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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給世仇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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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退婚

大修

三月底,正是北方倒春寒的時節,晨起颳著西北風,屋內若不燒炭籠,冷風能鑽到人骨頭縫裡。

而此時炭火燃盡,柳玉蟬卻只在屋內穿了件中衣扎馬步。

她身體“孱弱”,阿爹特意交代不允閒雜人等擾她清靜,如今爹孃歸鄉祭祖,阿姐有身孕在身也鮮少回孃家走動。

故而除了兩個心腹丫鬟,無人會來主屋打擾,也不擔心會被人看到柳家的病弱么女有個生龍活虎的身體。

柳玉蟬深吸一口氣將不受控制的內力盡數沉于丹田,刻漏裡的水恰好滴滿,箭尺指向辰時。

如往常一樣,門外傳來響動,丫鬟秋雲推門入內,端著赤金水盆,裡面冒著熱氣,免不了又嘮叨幾句。

左不過是“怎麼又穿這麼單薄”,“萬不可被人瞧見”,“下次練功要記得多穿些”諸如此類的話。

這四年她聽都聽膩了,但她懶得改。

裝別人已經夠累,若練功時還是這般,那得憋屈死。

柳玉蟬笑著哼哈答應,捧起熱騰騰的水洗臉,四年前她死後穿進了柳家妹妹的身體裡。

玉蟬妹妹天生體弱,在她被斬首後的月餘便撒手人寰,她至今都還記得還陽時的情景,就連穩重的秋雲都被嚇了個半死。

她本是鎮北將軍府的“三公子”,被丞相構陷通敵叛國而戰敗,他與柳家叔叔同是阿爹的異姓兄弟。

一個構陷,一個救人。

而她死後又成為了玉蟬妹妹,能有此造化也是天不亡了楊家。

柳玉蟬拿起毛巾淨面,想到四年過去她還是不能拿裴家如何,清透的杏眸便染上幾分凌厲與恨意。

不過也快了,她即將嫁入裴家,這筆仇時候清算了。

這大概是上天收走了她的一切後,又送她的另一份禮物。

她隨父親遠赴邊關,某一日同時收到玉蟬妹妹和裴思渡的書信——

裴柳兩家欲結秦晉之好,不顧兩位當事人反對訂下婚約。

而兩人信中措辭不同,內容卻一致:

一問她何時歸來,二問她該如何是好,三問她是否有心儀之人。

她當時納罕,他們兩個的婚約問她這些作甚?

第二頁便都明白了——想退婚,卻找不到合適的理由,要她回去幫忙拆婚。

她當時對於這個婚約持懷疑態度,那年玉蟬妹妹也不過十歲,竟這般心急。

但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更何況她又怎麼可能拆得?

對此,她回覆了兩人同一句話:以身許國,不問紅塵,待合歡同寢,鳳梧自當敬上喜酒。

此去經年,滄海桑田,如今她成了柳玉蟬,要嫁信中人。

上天都看不過去了,要她回到陽間親手復仇。

溫熱的杯盞遞到掌心,柳玉蟬接過秋雲遞來的水,她說,“書信給父親儘快歸家,我要嫁給裴思渡。”

秋雲應是。

一刻鐘後,柳玉蟬接過秋雲寫好信件,吹了吹上面的墨跡。

不多時,門外傳來細碎急促的腳步聲,柳玉蟬抬眸望去。

貼身丫鬟春雨躬身入內,面色極為難堪,“女郎,裴衙內來了,帶了長隨小廝抬了四口大木箱,提手掛著紅綢,不顧阻攔現下人已經到了正堂。”

柳玉蟬疑竇叢生,還未至下聘日,他來做甚?

但左不過是來為難她的,這幾年裴思渡性情越發紈絝乖戾,見過幾次好似看誰都不順眼,不似兒時那般乖巧。

況且,他也不喜這門婚事,莫不是來退婚的?

柳玉蟬喝完水,茶盞隨手扔在桌面,這個婚約她等了四年,斷沒有中途悔婚一說。

誰也不能阻止她嫁入裴家。

她起身徑直走向衣架,步伐穩健,“既如此,便去會會我這位,未來的夫君。”

-

不過巳時,柳玉蟬用完了早膳方才姍姍來遲。

與辰時不同,此時的她著一襲月白春衫更襯身形單薄,素白小臉一絲血色也無,眼神時而飄忽,時而聚焦。

玉蟬妹妹生前便是如此,只有裝過才知病秧子的苦。

行至堂前,她抬眼望去。

堂內,男人坐於主位,烏髮高束,容貌與兒時只有稚嫩與成熟的區別,而那雙鳳眸也不似從前單純。

垂眸逗弄著罐中小蟲,聽到腳步聲也恍若未聞。

柳玉蟬斂了斂眸色緩步落座,聲音綿軟無力,斥責道,“裴衙內乃是侯府貴客,你們怎敢怠慢,連杯熱茶都未曾奉上?侯府可不是小門小戶,這點禮數都不懂嗎?”

話音剛落,她撫著胸口劇烈咳喘。

下人惶恐不已,連忙躬身退下,火速備茶。

裴思渡這才懶懶抬眼,目光掃過她過分蒼白的唇色,“柳二娘子來得這麼晚,這茶不喝也罷。”

說話時,他上下打量著柳玉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嘖嘖搖頭,“我實在不懂,父親為何非要逼著我娶你這麼個病秧子。”

而此時柳玉蟬也在不動聲色的打量著他。

四年前,正是裴思渡之父裴雲山暗中告密,構陷鎮北將軍府通敵叛國,楊家滿門被滅,柳家因替楊家求情觸怒龍顏,一朝落魄。

世人皆知,裴相是踩著摯友楊家的屍骨權傾朝野,又假仁假義不退侯府婚約,但柳家卻不識好歹,曲靈侯在皇上沒有允許的情況下離京,便有了躲避下聘之嫌。

如此,裴思渡焉能不氣。

但柳玉蟬也不想慣著他,出言諷刺道:

“丞相大人素來重情重義,恪守世交舊約,即便侯府如今落魄,也不曾背棄婚約,這份情義侯府上下銘記於心,至於我這個病秧子,那可是當年丞相大人親自開的口呢。”

話音落下,瞧著男人臉色發青,柳玉蟬彎唇一笑,這四年殺不死他們父子二人的鬱悶疏解了那麼一點點。

堂內氣氛逐漸凝滯。

裴思渡臉色沉下,“柳玉蟬,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諷刺我父親!”

柳玉蟬聲音淡淡,“茶樓說書人都是這般說的,怎得我就是諷刺?還是說,衙內趁我父親不在家欺負我這個妹妹?”

聽到“妹妹”二字,裴思渡的臉色變了又變,剛剛的盛氣凌人淡了三分,垂眸凝視手中的蟲罐,仔細去瞧竟有些悵然?

柳玉蟬嗤之以鼻,自四年前兩家分道揚鑣,公開場合下兩家人便鮮少來往。

這一聲妹妹確實能勾起許多回憶。

許久,裴思渡掀起眼,似笑非笑的嘲諷,“京都人人傳言,曲靈侯府二娘子生性木訥,怯懦膽小,可今日見你逞強的樣子像是在牆下急地團團轉的小狗,倒是有趣。”

柳玉蟬表情僵住,對於今日裴思渡的突然發難已經忍無可忍,但又不得不忍。

她還得藉著這副皮囊嫁進裴家,她和裴思渡從小一起長大,雖然分開十年,但保不準還是能看出來。

若是讓他看出自己並非柳玉蟬,麻煩的不止她,還有柳家。

“你今日來便是羞辱你未婚妻子的?”柳玉蟬還是忍了下來,但藏在袖子裡的手快摳出血來。

裴思渡冷哼一聲,心情頗好似的不再繞彎子,“今日我來實為退婚!”

“這四口箱子是裴家退婚的賠禮,你今日必須簽下這退婚書,從此你我兩不相干,婚約作廢!”

柳玉蟬瞭然,卻不以為意,這些年爹爹也曾多次退婚,若是裴雲山肯退早就同意了。

何苦等到今日。

“父母如今離京在外,我一介深閨弱女子,做不得這個主。”她說。

“少廢話,裴家的事我便能做主,你怎麼做不得自己的主!”

裴思渡將退婚書與筆墨、紅泥盡數推到她面前,不耐煩地催促,“我還有要事,速速簽字,日後婚喪嫁娶各不相干!”

柳玉蟬勸道,“衙內這般私自退婚,傳出去世人會說相府仗勢欺人,毀約棄義。”

“京都之內,誰敢議論我裴家。”裴思渡嗤笑,傾身欺近。

咫尺之間,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俊美面龐籠罩桀驁與威壓。

“你當真以為他們會為了區區落魄侯府,得罪相府?”

濃烈的清冷檀香縈繞鼻尖,男人眼眸深邃,氣場逼人,換做尋常女子早已嚇得魂不附體。

可柳玉蟬心底,只剩嘲諷。

她仰起頭,字字珠璣,“侯府是不復從前,但也輪不到你這等鼠輩置喙半句。”

裴思渡不怒反笑,“曲靈侯不顧體面,離京前向皇上遞交辭呈,皇上沒應允都敢走,瞎子才看不出來他是故意在打裴家的臉面!而且,當初他可是再三承諾,婚約不變,要不然你二叔焉能歸來?”

“我憑什麼沒資格說?”

柳玉蟬倒是一時啞口,上個月二叔犯到衛國公手裡,京都之內無人為落魄侯府得罪國舅,爹爹萬般無奈找到裴雲山面前,唯一條件便是完成婚約。

但爹爹又覺和裴家結親對不起幫扶過他的楊家,兩相為難,竟為了經年情誼要辭官。

如今在京的官員怕是都在暗諷裴家熱臉貼冷屁股。

裴思渡極好面子這一點倒是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今日來勢洶洶,正面突圍已無轉圜餘地,只能撤退。

柳玉蟬閉氣,臉色霎時慘白,身子一軟,毫無徵兆地朝著裴思渡身上倒去。

裴思渡瞳孔微縮,下意識伸手,穩穩將人攬入懷中。

身軀綿軟,氣息微弱,當真暈了過去。

見原本站在旁邊的丫鬟慌作一團,他打橫抱起柳玉蟬往外走,喝道,“還不快去叫府醫?!”

一路上,他瞧著柳玉蟬面色慘白的模樣,周身戾氣盡數退散,眉頭緊鎖。

他想退婚不假,但是可沒想把人氣死。

進入內室,裴思渡看著榻上昏沉不動的柳玉蟬許久,似是想到了什麼,狠下心,將退婚禮與退婚書一併留下便揚長而去。

待屋內眾人盡數退去,房門緊閉。

柳玉蟬瞬間睜開雙眼,冷光畢露。

她盤腿坐起,緩緩舒出一口鬱結在心的濁氣,“這裴思渡,當真和從前判若兩人。”

秋雲站在一旁,滿眼焦灼,“女郎,他強行留下退婚禮,若是侯爺歸來必定大怒,侯府顏面盡失,這可如何是好?”

柳玉蟬端起熱茶,輕抿一口,“慌什麼,既然他主動送上門來,那便好好利用。”

見秋雲不懂,她繼續道。

“你現在去把裴衙內登門辱我、逼我退婚,我受辱氣極暈厥的事,大肆傳出去,哭得六神無主,切記,一定要傳到吳嬤嬤耳中。”

吳嬤嬤乃是侯夫人的乳母,最是護主,又是太后親賜的老人,侯府中人都要禮讓三分。

裴思渡私自退婚,欺辱侯府女郎,此事鬧大,裴雲山為了官聲和顏面,絕不會縱容兒子胡來。

到那時,可不是退婚這麼簡單。

裴思渡,終究會乖乖上門,求著成婚。

【作者有話說】

又改了一版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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