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那年，陸行許的生日願望是想變成奧特曼。
但直到今年，他已經十七歲了，屬於他的變身器依舊還沒寄到。
所以，他仍舊是一個毫無特色、平平無奇的高二生。
和他同齡的大部分男生，不上課的時候多半都窩在家裡打遊戲，再不然補番，刷短影片。
陸行不一樣。
比起在家，他更喜歡待在學校的圖書館。
別誤會，他對學習的感情，大概也就停留在「重大考試的前一天，臨時與知識重修舊好」這一等級。
只是單純不想回家。
因為這兩年，他媽痴迷上了什麼心靈療愈課程，每天家裡都擠滿了她的那些「靈性姐妹「。
一群四五十歲的阿姨盤腿在地板上圍坐成一圈，閉著眼，嘴裡嗯嗯嗯嗯嗯個不停，說是在跟宇宙對話。
陸行不確定宇宙會不會回她們的訊息，但他懷疑自己在家裡待久了，沒準會撞見她們召喚出來的上古邪神。
所以但凡有空，他都留在學校的圖書館，找幾本閒書來消磨時間。
至少書不會衝著他嗯嗯嗯嗯嗯。
這天傍晚，陸行在書架前翻來翻去，想找到《神鵰俠侶》的第四冊。
這書他其實早就看過了，但學校圖書館的藏書有限，他感興趣的基本都看得差不多了，所以有些喜歡的書，偶爾也會重溫一遍。
《神鵰俠侶》就是其中一本。
楊過是萬人迷，小龍女是古墓派傳人，郭芙是個笨蛋美人，一劍砍了楊過的右胳膊，後來楊過成為了神鵰俠……
以2026年的標準來看，這故事多少有點老派。
但陸行喜歡。
因為和那些一抬手就毀天滅地的仙俠玄幻比起來，江湖要簡單得多。
好人有好報，壞人有壞報，而主角總會遇上自己的奇緣。
就算斷手斷腳、從懸崖上跳下去……也照樣能練成絕世武功，最後成為大俠，讓所有瞧不起他的人的臉都被抽得啪啪響。
可惜楊過是楊過。
他是他。
他沒有神鵰，也沒有玄鐵重劍，只會偶爾犯點賤。
學校圖書館不大，管理也相當的隨心所欲。
很多時候，書不在它們該待的位置上，而是可能隨機重新整理在任何一個書架。
能不能找到，全憑運氣。
陸行的運氣不怎麼樣，因為半小時以後，他才終於在角落的歷史區把書找著了。
他正準備把書抽出來，無意間往窗外瞥了一眼。
外面是圖書館後面的一小片草地，已經被學生們踩得像是教務主任禿了大半的腦門。
草地上擺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凳，角落裡長著兩棵樹。
一棵陸行不認識，另一棵他也不認識。
除了這些，還有個老人正在那裡打拳。
再準確一點點的說，應該是打掌。
陸行認識他。
老人是學校的校工，平時負責搞搞衛生、搬搬東西、換換燈泡之類的雜物。
老師們都管他叫老楊。
老楊大概六十多歲，也可能七十多，也可能五十多。
滿頭滿臉的亂髮和鬍子，以至於陸行一直搞不清楚他的具體長相和年齡。
但肯定很老了，因為不光頭髮和鬍子，他連眉毛都白了大半，眼角更佈滿了象徵歲月的褶子。
最扎眼的是，他沒有右臂。
整條右袖管空空蕩蕩地垂著，隨著身體的轉動，晃來晃去。
很顯然，他是個殘疾人。
但這不影響他很專注。
一掌推出去，慢吞吞的。
再一掌收回來，依舊慢吞吞的。
偶爾身體一轉，空袖子跟著甩半圈，看起來又滑稽又可憐。
也正因為這樣，有時候陸行看到老楊在掃地或者搬東西，都會過去幫把手。
畢竟除了長得夠帥之外，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還算善良」這個優點了，當然不可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個殘疾人，還是一個老年殘疾人在面前忙來忙去，卻無動於衷。
不過老楊練掌這件事，他還是第一次看到。
話說回來，他這樣算是偷看嗎？
陸行忍不住想起了武俠小說裡常見的橋段，有人無意中撞見了其他門派的人在練功，從而被追殺到天涯海角。
要是自己偷看被發現，老楊會不會也來追殺他？
想到這兒，陸行自己先樂了。
神經，都什麼年代了，還江湖追殺呢。
而且老楊打得這種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也算武功嗎？
連那些大媽每天在廣場上跳的廣場舞都不如。
畢竟廣場舞還多少有點觀賞性。
就在陸行心中吐槽得正歡的時候，老楊忽然停了下來，頭也沒回地開口了。
「看夠了沒有？」
陸行嚇得整個人一震，撞到旁邊的書架。
幸好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不然康熙雍正各種大帝們集體倒塌，場面一定很壯觀。
老楊從圖書館的後門走了進來，濃密白眉下的雙眼閃耀著精光。
「鬼鬼祟祟的，像只偷油的耗子。」
「不要亂講，我可沒有看你。」陸行窘迫地咳了一聲，試圖挽回一點尊嚴，「我只是剛好在這裡找書。」
「是嗎？找什麼書？」
陸行胡亂抽出一本。
老楊看了眼封面，沉默了。
陸行也看了一眼。
《如何征服英俊少年》。
「……」
幹！誰能解釋一下，為什麼學校圖書館會收藏這種書啊？！
又為什麼會放在歷史區？！
陸行誠懇地說：「幫我媽借的。」
老楊看著陸行。
陸行也看著他。
氣氛突然變得有點尷尬。
為了打破這種尷尬，陸行選擇轉移話題。
「你剛剛在練的是什麼掌法啊？」
「黯然銷魂掌。」老楊說。
陸行愣住。
然後差點笑出來。
「黯然銷魂掌？《神鵰俠侶》裡面的那個？」
因為黯然，因為銷魂，所以一掌打出來，連金輪法王那種聽起來就很抗揍的人都扛不住。
老楊淡淡地說：「對！」
陸行覺得更好笑了。
「這門掌法可是楊過自創的哦。」
意思是，你怎麼可能會。
但老楊仍舊淡淡地說，「沒錯，我就是楊過。」
「……」
陸行等了兩秒鐘。
等老楊呵呵一笑，說「我在和你開玩笑」。
但他沒有。
他就那麼看著陸行，空蕩蕩的袖管垂在身側，表情非常認真。
一時間，陸行吐槽都不知道該從哪裡吐起。
啊咧，這老頭該不會是武俠看得太多，魔怔了吧，以為自己沒了右手，就能冒充楊過了？
那他看了《鹿鼎記》，豈不是也可以自稱韋小寶？
但是他沒有七個老婆。
甚至連女朋友都沒有。
How poor。
想到這裡，陸行突然有點意興闌珊，就敷衍地「喔。」了一聲。
老頭皺眉。
「你不信？」
「信啊。」
這兩個字陸行說得非常沒有靈魂。
老頭微微一笑。
「小子，你以為我瘋了？」
陸行心想，不然呢？
「沒有，我只是覺得，如果楊過還活著，年紀應該很大了。」
他這是在提醒，楊過可是南宋人。
要是活到現在，那可是七八百歲了。
「我本來就很大了。」老楊卻說。
陸行更加無力吐槽了。
「……」
老楊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問：「你想不想拜師？」
「什麼？」陸行一愣。
「看在你以前幫我掃過幾次地的份上，」老楊的語氣突然變得很認真，「我可以收你為徒。」
「呃……不用了，謝謝。」
收他為徒。
一個自稱楊過的圖書館清潔工要收他為徒，教他黯然銷魂掌，只因為他幫忙掃過幾次地。
而不是把小龍女從絕情谷底撈上來。
陸行覺得，這報恩的方式未免太搞笑。
「老楊，」陸行儘量用很委婉的語氣說，「我覺得你還是少看一點武俠小說比較好。」
「你不信？」
「也不是不信。」陸行尬笑道，「主要是我要回家吃飯了，而且我媽說愛打架的不是好孩子。」
老楊眯起眼。
「你真的不願意做我徒弟？」
「在下資質魯鈍，實在擔不起前輩的厚愛。」陸行一本正經地回。
老楊搖搖頭，「你會後悔的。」
「我常常後悔。多一件少一件也差不多了。」
說完，陸行很瀟灑地轉身就走。
至少他自己覺得很瀟灑。
身後傳來老楊的聲音。
「喂。」
陸行假裝沒聽到。
「喂，小子。」
陸行繼續往外走。
「喂喂喂！」
陸行好像變成了聾子，而且走得更快了。
走到借閱臺的時候，管理員老師抬頭看了他一眼。
「書拿過來，掃一下。」
陸行一愣，才發現手裡竟然還拿著那本《如何征服英俊少年》。
他只好硬著頭皮遞了過去。
管理員老師看到封面，用一種「果然現在的高中生愛好都很廣泛」的毫無意外的眼神覷了他一眼，然後掃了一下。
走在回家的路上，陸行的腦子裡還盤旋著剛才的事。
聽說老楊沒有親人，又是個殘疾人，還蠻可憐的。
也正因為這樣，所以他才會瘋瘋癲癲，幻想自己是楊過吧……
算了。
不嘲笑他了。
畢竟人都會孤獨，會老。
等到自己從小陸變成老陸的時候，沒準比老楊還可憐……
這時的陸行卻沒看到，圖書館旁的一棵樹上，一隻雛鳥不知怎麼從鳥窩裡跌了出來。
老楊看著它，抬起了左手。
掌心朝上，輕輕一推。
那隻雛鳥仿若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托住了。然後，被穩穩地送回了鳥窩裡。
雛鳥歪著腦袋叫了一聲。
老楊放下手，望著窗外走遠的陸行的背影，微微笑了一下：「傻小子，你會答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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