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落在洗塵臺時,殷宵正在煉燈。這是今日的第九十九盞,煉完便可收工。
爐中焰火已經凝成燈盞的形狀,只差最後一道神息渡進去,它便能亮起來,落入凡間,照亮一方不知名的暗處。
“殷宵。”
殷宵沒回頭,她聽到腳步聲就知道是誰。
火神桑禾。
玄清境上只有她會把洗塵臺的地面踩出火星子,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誰較勁。
“神帝召見。”桑禾走到她身側,語氣裡壓著點不滿:“賜婚的旨意下來了。”
殷宵擺弄燈盞的手頓了一下。
那盞燈的火苗晃了晃,險些熄了。她垂下眼,將最後一道神息渡進去,看到它穩穩亮起,才淡淡開口:“知道了。”
“你就這個反應?”
殷宵抬頭清清冷冷地將她一看。
桑禾站在日光裡,一身火紅的神炮灼得她眼疼。她生得好看,眉眼裡全是張揚的豔色,此刻那抹豔色里正裝著一點妒忌,或者說是憤恨。
“你想要什麼反應?”殷宵不濃不淡地應了句,再把煉好的燈收入袖中,“逢人便笑?還是千恩萬謝地哭一場?”
桑禾被她的話噎住,臉瞬間漲紅。
殷宵繞過她,往洗塵臺下走。走出幾步,她聽見身後桑禾咬著牙說:“你就得意吧!賜婚的是喜神又怎樣?你以為他真能看上你?”
殷宵頭也不回,腳步未停。
她不在意桑禾說什麼。
父神戰死後,神帝曾說過要從神族中選一位神君之女接入紫英宮撫養。桑禾是神後最寵愛的表侄女,所有人都以為會是她。
但神帝最後選了殷宵。
桑禾的族人私下議論,說丹燁戰神在世時曾打壓牧族,搶了他們的軍功。如今丹燁死了,他的女兒還要搶牧族的位置。
殷宵不知道這些是不是真的。她只知道,從那以後,桑禾看她的眼神就變了。
罷了,神帝在清輝殿等她。
今日,清輝殿穹頂的天光格外明亮,照得整座殿宇金碧輝煌。兩側的紗幔被金線重新繡了邊,在光裡泛著淡淡的輝茫。
眾神肅立,莊嚴隆重。中間那條通道上僅有一人站著,神帝坐在盡頭的御座上。
殷宵進殿時,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殿中的那個人。
冥鄞。
神帝的次子,神界的喜神,現在還多了個名號。
燈神殷宵的未婚夫。
清輝殿的天光從穹頂傾瀉而下,恰到好處地落在他暖金色的神袍上,將他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那束光彷彿從他身上逆著映出,撲灑在神殿內。
他眉眼溫潤,周身氣息像春日暖陽,溫柔又奪目。
桑禾跟在她身後進來,腳步忽然輕了。
“殷宵。”神帝肅穆的聲音從御座上傳來,“這是賜婚的旨意,你看看。”
一卷金帛輕輕地落在她的面前。殷宵展開,目光粗略地掃過那些華麗的辭藻,最後落在末尾的兩個字上:冥鄞。
閱畢,她側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身旁的人。
冥鄞恰好也在看她。
禮貌又疏離的目光極快地掠過,像是怕多停留一瞬就會被誰看穿。
但殷宵總覺得他的視線在她臉上頓了一下。
他看起來沒有情願,也沒有不情願,只是在等她一道行禮。
殷宵半垂眼簾,屈膝頷首,恭敬道:“殷宵領旨。”
起身時,她餘光瞥見桑禾的神色。
桑禾的臉白了一瞬,然後慢慢漲紅,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她的手掩於袖衫下,似是攢緊了,袖衫一陣一陣地抖著,像是快要被摳破。
殷宵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這回她總算是明白桑禾這次為何如此生氣,原來她喜歡冥鄞。
三日後,殷宵頭一次覺得,“喜歡”也是一件令人非常糟心的事情。
那夜殷宵正在殿中翻閱燈譜。燈譜是父神的遺物,上面的每一頁都記載著每一盞燈的去向。
院外忽然響起了喧譁聲:“走水了!走水了!”
殷宵起身推門,看見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通紅,那是桑禾寢殿的方向。
火光沖天,燒得半邊天都亮了,火星子噼裡啪啦地往下掉,像是一場倒著下的雨。
她眉頭一皺,正要往那邊去,卻被一隊天兵攔住了去路。
“燈神大人,”為首的天將面色凝重,“神帝有旨,請您暫留殿中,不得外出。”
“但是那邊走水了——”
天將冷漠地重複:“請您暫留殿中。”
半個時辰後,殷宵知道了原委。
桑禾的臉毀了。
那場大火燒了她的寢殿,也毀了她的半張臉。火神被火燒傷,本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但桑禾說,那並非意外。
“是殷宵。”桑禾跪在神帝面前,半邊臉裹著白帛,露出的那隻眼睛裡滿是淚水,“她來我殿中,說要與我說話……我轉身去取茶,她便動了手。神帝可要為我做主啊……”
神帝沉默了很久。
殷宵被押上殿時,桑禾還跪在那裡。
她抬起那隻沒有被燒傷的眼睛,得意地望向殷宵。那抹得意很淡,一閃而過,神帝不會發現。
殷宵開口,聲音很平:“證據呢?”
“我就是人證!”桑禾哭著垂下頭,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這便是物證!”她取出的是一盞燈。
那盞燈很拙,不亮,燈盞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裂紋裡印著模糊的字跡。
殷宵看了半晌,終於認出來那是自己煉廢的燈,早就不知道丟去哪裡了,竟然被桑禾撿到了。
“這是在你殿中尋到的。”桑禾把燈舉高,聲音裡帶著顫抖,“燈上有我的氣息,有火灼的痕跡……殷宵,你我一同長大,相識多年,你為何要這般對我?”
殷宵只覺得這罪名安得有些好笑。
她望向神帝,神帝坐在殿上,目光沉沉,辨不出喜怒。目光一轉,冥鄞站在一旁,正皺著眉頭看著桑禾那隻流淚的眼睛。
心疼桑禾了?那更不會幫她了。
還有桑禾的那些族人,七嘴八舌地嚷嚷著要她給出一個交代。
殷宵的眸光漸漸黯淡下去,她拱手作禮,平靜道:“殷宵無話可說。”
神帝的判決來得很快。將殷宵押去監牢思過,待查明真相,再做處置。
監牢在玄清境最深處。
牢將把她推進一間石室裡,鐵門在身後轟然關上。四壁漆黑,只有頭頂一孔天窗漏下些微光。
殷宵在牆角坐下,把臉埋進膝間。
她忽然很想念父神。想念那些她從未見過的,只活在旁人描述裡的族人面容。若是他們還活著,她是不是就不會這般孤立無援了?
父神戰死那日,燃盡神骨,燒穿了魔淵的天頂。他留給殷宵的,是一盞熄了的長明燈,還有一本寫滿了字跡的燈譜。
殷宵從袖中摸出那盞剛煉好的燈,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燈焰在她掌心燃起,照亮了這一小方黑暗。
她看著那團溫潤的光,思緒沉沉。
門外忽然有了動靜。很多的腳步聲,又急又快。
殷宵收起燈,謹慎地抬起頭盯著門外。
門被推開,月光透進來,照出一個人的輪廓。
桑禾站在門口,臉上的白帛已經取下了,那張臉完好如初。
她緩步踏來,腳步聲輕得像貓,掌心裡忽地燃起一蹙火,火光映出她臉上得意的笑。
“意外嗎?”她笑問著俯身靠近:“都說了讓你不要那麼得意。”
火舌兇猛地舔過來時,殷宵動了。
她沒有往後躲,而是往前撲。桑禾沒料到她敢還手,愣了一瞬,被殷宵一把攢住手腕。
桑禾掌心的火爬上殷宵的皮膚,燒得滋滋作響,但她沒有鬆手。
殷宵冷笑連連,“桑禾,你是不是忘了我父神是誰?”
桑禾臉色大變。
戰神丹燁,死前燃盡神骨,魔淵數千萬叛靈無一生還。
他的女兒,只會煉燈嗎?
殷宵掌風凝火,狠狠往她臉上一壓,再一腳踹在她膝彎上,桑禾慘叫著跪倒。她順勢奪門而出,身後傳來牢將的呼喝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她只當聽不到,拼命地往前跑。
桑禾帶這麼多人來,定是沒想讓她活著出去。
監牢深處,岔路越來越多,周遭也越來越黑。身後的追兵聲漸漸遠了,可殷宵也迷路了。這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黑得她幾乎懷疑自己瞎了。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裡,只知道四周越來越安靜,安靜到她分明已經抑制過的呼吸聲都能清清楚楚地落入耳朵裡。
忽然,她撞上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再一細摸,殷宵發現了那不是牆,那是一道結界。
結界的力量柔和地推拒著她,帶著一絲奇異的暖意在周遭釋放著。像是很久以前,父神抱著她時,掌心貼在她後背的溫度。
殷宵愣了一瞬。她伸出手,試探著觸碰那道結界。
光芒從她掌心湧出,那結界忽然顫了一顫,似是在迎接她。
緊接著,她穿了過去。
三日後,監牢傳來訊息。
燈神殷宵畏罪自焚,火燒監牢,神軀化為灰燼飄散於監牢深處的永劫之地。神帝震怒,遣天將徹查此事。
滄海桑田,一百年過去,洗塵臺上燈神殷宵的牌位已經被深灰掩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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