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京十六年,寂寥聽風雪,街巷裡的小販裹身還家。
將軍府內,安然苑外院裡白雪覆深,幾棵孤身的老柏被落雪壓彎了腰,一路垂到燈籠細亮處,照醒了兩盆疏斜在牆角處的臘梅。
臘梅被碧綠色的衣裙短暫蓋過,階上覆雪,落了小串的腳印,有丫鬟捧了深褐色的碗盞推門。
寒意竄行霸巷,門一透,連日冷寂不休的風便再難經寂寞,橫衝直撞莽進暖閣,直直往人的身骨裡鑽去,兇得叫守門的丫鬟都不自覺縮了縮脖。
方才推門的丫鬟側身擠入暖閣。
門被閉合後,止歇了風聲。她往裡走,帶起一張張面如死灰的臉。
暖閣之中,炭火溫燃,地上伏跪著的一道道人影在她的動作間拉扯搖晃,聽聞了她的聲微微抬起眼來,眸間瞳孔透的光少許,凝聚著滿心期盼投落到她手中湯盞上,隨著她往裡走,模糊成團的影漸漸清晰。
尚且年幼的沈槐天真仰頭。
每次寒毒侵蝕,她便受不住冷,熬不住熱,只能纏綿於病榻之上,憑靠各類奇珍寶藥吊續命中淺薄的生機。
府中下人無一不盼著心地溫善的她能活得久些再久些,可眾人如此期盼,除了寄託湯藥也別無辦法。
久受寒毒磋磨,體虛身弱,尋遍天下名醫,所得不過一句“難過十五芳華”的斷言,她命裡一道窮途末路,只需數著年歲等待命運落下無望的判決。
厚重的銀灰狐裘經了細心鋪墊,她抱著金絲軟枕被圈在中心。細密汗珠於頸間交錯成線,一點一點灼出青筋痕跡,如玉雕琢的面龐清瘦著,似初雪覆冬般蒼白,只餘唇瓣一抹極其淺淡的紅。
金盆水汽氤氳,常年照料沈她的丫鬟從中擰了溫熱的帕,動作輕柔地為她點拭擦膚。
額間傳來涼意,她打眼朝外望去,卻只見一層一層遮風的帷幔,如疊疊山巒交錯,遮了視線。
長幔外,幾道身影模糊,長長短短、高高低低,是負責近身照料的醫師與女婢。
丫鬟止步於裡屋。
“夫人,藥溫好了。”
“進。”女子溫婉卻不失夫人風長,揉卷眉心的手緩頓兩分,淡淡落聲,輕柔回應穿過層層疊疊交錯的帷幔落地有聲。
得了她的允准,幔簾由裡一層層經人挑開。
燙金的長幔後供了尊菩薩,菩薩手持一方淨瓶,柳葉枯懸。祂身後,美人憔悴,單手揉落於眉心處,一雙泛紅的眸未曾離過榻間。
榻間,暖炭燃溫,藥色輕染,壓不下的抑痛聲傳遍暖閣,暖閣中的一眾侍僕丫鬟不自覺輕蜷了指尖,眸色低暗。
“孃親,好痛……”
寒毒於冬起發,壓得床榻之上的不過六歲的小姐緊緊蜷身縮作小小一團,本應是福娃娃的年歲裡骨瘦如柴,咬牙抓巾地忍著痛。
天有不公,竟叫這樣頂頂好的小姐如此熬骨。
青衣丫鬟恭敬奉藥至榻前,空氣中泛起苦澀的藥香。
賀姊瑜接過碗盞,默然著將湯藥細細吹至溫涼,在柔聲中把湯匙湊近呼痛的人兒:“槐兒,喝了藥,就不痛了,喝了藥,就會好起來的。”
溫涼潤過眼角,湯盞中濺起圈圈漣漪,餘熱在她低泣聲中墜落。
強大的母族作靠,她與鎮北大將軍年少有情,剛過及笄便入了將軍府。將軍府數代戰功赫赫,備受天子恩寵,風光無限,夫妻二人婚後感情甚篤,膝下兒女雙全,應是闔家歡樂的相,偏……
天公不願作美,女兒病虛體弱。
沈槐見她哭泣,伸手抹去那爬在她眼角處的溼潤,聲斷續的輕著:“孃親,您別難過,還有爹爹和弟弟呢,他們會代替我陪著您的。書上說了,孩兒只是化作天上一朵雲,孃親,不要難過,我會在那兒看著您的,不要為我難過……”
寒疾困擾,賀姊瑜對女兒本就總多哀憐,任何能延綿女兒命數的機會都絕不肯放過,只要有方子便要一一試過,就只想搓碾過醫師們口中“不過芳華”的判詞,聽得她如此言說,心如刀割。
“槐兒又說胡話,孃親的槐兒一定會百命延年,歲歲長寧。”
“槐兒會好起來的,不怕,孃親在。”
歲歲平安,歲歲長寧。
一遍又一遍,女子如此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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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看冬日推至秋時,又見秋時輪轉春蔭。
細細數過一年又一年的冬辰,沈槐髮飾從稚童天真的小角化作少女芳華梳妝而起的單髻。
從垂髫之齡至及笄前歲,她的每一歲都在將軍府的謹加護惜中度過。
她身骨弱著,面色蒼白無紅,只眉眼之間較之從前多了幾分活氣。
她鮮少如從前那般折騰,只是身旁總是離不得人照料。年年與那磨人的寒毒打交道,病況經了多少寶藥也不曾見好,直至十五芳華也還是如從前那般無力,卻也硬挺著走過,在所有人眼中走進生命判詞裡的最後一個冬。
病弱困於門庭,新的冬日,寒疾冷寂,她百無聊賴地躺在軟榻之間,由著貼身丫鬟陪她說話解悶。
許久未動,心中又想朝外去。
她漂亮的桃花眼盯得侍奉在旁的小丫鬟手中擦拭的動作頓住:“小檀兒,你說今天宜不宜出門啊?”
小丫鬟捏緊了手中帕子,糯糯道:“奴婢可以說不宜嗎?”
“不可以哦。”舌尖順溜著滑下話來,病美人拒絕,沈槐氣息細弱卻穩。
與她酷似的一雙眉眼迅速萎靡下,小丫鬟捲起手中沾溼的帕,輕輕拽過她雲白衣袖一角,求饒起,聲音輕而俏:“我的好小姐,夫人昨日才叮囑過,您身子適才好些,不宜走動。”
“您這要是下了床來,出了苑門讓夫人瞧見,奴婢怕不是又要上茅房掃水去了。小姐,您疼疼奴婢,今日不出門了可好?”
苑中下人,無論丫鬟還是僕從都經了細心挑選,再過手嬤嬤用心調教,層層入圍的佼佼者才可留用沈槐身旁。
沈槐伸手壓了壓頭上上翹的珠花,語氣無奈:“就你這鬼丫頭貫愛滿口胡謅,母親掌家有道,素來都不會胡亂懲罰府中下人,何時罰過我院子裡的人啊?”
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是沒資格入安然苑的,就如眼前的青檀是因著機靈討喜的同時還與沈槐身段相似才有幸做了貼身丫鬟。
見被識破,她耳尖竄上薄薄的紅,口中認錯:“是檀兒胡言,還望小姐恕罪。”
“只是……小姐,您真要出門啊?”青檀轉頭端了桌上的時梅子湊近。
泛著果香的時梅子被送到嘴邊,少女輕點額首算作回應。
見她如此,青檀面上愁眉不展。
“小姐,您身子本就常年虧損,無疾時往外跑還能瞞著點夫人和將軍。可近時需要去的都是一些市井之地,縱是有人看護在旁也免不了折騰。小姐,我知您總憂心將軍府境況,可您這樣一直瞞著夫人,長此以往,若是您的身子先垮了,夫人和將軍可怎麼辦?如今又值冬辰,若是意外發疾……”
慢聲細語的勸誡戛然而止,看著沈槐撐身坐起,青檀不敢再繼續朝下說那些晦氣話,取了新的時梅子送上。
沈槐接過她手中時梅,姣好的面龐執著,淡淡吐字:“無妨。就出門走走,不做什麼。”
無妨二字與她漂亮眸中掩也掩不住的病氣實是沾不上邊。
見她執意如此,青檀面露難色,再說不出半字拒絕的話:“奴婢這就去遣內院的婢子去尋府醫隨行。”
她躬身朝外走去,按例就要去尋府醫。
看透她的小心思,沈槐輕輕擺手將人攔下。
將軍府從前沒有府醫,是她體內寒疾總犯,求遍天下名醫仍是無解,沒了法子,孃親又實是放心不下,這才重金聘請了一隱世醫者入府照看。府醫拿了錢辦事尤為上心,凡她身子微動,總是要稟上母親的。
冬日裡,母親絕不會允身體未愈的她外出,再有府醫攔著……
“不必勞煩府醫,我不想驚動母親,讓她再為此事平添憂思。”沈槐想也不想就下了命令。
“小姐……”青檀還想再勸。
沈槐打斷她:“你不總說你家小姐我福澤綿長嗎,可不許在我耳旁說那些駭人之語。聽話,去將藥端過來,我喝了藥再出門便是。”
她輕聲軟語地下發了命令,倒也沒有過分為難,青檀自是沒辦法再多言勸攔。
“是,小姐。”
青檀口中順應吉祥,安靜著將帕子放回盆中,淨過手後,去往小廚房捧了湯藥來美人榻前侍奉。
湯藥輕抿入口,苦味蔓上舌尖,沈槐眉間輕蹙,目光落在湯碗上若有所思。
“又換了藥方?”
良久,曲折被撫平,她緩緩出聲。
“回小姐,依舊是原來的方子。”青檀低垂下頭,面目之上並不明顯的惶然也隨她隱下。
沈槐神色淡了幾分。
那湯藥澀味較以往重了少許,給她煎藥的婆子或是丫鬟從不會在火候上出錯,若是方子照舊,決計不會如此。
“何時,你也開始瞞我了,青檀?”
青檀渾身緊繃,張了張口卻終是歸於默然,。
“如此,你日後不必來我苑中伺候了。”漂亮的桃花眼輕輕掀動,一縷寒飄蕩其中,少女聲線細而涼,如秋風掃枯葉般,輕飄飄地落下。
幾顆調皮的時梅子從手中託著的玉盤中跳下,滾落髮出輕響。
“撲通”,青檀雙膝重重磕在地上。
“小姐,奴婢錯了,奴婢錯了……是,是府醫說,府醫說小姐的病癒發嚴重了,便又朝原來的方子裡多添了幾味補氣血的藥,奴婢本不敢欺瞞,但在此事之上,夫人之命,奴婢莫敢不從……夫人特勒令府中下人不可多言,夫人最是關心小姐身子,嚴令不得說漏一詞,害怕小姐知道病情非但沒好轉還愈發重了,一時失了心氣。”
她額頭抵地,話說得磕磕巴巴,帶著輕顫。
“若損了小姐身子,奴婢萬死難辭其咎。求求小姐留下奴婢,奴婢日後絕不再犯,若犯,小姐就將奴婢發賣出府、亂棍打死……”
被觸怒的疏離淡去,沈槐阻下了後半截更難聽的話:“沒有下次。”
本也只是想敲打敲打,倒沒真想把人趕出安然苑去。
“是,多謝小姐,多謝小姐。”青檀頭磕得砰響,她最是清楚,以小姐的性子能如此輕拿輕放已是極好。
“府醫可還說了什麼?”沈槐將碗中湯藥喝盡,繼續聲輕究底。
“府醫說……說小姐若是不好好將養,怕是連今年的冬也熬不過了。”青檀抹淚回聲,未敢再有半句欺瞞。
不甚好聽的話,沈槐面色無瀾,只輕輕朝外擺手,沒再提出門的事。
她擺手過後,青檀自覺將院中人遣散,苑中一甘丫鬟僕從安靜地躬身退至外院。
時間在冬雪中沉寂。
不多時,門被輕輕叩響。
另一個貼身丫鬟青玉的聲傳了進來:“小姐,夫人請您過去,說是國公府的世子來了。”
國公府世子?
家中會客素來與自己無干,既是開了口,這登門之人來此與自己總牽扯了某些淵源。國公府下有二子,次子夭折,如今能尋上門來的自只有那嫡子陸君越了。陸君越,奉京城有名的溫潤公子,生得一張好貌相,喜於民間樂善好施,人稱陸大善人,有個好爹。自己病困後,經年累月的也不出去走動,明面上與人並無私交,這世子無端端地來尋她做甚?
沈槐心下犯疑,將手中湯盞遞還給仍在抹淚的青檀,輕聲開了口。
“更衣。”
作者有話說:
感謝大家看我寫的小破爛,也感謝一直支援我的幾位小讀者。˙˙希望順順利利。
讀者來讀者來,讀者四面八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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