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冬日,資源匱乏的地下城早早限了電。
一到六點,人造太陽準時熄滅,除了熱鬧的紅燈區和與浮空島接駁的飛船港口,四處都是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巷子口能有個路燈都算稀奇事。
來013號地下城找樂子的客人們不習慣這裡的黑暗,大多會花上幾枚無傷大雅的淨化幣,在港口打個能遮風擋雨的人力車,舒舒服服的一路坐到目的地。
為了拉客,許多精神體可愛的哨兵會特地釋放出自己的精神體,吸引那些年輕嚮導們的注意。
但這許多的哨兵裡,並不包括賀十霜。
身材高大的黑髮哨兵沉默的拉著車站在港口最靠外的地方。
這是他第一次幹車伕的活計,並不知道怎麼吆喝才能拉到客人,而且他的車也太破了,說是車,完全就是兩根木頭支起來的架子,連個擋風的棚子都沒有。
這樣的條件已經非常差勁,偏偏車伕還冷著張臉,絲毫沒有服務精神,一天下來一個客人都沒。
“都出來拉車了,什麼意思自己不知道嗎,裝什麼裝?”
有看上他體格的客人問他bed去不去,手還沒碰到他衣角,險些被他打出狗腦子,氣的朝他破爛的車子上吐口水,“地下城的二等人,還以為自己多金貴!”
從浮空島來的貴人氣急敗壞的走了,和賀十霜同行的車伕看不下去,忍不住問他,“你到底是來拉車的,還是來砸場子的?”
什麼人啊,一大早就來了,看那張臉,看那體格,車伕還以為自己遇到了強有力的競爭對手呢。
誰知道一整天下來,這位哥一毛錢都沒掙著,架倒是沒少打。
他之前就注意到賀十霜傷的不輕,單薄的襯衫裡隨意裹著條破破爛爛繃帶,腿腳也有點問題,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很濃郁的血腥味,那種被汙染物侵染進骨頭裡的腐臭味是個服過役的哨兵都不會陌生,一旦一個哨兵的身上出現這種味道,就意味著他離死亡和狂化不遠了。
車伕猜測這人大概是走投無路了,才會來港口賣.身。
很多瀕臨狂化的哨兵都這樣,沒錢了,快死了,或者家裡有人得病了,想賺快錢,只能來港口碰運氣,要是運氣好,碰見個精神力等級高又出手闊綽的嚮導,兩人春風一度,一切困難就迎刃而解了。
車伕想這也是個可憐人,就耐著性子勸了幾句,“浮空島的人都這樣,人家是來找樂子的,找樂子,你懂吧,你要想找個精神力高的嚮導,就不能這麼高冷,你要主動出擊,溫柔一點,不能像人家欠你錢一樣,明白嗎?”
他嘰裡咕嚕說了一堆,人家冷冷的睨他一眼,輕飄飄的回了四個字——
“不拉向導。”
車伕:“?”
車伕:“……”
不是哥們,不拉向導你來港口乾嘛?
哨兵需要你拉嗎,哪個哨兵晚上會看不見路,地下城這麼大點,自己跑過去不就完了。
車伕都要被這人氣笑了,他還想再說什麼,不遠處傳來了一陣的騷動。
有相熟的哨兵在前面打手勢——
[01號浮空島的飛船]
[下來了好幾個貴族嚮導。]
車伕頓時也顧不上和賀十霜吵架了,連忙沿著人群往裡擠。
他家裡條件也不好,在港口蹲了三個月,就是為了把自己賣一個好價錢,全帝國就只有浮空島的貴族嚮導們出手最大方了。
身邊的人沙丁魚一樣往前遊,像是朝聖的狂熱信徒。
賀十霜蹙著眉,把自己的車往更靠外的角落裡挪。
他會來港口,只是聽說這裡的錢更好賺,事先並不清楚這裡的情況,但,這是港口今天會抵達的最後一艘飛船了,如果再拉不到人,就意味著他在這裡浪費了一整天。
他的傷勢不算嚴重,再餓上幾天也沒關係,可是唐穗和趙明月他們……
心裡湧起一絲難以抑制的焦躁,賀十霜低頭擺弄起昨天從垃圾場裡撿回來的兩根車架子,試圖把它們拾掇的更乾淨精緻一些。
他心裡清楚這沒有什麼用。
嚮導都是傲慢的,尤其是從浮空島來的嚮導,大多眼睛長在頭頂上,他們會來這個汙染嚴重、即將被帝國放棄的邊緣小城,不過是為了找樂子。
在對方眼裡,他的行為就和他的車架一樣簡陋可笑。
忽然,賀十霜聽見有人在後面喊他,問他017區去不去,身體有沒有勁兒。
那是一道很奇怪的聲音。
語調很平,音量卻很大,粗糲且毫無情緒起伏。
哪怕在港口嘈雜的人聲也格外突出,對五感敏銳的哨兵來說,也如電鋸一般刺耳難聽。
賀十霜蹙起眉,內心的焦躁又加重了幾分。
017區是諾爾城出了名的開房區,一整條街全都是各種愛.情旅館,在這裡拉了一天車,他也明白了這裡的規矩,客人要是看上了一個哨兵,就會問他願不願意和自己去017區,更別提有沒有勁兒這種暗示,是個人都聽得懂。
黑髮金眸、肩寬腿長的高大哨兵猛地把手裡斷成了兩截的木架子扔到一邊。
他長得很兇,體型又格外高大,順手拎了根剛從車架上拆下來的鋼管,挺括的五官一大半隱藏在半明半明的陰影裡,顯示凶神惡煞。
那雙狹長的泛著銳芒的重瞳居高臨下的掃過來時,眼神冷的像是在打量一個待宰的獵物。
這一眼極具壓迫感,來人被嚇了一跳,踉蹌著退了一步。
那是個容貌極為出色的小嚮導,膽子不大,大約知道自己剛剛說的話不尊重人,很是窘迫的低著頭,露出一截戴著銀灰色項圈的白皙脖頸。
她大約很窮,行李只有一個破了兩個洞的小箱子,穿著雙沒辦法完全包住腳的鞋子,還沒他兩根指頭粗的腳踝露在外頭,被港口的冷風凍得通紅。
港口這樣的嚮導也很多,大多等級低下,剛覺醒時運氣好,得到了浮空島的臨時居住資格,精神力一枯竭,立馬被像丟垃圾一樣丟出浮空島。
她大機率走投無路,實在打不起車了,所以才想隨便找個人碰碰運氣。
賀十霜盯著她蒼白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結實的小臂上青筋放鬆又鼓起,最終在小嚮導凍得沒什麼血色的唇上掃了兩眼,慢慢收回了視線。
他語速極快的說了幾個字,姜瑜沒聽清。
她手足無措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拿不準大反派的態度,只好在心裡求助系統,“系統,反派剛剛說了什麼,他是不是被我激怒了?”
系統99直接宕機。
它懷疑自己的資料收集器出現了問題,不然為什麼書裡“炮灰挑釁反派、反派勃然大怒”的劇情被這兩個人演的像“炮灰調戲反派、反派怒然大.勃”。
不是說反派自尊心極強且沒有人性、所有想接近他的炮灰都沒有好下場嗎,問它的宿主住哪兒是幾個意思?
不止系統納悶,在不遠處密切關注著自家小姐的老管家也很納悶,實在不明白自家小姐一個堂堂的帝國藍鳶尾伯爵,為什麼要去主動接近一個地下城的劣等哨兵。
“諾爾城的哨兵真是不知禮儀,見到貴族嚮導居然不行禮。”
老管家高挑的鼻樑上架著一副昂貴的高階望眼鏡,從鏡頭裡望見賀十霜的褲腳上膽敢沾著一抹黑灰,頓時怒斥出聲,“真是骯髒又粗鄙!”
跟在他身後、負責迎接藍鳶尾貴族大駕光臨的城防衛隊哨兵:“……”神經病啊。
人家是車伕誒,車伕還要多幹淨?
諾爾城有很多地方都是泥土路,身上沾點灰塵不是很正常嗎?浮空島的貴族就是事兒多。
負責管理迎接隊伍的小隊長陸東宇撇撇嘴,視線隨意朝遠處一掃,頓時臉色一變。
先前赫爾塔裡伯爵看上了一個車伕,讓他們不要過去打擾,他還不以為意。
沒想到,她看上的那人居然是賀十霜。
他身後的幾名哨兵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一人湊近,用眼神詢問陸東宇是否要想辦法破壞這場正在進行中情.色交易。
這個下城區老鼠街出了名的刺頭身上有秘密,城主大人點名要他。
如果讓他攀上了赫爾塔裡伯爵,事情會變得麻煩。
兩人眉來眼去之際,十來個幾個吊兒郎當的身影從四面八方湧出。
真是瞌睡來了就有人送枕頭,這不是青龍幫那群和賀十霜不對付的小混混嗎?
有這群人在,他倒是省事兒了,
陸東宇剛抬起的手又悄然收進了袖口。
……
……
角落裡,還沒得到系統回應的姜瑜和大反派一起,被一群小混混團團圍住。
“喲,這不是咱們下城區的哨兵英雄嗎?”
挑釁的哨兵留著飛機頭,髮色是絢麗的夢幻紫,精神體是一頭淌著口水的哈士奇,“幾天沒見,這麼拉了,都淪落到來港口當車伕了!”
茍二嘖嘖兩聲,“都來賣.身了,也不把自己捯飭的好看點,穿這麼醜,哪個嚮導會看上你?”
一群人笑著笑著,突然看見了站在賀十霜右手邊的姜瑜。
眾人:“……”
茍二:“……”不是,tm還真有人眼瞎啊!
“你找死?”
賀十霜冷著一張俊臉,隨手將拎著的車架掰成兩截。
茍二是狗爺的人,狗爺和龍爺不對付,他最近落魄,茍二會帶人來看他熱鬧他並不意外。
只是……
賀十霜狹長的眸子輕輕掃了眼嚇得臉色蒼白的小嚮導,抬手脫下身上的襯衫,隨意團了團。
一件寬大的襯衫從天而降,遮蔽了姜瑜的視野。
鼻尖傳來淡淡的皂角味,混雜著讓人難以忽略的血液腥氣。
“躲好。”
低沉喑啞的聲音像一陣風般掠過。
只聽一聲悽慘的狗叫響起,接著便是拳拳到肉的聲音。
姜瑜用力扒拉開罩在腦袋上的襯衫,打眼就看見兩夥人混戰在一起,狗毛貓毛滿天飛。
港口的冷風混雜著塵土和濃郁的血腥味,吹飛了三個小時前造型師為她精心打理的髮型。
而賀十霜也不愧是《撿到的老公是S級哨兵》這本書中連著殺穿了數座浮空島的反派大boss,哪怕如今還沒黑化,也是左右開弓,一打十也……
落下風了。
混戰中,賀十霜原本鋒利英挺的眉眼被利器劃出一個豁口,但他彷彿察覺不到疼痛一般,不停往茍二身上最痛的地方招呼,挺括的背部線條如遊隼翅翼般舒展。
“你他……”茍二被一頓毒打,吐出好幾口血水,骨頭都快斷了。
小弟見勢頭不妙,連忙呈一字狀,將茍二護在前身。
茍二:“……”
他惡狠狠瞪了眼這幫沒義氣的傢伙,看著滿臉煞氣的賀十霜又覺得發憷,乾脆把炮火對準被賀十霜護在身後的姜瑜。
“喂,那邊那個小嚮導。”
“你眼瞎啊,你看上誰不好,看上這麼個玩意!”
茍二嘖嘖兩聲,“你可能不知道,他可是個雜種,是被汙染物養大的!”
此言一出,賀十霜原本鋒利英挺的眉眼冷沉,狹長的眸子裡一點點燃起兩團飽含怒意的暗金色冷火。
他沒有回頭去看姜瑜的反應,在地下城,汙染物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沒有人會不明白。
無論是哨兵還是嚮導,所有生活在地下城裡的人類,都對這三個字恨之入骨。
三百年前,是汙染物的降臨,毀滅了人類文明。
也是汙染物的到來,讓無數的家庭支離破碎,絕大多數在汙染物手中倖存下來的人類,只能永遠生活在黑暗的地下城。
人們時刻忍受著汙染的侵襲,直到如今,也只是勉強在汙染物手中茍延殘喘。
“像他這樣被汙染物養大的雜種,你靠近他,只會惹上一身晦氣!”
茍二笑容愈發燦爛,“就怕有些人,已經淪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卻還是不知好歹,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他得意洋洋說完,耐心的等待著姜瑜的回應,彷彿已經看見了對方避之不及的驚恐表情。
畢竟只要是生活在諾爾城的嚮導,就沒有不厭惡汙染物的,那可是隨時可能會威脅到所有人生命的危險因素!
然而——
一秒,兩秒,三秒……
一直茍二的臉都快笑僵了、陸東宇等人已經快按不住化身暴怒噴火龍的老管家了,赫爾塔裡家族年輕的伯爵小姐才終於慢吞吞的動了。
賀十霜一回頭,就見那個柔柔弱弱的小嚮導從不怎麼保暖的衣服裡掏出了一個扁扁的、圓圓的東西。
她原先戴著的破洞手套在剛才的混亂中不知所蹤,露出一雙白皙的小手,上頭的皮膚薄薄的一層,纖細的指尖正一下一下的戳著那個巴掌大的圓形小鍵盤。
而隨著她的動作,那陣古怪艱澀、讓所有長了耳朵的哨兵都難以忍受的難聽聲音再次迴盪在空氣中—
[你是在和我說話嗎?]
[抱歉,我聽不清。]
賀十霜眉眼輕抬,暗金色的眼睛掃過姜瑜始終緊閉著的淺淡唇瓣,耳膜漸漸泛起一股酥酥麻麻的癢意——
哦。
他想。
怪不得她的聲音不好聽。
原來是一個不會說話的小啞巴。
作者有話說:
開文啦,這次是陰差陽錯的治癒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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