,只有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中醫看出些門道,說顧行簡身上的或許不是病。

李存雙最後見到顧行簡時他已經病入膏肓,整個人都瘦的脫了相,顴骨高聳,整張臉蒙著一層灰黑,一副將死之人的模樣。

李存雙不知如何安慰好友,顧行簡反倒是十分豁達,並不在意自己命不久矣,只是放心不下一件與顧啟珍有關的事情。

顧家大伯為人端方近乎迂腐。因為顧行簡的事,他恨透了那些神神鬼鬼,東西若託付到他手裡,他必然會獨自擋下,寧可爛在肚裡,也絕不會向顧啟珍提起半個字。

而顧行簡不這樣想。自己的女兒該有得知真相的權利,即使那真相是殘酷的,但是知是避,也理應由她自己選擇。

於是他將匣子託付給李存雙,囑託他待自己身後,將此物轉交給顧啟珍。

顧啟珍第一眼看到匣子的時候就怔住了,並不是因為匣子本身,而是上面的鎖孔。這讓她想起了一件舊物。

那是一枚鑰匙形的鉑金吊墜,極小,極薄,通體泛著亮銀色的光澤,拿在手裡,像是一片月光落在了掌心。

在她十八歲的成人禮上,顧行簡將這枚吊墜交到她手中,並殷切囑託,希望她能用這枚“鑰匙”去開啟世界的大門。

那時的顧啟珍滿心以為,這是父親盼她走得遠些,去見識更廣闊的世界。直到收到這隻匣子,她才發現那句話或許另有深意。

她隱隱有種感覺,那枚吊墜或許就是開啟這個匣子的鑰匙。

而事實也確實如她所料。

那枚吊墜插入匣子的鎖孔中,只輕輕一轉,匣蓋便自行開啟,露出放在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本已經泛黃了的日記,上面記載的是顧行簡前往湘西時發生的事情。

如果您覺得《洞女還魂》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768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