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不是孬種
“六耳猴猴，你個小氣包！”
一脆生生女娃音，由山巔波散——迴盪反彈對面峽谷，一聲兒又一聲兒。
開著紅色木棉花的遒勁老樹，一半的根，都裸露在山崖邊的稀薄土表，牢牢抓住，幾萬年來於此吸收日月天靈之精華。
樹上掛了只，三對耳朵的毛茸茸猴子，“別拽啊！圍裙要被拽掉啦——”
他的腿凌空撲蹬！
樹下面是那個紫色漂亮紗裙，面若七八歲的女娃娃，在拽他的豹皮圍裙！
女孩怒罵：“你不知羞，一隻山野猴子還穿圍裙！”
“你才不知羞！”六耳猴猴，“俺是公猴子，俺穿圍裙怎麼了！啊——撒手——”
“就不撒，把桃子分、給、我！”女孩加重拽六耳猴猴的力度。
喀噠
大事不妙。
是樹枝脆裂的聲音…
六耳猴猴吞了口津液——準備被拽掉下去屁股開花。
果不其然。
啊——
半空、樹下，兩人同時尖叫。
砰！
想象中的屁股開花沒有到來。
好像坐在了一團軟乎乎的雲彩上。
驟時，四周繽紛碎花，如石子兒擲波，濺起零星無數！
與靈塵共同在空中旋轉，漸漸歸於平靜。
花瓣嬌嫩，一呼氣，又重新湧起來大片！
原是那紫色紗裙的女娃娃，見猴子要摔下——緊急捏了訣，變出百花團成的緩衝墊，接住他！
躺在花瓣中的猴子還沒來得及打滾撒歡。
頭頂上就叮鈴咣啷砸下來，剛才他開玩笑，故意藏在樹枝上的五隻桃子。
當
當
當
當
當
登時起包。
眼中冒星。
“哈哈哈哈哈哈哈！”女孩樂不可支，指著他彎腰嘲笑，“誰讓你不分我桃子的，都砸你腦袋上了吧！”
六耳猴猴兩手捂著毛茸茸的腦袋，晃了晃。
“紫棉，你好凶…”
叫紫棉的女孩衝到他眼前，兩手同時揪住他的，一二三四五六，只耳朵，貼近，大聲，“我，哪，裡，兇，啦——”
六耳猴猴委屈，“以後長大不娶你了。”
“啊？”紫棉輕輕鬆開手，“不娶了麼？”
六耳猴猴：“娶！”
“這還差不多！”紫棉抱著手，揚著瓷娃娃一般的精緻肉臉，哼了一聲兒。
六耳猴猴蹲在地上，把摔的稀碎的桃子收起來，給木棉花樹老神仙——也不知道這棵樹是不是老神仙，姑且當他是吧。這裡土壤少，反正桃子都碎了吃不得，給樹爺爺吃算了。
邊收拾，邊嘟囔，“可是，你都三千歲了。”
紫棉一腳踹在，圍了豹皮短裙的六耳猴猴屁股上，“哼，你嫌我老！”
“俺沒有。”六耳猴猴捂著屁股，“俺是說，俺才七百歲。再過兩千年你就要從小花使，飛昇小花仙。俺——還不知兩千七百歲的時候，能不能從一隻小獼猴，變得大有作為。”
興許是看猴子興致低落，紫棉故意轉移話題，“假如你手上有五隻桃子，你打算幾隻當作娶我的彩禮呢？”
六耳猴猴躺在地上，兩隻毛乎乎的手墊於腦後，翹起二郎腿。認真算了又算。
良久，“兩隻。”
“啊——就兩隻啊。”紫棉又伸出掌，吹一口仙氣，周圍砰起白花花的蒲公英，戲玩，“那其他三隻，你要用來幹嘛？”
“還有兩隻，給俺家的老猴子。”
六耳猴猴抿抿嘴——出生就有六隻耳，成了族群中不被待見的存在，被拋棄。又被老猴子收養。每次遭遇其他猴子欺負嘲笑，老猴子就會衝出來，拿樹杈子趕走他們。
紫棉沒有反對，“恩。非常不錯。還有一隻呢？”
“一隻，給俺自己。”六耳猴猴。
“為什麼？”
六耳猴猴在柔軟馨香的百花墊中，有了睏意，開始蜷起身來，“總得留點愛意給俺自己。”
紫棉拍拍他毛絨絨的腦袋，欣然，“好吧。”
眼皮一搭一搭時，面前的紫棉，噔——變回原身！
一隻紫色翅膀，上有晶晶亮粉，極其漂亮的小蝴蝶。
六耳猴猴一骨碌爬起，揉眼，“紫棉，你要飛走了麼？”
“對，族中靈音傳信，要我現在速回。”紫色蝴蝶於半空盤旋兩週，閃閃銀色細粉飄下來。
六耳猴猴左抓，右抓，攤開手心——空空如也！
紫棉：“下次飛過來找你玩，再見——”
山巔雲霧繚繞，很快不見小蝴蝶身影。
六耳猴猴招手，“再見——”
躺回厚厚的花瓣上，鳧水狀，擺動四肢。
太舒服，時不時還能聞見路過仙鶴唳鳴。
六耳猴猴睡去。
不知不覺，翻滾——
啊——
掉落山崖！
極速降落帶來的風聲——由於六隻耳朵，更是收納六倍的恐懼！
————————————————
啊！
床上俊美少年驚醒！
他坐起，晃晃頭，嘆一口氣，喃喃，“又夢到從前了。”
“侯六六！”門外一能聽出老邁年紀的聲音，“是不是醒了？”
他趕緊去開門，“爹！我醒了。”撓撓肚子——有點癢，有點餓。
參有白髮的清瘦老人，正在堆放撿來的柴火枝子，指著一個矮矮小屋，“鍋裡溫了粥和雞蛋。”
“好！”侯六六去院中撲了把清涼的水，便衝去炊房。
飯飽。
侯六六背上竹簍——竹簍裡有鐮刀，發過的雞糞。
“爹——我去桃園了嗷！午飯給我多加一隻雞腿兒！”
清瘦老人站在柵欄門前，給他擺手，“給咱六六加兩隻！”
太陽逐漸升高。
俊美少年臉頰有了些汗水。
他抬手用毛巾擦過，繼續割桃園下方雜草。
他雖面容俊美，可眉眼中有著少見的堅韌與野性，似桃園邊上湍流的清冽溪水；嘴角卻時常含著笑，略有柔情，像三月桃園裡綻的花。
雜草都割掉了。
侯六六扶著腰直起身，一覽周圍——現下四月，桃子樹上不僅有層層疊疊的細長桃葉，還掛著滿是短毛的桃子，很小很綠。
侯六六坐在一棵桃樹下。
拿出葫蘆。
咕嚕咕嚕——灌清水解渴。
樹影斑駁間，他看到一隻白色小蝴蝶，停落在了幼桃上。
忙蹦起來，用斗笠扇走小白蝶，嘟囔，“臭害蟲！盡會產蛋孵出毛辣子！”
扇走後，略有惆悵。
要是小紫蝶就好了，他不會趕走小紫蝶——哪怕小紫蝶欺負他…
用了幾千年，化得人形，又修了一身大本事。
開開心心回花果山，準備接老猴子過好日子。
結果老猴子不知從哪個樹下面打聽，拖著又老又疲憊的身體回到洞xue中，對他說，“唐僧和孫悟空吵架啦，散夥兒啦，你——去取代孫悟空！”
“俺？去取代孫悟空！？”六耳猴猴指指自己，讓老猴子冷靜，“您歇歇吧，這花果山的小日子不好好的麼？惹他幹嘛呀…”
老猴子邊咳，邊用樹杈子抽他，“從小，他們都不看好你，可你偏偏最爭氣——你明明都修了那麼大本事，還不去做大事，有沒有出息啊！”
六耳猴猴邊給老猴子順背，邊勸他別生氣，邊左躲右躲。
“啊——我修大本事，是為了再也不受其他猴子的排擠和欺負。是為了保護我想保護的人！比如——您。”
老猴子怔愣一瞬。
動容。
但稍後，就把樹杈子甩他身上！
強力咳嗽著，推攘他出洞xue，“老子不要你守著我！守著我有什麼出息！老子要你去取代孫悟空！要不然老子服不下這口氣！”
“為啥啊！”六耳猴猴不敢用力，他知自己隨便一碰，一個大石頭就可能瞬時粉碎。
老猴子像是要把肺咳出來，“咳咳——老子以前收留你，被罵做孬種，老子不想你也是孬種！”
“可您在俺心中從來都是大英雄。”六耳猴猴對老猴子懇切，“您從來不是孬種，您比如來佛都偉大！”
老猴子目閃淚光，“大英雄是吧？你聽不聽大英雄的話？”
六耳猴猴：“聽！”
老猴子指著外面，“那你去取代孫悟空！沒有取代孫悟空，就別再回來見老子了！”
砰！
那簡陋的洞xue門，再也沒對六耳猴猴開過。
六耳猴猴逼不得已，去西天路上，擄走唐僧，搶走包袱，佔山為王，自己取經，遇見真孫悟空——從天宮打到地府，無人能辨也無人敢勸！
終於離取代孫悟空幾近成功！
打到了西天如來佛那邊。
當時心裡怎麼可能不慌——可路走都走到這兒了，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被如來佛的金缽罩住的前一刻，六耳猴猴都在想【一定要活著回去，告訴老猴子，俺不是孬種！】
叮呤哐啷
金缽落地
定局。
絕望之際——金缽再次開出一條縫兒，六耳猴猴忙用七十二變，變成蜜蜂，打算飛出去！
可金箍棒帶來的衝擊力巨大！
六耳猴猴突然看見身邊多了只，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蜜蜂。
趕緊閃過！
那擎天巨棒——啪——向另一隻蜜蜂砸去。
儘管沒被直接砸，波氣也把自己震下凡間！修為大損！
“啊，痛——”六耳猴猴醒來，發現自己在溪邊，是自己修得的人形身，半個身子都浸溼了，十分狼狽。
腦子很暈。
回想過來——只可能是如來佛開恩，變了一隻能逃過孫悟空火眼金睛，的相同蜜蜂，替俺做掩護。
聞聲，“哎呀！細伢子！你怎麼躺這裡！”
六耳猴猴虛弱地看過去——是一瘦瘦的老人家，慈祥的就像平日的老猴子一樣，登時，想冒眼淚。
老人家：“你家住何方？”
六耳猴猴搖頭。
老人家：“你可有依靠？”
想起從小被排擠拋棄，又想起永不對他再開的簡陋洞xue，六耳猴猴扁嘴，搖頭。
老人家：“那你叫什麼？”
六耳猴猴身體虛弱，艱難啟唇，聲音沙礫如石，“六…六…”怕嚇到老人家，還摸摸自己的耳朵有沒有正常——呼，正常，是一對兒人形耳朵，只不過耳朵旁邊，都有兩個小小啾，那是另外兩對兒耳朵的化形。
“我姓侯。”老人家，“細伢子——你是叫六六對吧？”
六耳猴猴眨了眨眼睛。
六耳猴猴有了人名，侯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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