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苗一個激靈,睜大眼睛。
土房子、幹稻草,還有滿牆發黃的舊報紙……這是把她幹哪兒來了?
她騰地彈起,劇烈的痠軟感過電一樣蔓延全身。
朱苗沒撐住,又倒了下去。
“嘎吱——”
開門聲傳來。
朱苗抬眼,看見一個皮膚黝黑的女人端著一隻碗走來。
她的視線上移,望進女人滄桑疲憊的眼睛裡。
“吃吧。”女人嗓音乾澀道。
說完,把碗擱在床邊的一箇舊木墩子上,便頭也不回離開。
“嘎吱——”
門再次關上。
門外傳來不算清晰的對話聲。
“醒了?”一個沙啞的男聲。
“醒了。”女人乾澀的聲音,“多虧你們發現,送她回來,要不然……我替娃謝謝你們,這個你們拿回去。”
“不要,我們不能要。”男人推脫。
“拿回去,給你家娃吃,就是,別說是我給的。”女人說。
“……好吧,謝謝,真的謝謝。”男人道。
隨即便沒了聲響。
朱苗的注意力回到屋內。
她再次嘗試坐起來,緩慢的一點點挪動。
貼滿舊報紙的牆面微涼,朱苗靠在上面,掃視一圈——不算大的屋內,物件少得可憐。
視線落在碗中。
第一眼,朱苗就被那顏色又黃又綠的糊狀物震驚到。
這是人吃的東西嗎?
她沒有一點兒食慾,可胃部一直絞痛。
朱苗沒辦法,湊近聞了聞。
沒有太重的異味,似乎是玉米麵和一種不認識的氣味微衝的野菜。
她端起碗,做了許久心裡建議後,抿下第一口。
霎時,酸、澀、還有一股特殊的刺激性味道,直衝天靈蓋。
“居然還剌嗓子……”朱苗表情扭曲,欲哭無淚。
“咳咳……”她難以下嚥。
“咳咳咳……”嗓子被刺激的根本停不下來。
咳得撕心裂肺間,一些陌生的畫面突然從朱苗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畫面裡,一個瘦弱單薄的少女被趕出家門……女孩獨自趕路……她發燒了……昏倒在無人的野草叢中。
這些都不是朱苗的記憶,卻清晰的刻在她的大腦中。
朱苗緩緩低頭,看向自己現在正穿著的衣物,竟和畫面中的少女穿的一模一樣。
隨即,一個驚悚而大膽的猜想油然而生——她魂穿了?!
在原主發高燒失去生命後,她,一個也叫朱苗的同名人醒了過來?
【呱。】
粗嘎的烏鴉叫聲驀地打斷了朱苗的聯想。
她渾身一抖,望向窗外。
【呱……滋……系統……滋……】
斷斷續續的粗啞音與電流聲滋啦作響。
朱苗尋找的目光一頓。
哪兒來的電流聲?
她正要細聽,聲音已然消失無蹤。
空氣安靜的唯剩下呼呼的風聲,彷彿剛才一切都只是朱苗的幻覺。
“姐、姐、姐……”
就在這時,一道稚嫩的童聲從門縫飄進屋內。
旋即,一顆亂糟糟的小腦袋鑽進來。
這是原主的妹妹,沒記錯的話,現在應該有三歲了。
小孩抱著一隻更小的碗,一邊吃著朱苗都難以下嚥的糊糊,一邊磨磨蹭蹭、三步扭兩下地朝著她走過來。
“小梅?”朱苗試探的叫了一聲。
小孩從碗裡抬頭,露出一雙圓眼睛,黑漆漆的眸子,一眨不眨。
朱苗笑了一下,那雙眼睛立即又藏起來。
“那個……”朱苗還想說點什麼,小孩卻已經抱著碗噔噔噔跑走了。
滿是裂痕的門板大敞著,露出屋外簡陋的半露天式廚房。
冒煙的土灶前,原主的母親宋盼娣,正用黝黑的幾乎皮包骨的胳膊,從鍋中舀起一大瓢水,倒入一個打滿補丁的盆中。
宋盼娣端起盆,轉身,恰好與朱苗四目相對。
女人腳步一頓,繼續端盆走來。
進屋,關門,兩根手指捏起一張帕子,抖幾下,擰乾,動作一氣呵成。
朱苗接過帕子,一瞬間被燙得差點扔掉。
好不容易晾涼些,她擦了擦臉和手。
帕子被抽走,又回到了熱水盆中。
“……嗯……那個……娘……”朱苗吞吞吐吐喊。
女人又遞來帕子,朱苗沒接。
下一秒,帕子“啪”一聲覆在了朱苗臉上,然後,她被狠狠地擦了一把臉,接著是手、胳膊、胳肢窩……
見那隻手還要往衣服裡面伸,朱苗慌了。
“娘?娘!娘!!!”
朱苗抓住女人的手:“我我我自己來,自己來。”
宋盼娣沒什麼表情的看了朱苗一眼,鬆開手。朱苗就這麼被盯著,擦了一遍這具剛認識身體。
“呵……呵呵……”朱苗尷尬地笑了兩聲,“擦好了。”
宋盼娣拿走帕子,端起盆,再次頭也不回離開。
門關上,朱苗大大鬆了一口氣。
她躺回床上,頭還燒著,身體痠軟無力,意識漸漸模糊……
-
再醒來,太陽西下。
朱苗眨眨眼,躺屍一樣,直挺挺的,一動不動發著呆。
穿越啊……
一覺睡醒還在這裡的她,終於接受了這個離奇的現實。
朱苗翻了個身。
硬木板床吱呀作響,土房子特有的土腥味縈繞不散。
一股冷風吹來,她抱緊身上不算厚實的棉被。
門外響起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
緊接著,外頭叮叮吭吭好一陣,宋盼娣的聲音響起:“去叫你姐起來吃飯。”
朱梅亂糟糟的營養不良的小黃毛腦袋又探進屋裡來。
“姐、姐、吃、吃、飯飯。”小孩子話說得還不利索,神態也有些怯生生。
“好,就來。”朱苗有氣無力回道。
看著小孩縮回腦袋,她慢慢從床上坐起來,摸摸腦門兒,還在燒。
下床,穿上外褲,朱苗開門走出去。
半露天廚房內,宋盼娣正在土灶前忙活。
木柴噼裡啪啦燃燒著,鍋中依然是熟悉顏色的糊糊。
宋盼娣盛出三碗。
唯一兩張舊得發黑的竹凳,一張放小梅的小碗,充當小孩的飯桌,另一張……宋盼娣推到了朱苗腿邊。
朱苗仍有些頭暈腳軟,沒讓來讓去,端碗坐下了。
“謝謝……嗯……謝謝娘。”她不太熟練地喊。
宋盼娣沒回應,“咵嚓咵嚓”用鐵鏟刮出最後一點鍋底。
光線漸漸暗下去,灶膛裡剩下的一點點紅光,成為屋子內外的唯一光源。
貧窮——是朱苗對這個家的初印象。
當原主的記憶逐漸清晰,她終於理清這裡的時代、家庭、與“自己”。
1978年,舊的東西還未徹底廢止,新的思想已如春風席捲大地。
這是一個混亂的時代,也是一個機遇與危險並存的時代,還是一個百廢待興的時代。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原主的父母是附近十里八鄉唯一一對離婚的夫妻。
就因為沒生出兒子。
當時,小梅剛剛出生,公社調解無果,只能要求兩人離婚後一人帶一個孩子。
於是,沒斷奶的小梅分給原主娘,留在秦裡村,原主被分給原主爹,去了棲河鎮,很快又有了後孃。
想到此處,朱苗暗暗瞥了宋盼娣一眼。
在原主的記憶裡,自從和爹離開後,再也沒有見過娘一面,因此,原主常常在夜裡偷偷哭。
三年過去,原主爹猝死,原主被後孃趕出家門,才這麼被命運推回到親孃身邊。
只可惜,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原主就這麼沒了。
明明都到了村口,只差最後一段路,只差最後……
“唉。”朱苗長嘆一口氣。
從碗裡抬起頭,發現小梅正偷偷看她。
想到小孩頓頓吃這種東西,朱苗憐愛的摸了摸小梅的小腦袋,心裡默默發誓一定要趕快找到改善生活的方法。
忽地,她手一頓,笑不出來了。
“小……小梅,你你……你多久沒洗過頭了?!”朱苗手僵在半空,舉也不是,收也不是。
小梅依然是那副懵懵懂懂的表情,又埋頭吃自己的飯。
“哐——”身後傳來鐵鏟碰撞的響聲。
朱苗緊抿唇,後知後覺有種說人家孩子被人家家長抓包的赧然。
她起身,主動朝宋盼娣走去,想幫忙乾點兒活,不料,宋盼娣收走她手裡的碗,胳膊一擋,就把她推遠了。
朱苗從善如流走開,簡單收拾了自己,重點洗了手,回到屋內。
大約十幾二十分鐘後,宋盼娣抱著溼漉漉的小梅進來了。
小孩被直接抱到床上,宋盼娣又出去了。
朱苗見小梅自己擦頭髮努力又潦草的模樣,開口問:“姐姐幫你擦,可以嗎?”
小梅快速瞥她一眼,小幅度點了點頭。
朱苗拿過帕子,擦到半乾時,宋盼娣也溼漉漉的進來了。
一進來,手先摸了摸小梅的頭髮。
“差不多了,睡吧。”宋盼娣說。
三個人擠在一張小床上。
朱苗睡最裡面,小梅睡中間,宋盼娣睡外邊。
小梅似乎還不困,一直動來動去,時不時咯咯笑兩聲。
“啪。”
黑暗中,宋盼娣一巴掌打在被子上,小梅安靜了。不多時,小孩蛄蛹了幾下,拱進宋盼娣懷裡。
這時,一隻粗糙的手輕輕落在朱苗額頭,一觸及離。
不知怎的,朱苗突然想起白天被擦身時的感覺——燙、彆扭、但又有點說不清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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