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義十二年:
*第九代吉祥天轉世體脫離命數,逃過陰司三府追蹤,攜極惡之徒渡百年,終魂飛魄散,以上,掌靈者魅已記錄。
一年前。
東廂房內,聞舞端莊坐在矮木椅上,低著頭,絲絲縷縷的髮絲垂落至肩,她眸中清冷,手中拿著繡布,盯著邊緣處,認真鉤織昨夜未完成的刺繡。
聞舞對時光的流逝異常遲鈍,只記得睜開眼便被周圍冷空氣包圍,而後一直坐在木椅上,手上依舊是那塊舊布。
暖黃色陽光透過密密麻麻的白柳樹,從門窗照射進來,灑落在她腳趾處,聞舞倏地停下動作,感受著那如約而至的溫暖。
半夜毫無徵兆地下了大雨,直至清晨,溼潤又悶氣的苔蘚味道和白柳樹淨化的清雅空氣接踵而來,令她心曠神怡。
而這樣平和又安穩的時光卻對她從不慷慨,聞舞表情僵住,血色從她的臉上褪去,染上一片蒼白。
繡布從她手中滑落,聞舞身心不穩,矮木椅搖搖欲墜,撲騰一聲,她往後倒去,聞舞吃痛地悶哼一聲,身體不自覺蜷縮起來。
聞舞意識到這次發病與平日不同,痛感更為強烈,似成千上萬只螞蟻從她心臟爬過,啃咬她的內臟,她張了張嘴,努力喊出聲:“來……人……來人……!”
聲音越來越虛弱,後半段已失了聲。
近乎失去意識,聞舞閉上沉重的眼皮,恍惚中,她鼻子動了動,聞到一股不尋常的味道,像焚燒野草的味道,又像屍體腐爛混雜鮮血的腥味,但也有一股……悶熱潮溼味。
荒郊野鬼遊蕩各界,大部分會帶有野草的悶溼味,這是聞舞所知的,同時她還聽聞,人死後一旦聞到刺鼻的味道,那便是地府的人來勾魂了。
龐大的身影遮蓋住窗外的陽光,不過好在,她已習慣毫無徵兆地跌入灰暗,聞舞費力撐開眼睛,那比門還要高的身軀出現在她模糊視野裡。
她心想地府的人怎會提前來臨,她明明還有一絲意識。
不過這次,是真走到頭了。
可惜繡布還沒織完,說好給別人的生辰禮又要食言了。
那道身影逐漸靠近她,蹲下身,一隻手輕而易舉覆蓋住她的臉,手緩緩往前抬,最終只蓋住她眼睛,聞舞感受到了如陽光般溫暖的溫度,來自那人的手心。
可地府的人不該有如此炙熱的體溫。
這時候她再想睜眼已為時過晚。
“找到你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響起,猶如宣佈她死期將至,真正面對死亡之時,聞舞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男人略帶沉穩的聲音劃過她耳畔,聞舞心臟狂跳。
“找到你了,吉祥天。”
聞舞的心突然冷靜下來,思考著這幾個音對應的字。
這頗為真實的情感與溫度讓她終於反應過來,這並不是地府的人,她也沒有死。
聞舞抬手想要掰開男人的手,卻反被壓制,她的右手被鉗在床頭,動彈不得。
“呃……!”
“別動。很快結束了。”
聞舞心中某一處快要崩塌,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預感若再錯失時機將會大禍臨頭。
良久沉默,男人說完話遲遲沒行動,反倒是聞舞按耐不住躁動的心,她厭惡視野受限的感覺,彷彿一切都無能為力,彷彿下一秒短暫的暗淡將成為永久的黑暗。
突然,那躁動的心臟在一瞬停滯了。
聞舞呼吸頻率慢了半拍,她睜大雙眼,細細感受唇邊貼近的東西。
有東西在撕拉她的嘴唇。
有東西探入了她嘴裡。
有東西在攪動她的舌頭。
砰……砰……砰……
心臟不再無規律跳動,每一聲都彷彿震碎她的內臟,它讓主人無比清晰感受心臟為其跳動,比起無序,那是更為異常的訊號。
緊接著,一股氣體從她喉間進入全身,遊走在各個器官中,最終停留在心臟處。
那是什麼……
聞舞恐懼感倍增,目前的情況她只能淺略猜測一二。
這個男人認錯人了。
聞舞張了張嘴,磕磕絆絆道:“我不是您口中的……”
“啊,契約已達成。”
“哈啊……真不想用這個法子,唾液交換比想象中還難以忍受。”
聞舞聽得一頭霧水,很快,那句話落下蛋同時她眼前的手也移開了。聞舞重見光明,第一件事便是要看清男人的臉。
但他不見了。
一下子從她眼前消失了。
驟然,心臟處又傳來劇烈的疼痛,方才男人渡入的氣體似乎起了作用,聞舞捂著胸口蜷縮起身體,她慌忙用手去碰床邊的瓷器,往後一推,一陣清脆刺耳的碎裂聲猝然炸開,碎片往四面八方散開。
這一聲音驚擾路過的下人,而她為的就是如此。
隨著推拉門嘩啦一聲開啟,聞舞如願以償閉上雙眼,這次沒有聞到野草燃燒的味道,也沒有那道低沉的嗓音。
“小姐!”
手上還冒熱氣的飯食被無情摔下,下人不知所措跪著,支支吾吾說不清完整一句話,聞舞此時臉色慘白,身體僵硬如冰,微啟的齒縫撥出灼熱的氣息,一口氣不上不下吊在嗓子裡。
下人慌慌張張探了聞舞氣息,鬆了口氣,她馬不停蹄地關上所有門窗,將聞舞扛上床,蓋上被褥,從兜裡拿出兩張符紙。
下人咬破手指,用血作墨低頭寫符,熟練地將其貼至床榻兩角。
她雙手合十,無比流暢念出一長串咒訣。
符紙飄動,紅色的墨閃了閃,床上的人像是被抽了魂般,連虛弱的呼吸聲都無法發出,就像是失去三魂七魄的屍體。
許是掐準了時機,唸完符咒的下一秒,幾個人推門而入,為首的女子就是府裡權高位重的大當家,聞舞母親,聞吟。
下人見著,忙地低頭問候,言語不再口齒不清:“大當家,小姐又中招了。”
聞吟越過那她,在床邊停下,她不緊不慢檢視聞舞身體,和往常一致,全身失溫且肌肉僵硬,但有一處不同。
聞吟心臟漏了一拍,指尖停在聞舞頸處,那是一處很難看清的異常,白皙的脖子旁一道葉脈狀印記若隱若現,宛如中毒。
“這是……”
聞吟眉毛輕蹙,摩挲著那塊地方,發病多年,卻從未有過如此異常,她用手指盤算著日子,猝然間,眼睛猛地一睜。
聞吟蠻橫地捶打床欄,嘴裡不停嘟囔著“該死”,然後搖搖晃晃站直身,再次看向聞舞那失去血色的臉龐,表情依舊凝重,她認命般閉上眼,冷不丁發話:“準備新廂房,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進入這裡。”
跟在聞吟身後的人面面相覷,其中與她年齡相仿的女子默默地注視了聞吟片刻,隨後緩緩開口:“大當家可是要……用那個法子?”
“是。”聞吟毫不猶豫點頭道。
眾人齊刷刷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向聞吟,臉上寫滿震驚。
女子那雙眼睛裡充滿了黯然的憤怒,冷豔的臉龐上透出一絲不悅:“恕我等冒犯您的選擇,此禁術乃祖宗傳承下來的禁用宗旨,除非遇緊急情況,如今大當家為私念動用,恐有違家規。”
聞吟冰冷的目光一動不動,等身後的越來越多至親附和女子的話後,雙眸變得兇狠,她扭頭瞪向她們:“現在便是緊急情況!”
“全部退下!不要讓我下重複命令!”
女子咂了咂舌,目光中透出陰冷的光芒,最後道出“是”便乾脆揚衣離開。
不過須臾,房間內只剩下聞吟與聞舞。
聞吟像是如釋重負般無力嘆了口氣,看向聞舞的眼神複雜難懂,最終靜靜地低語道:“再撐一會,很快就好了。”
她在虛空中凝出咒訣,捏出一道如火焰般的煙,捂在拳心,再次鬆開伴隨著那雙低沉又冷漠的眼神。
那藍青色的火焰最終落在聞吟早已準備好的木偶中。
身為傀儡世門的聞家,以傀儡術打響家族名聲,他們世代繼承傀儡師一職業,收怨鬼,斬怨念。
他們會依附木偶讓將死之人茍活一段時日,也能讓已死之人在出生日回魂一日。
這項似神通廣大的能力令人垂涎,同行間的嫉妒也隨之而來,謠言緊接著被傳出。
聞舞不幸成了首個攻擊目標。
只躺在床渡餘生的大小姐。
形容她外貌最多的標籤就是一位身穿素白衣,頭髮扎至腰間,鬆鬆垮垮盡顯疲憊與慘白姿態,讓人不禁懷疑這位大小姐是否存在。
聞府對傳言的不作為加劇了謠言肆意散發。
病弱在身,與床作伴,徒有虛名,這些指責她的口舌之爭從未停止。
不出府就見不到那些人,那些人也無法知曉她面貌,聞舞常常會與聞吟訴說她的見解,這些人或許根本不存在,她自己也不存在。
每聽到這句話,聞吟就會默不作聲,繼而安撫她。
十年如一日重複已聽出繭的話,聞舞也如往常般點頭示意,久而久之,自創一套能戰勝自殺的念想。
“總會有的。”
路過東廂房的下人聽過最多的話便是這句。
聞舞有時候會坐在門廊處,放空思緒,呆呆地重複這句話:“總會有的。”
自聞舞發病暈倒已然過去三個月,聞吟下令這期間不允許任何人探望,連本就不多的下人都被趕出東院。
只有她在東院來來往往。
可惜聞舞不見好轉。
那天,原本潔白無瑕的月光蒙上一層紅,鄉間都傳那是稀有現象,會有不乾淨的東西出現,所以聞府大門外,聚集了許多因道聽途說堅信會有災難的可憐之人。
這麼亂的現場,聞吟沒有出面,她還下令不許任何人在今日接新任務。
他們只是保持質疑,不敢吭聲。
廂房內,躺在床上的聞舞緊閉雙唇而顫抖,額前的冷汗直冒,浸溼素白襯衣。
聞吟將三個月前抽取聞舞一魄的木偶擺在床前,隨後坐在早已畫好的陣法圖案上,雙手撫膝蓋處。
三個月,魄與傀融合所需時間。
以陣眼為中,外加具有活人的病魄的木偶,極強的陽氣能將召喚陰間大使的稀少可能性變為現實。
一切準備就緒,聞吟捏緊木偶,再次念出咒訣。
剛還晴朗萬千的天空變得陰沉,黑雲沉壓,狂風呼嘯不止,詭異的西風透過門縫湧入,邪術似乎惹怒了四面八方的鬼魂,它們爭先恐後進入聞府,想見是誰那麼有膽識挑釁它們。
見陰氣旺盛,聞吟立馬抽聞舞的血並滴入木偶使其充分浸體,貼上新符紙,雙手伏地,誠懇道:“七月十七日,逢血祭日,吉祥天現,萬惡誅散,為神闢道。”
“女子乃傀儡師門大當家,聞吟,今日以血喚魂術,懇請鬼怪蒞臨。”
下一秒,門外無徵兆地爆發出雷聲,雨聲接踵而至,夾雜著風聲不停歇。
聞吟保持手抵著額頭的姿勢不變,雙眼緊閉。
直到雷聲不再清晰,其他聲音貫入耳中,旋律清脆、寒音環繞、明快利落的鈴鐺聲充斥房內,腳步聲從後方傳來,步伐沉穩又有力。
聞吟身子動了一下,這鈴鐺聲相當有辨識度,恐怕聽過一次便終生難忘。
隨後,一道低沉而危險的聲音如同來自地獄深處一般,冰冷地落在她身後:
“真稀奇,還以為是誰,敢在血祭日喚鬼怪。”
那極其壓抑的氣氛,一瞬間屋外鬼魂倉皇而逃,屋內設有的屏障都無法驅散的這個人,陰氣壓制東廂房全角落,聞吟回頭一看,如她猜想一般,果真是那人。
以鬼靈體集齊惡魂的鬼怪,魑覺。
腰間的骷髏鈴鐺鈴鈴作響,猶如他的身份牌般,許是這個鈴聲才嚇走了府內眾鬼,他身軀魁梧,一身黑色長袍卻不失敬畏感,衣襬隨風逆向浮動著。
他清冷幽深的目光始終垂眸,睥睨一切。
魑覺光是站著不動便能讓巫術極強的聞吟束手無策。
聞吟緩慢起身,面向他,卻始終不敢直視他,語氣淡然誠懇:“魑覺大人,我知這個方法惹您非常不悅,但小女已走投無路,只好用民間禁術強行召您現身。”
魑覺冷冷地俯視著低頭的聞吟,隨後雙手交疊於胸前,笑容中帶著一絲冰冷:“你最好講些我能感興趣的事,否則我無法保證心情不佳會幹何種荒唐事。”
聞吟單刀直入道:“我的女兒聞舞天生自帶詛咒,無論使什麼法子都無濟於事,每到天氣異常變化,傷寒便會纏身。”
“今日病狀不如從前,有一道葉脈狀的毒瘤遍及全身,恐命數已到。”
魑覺若有所思。聞吟一見,以為事情有轉機,轉變跪拜方向,聲音提高几個調,“懇請魑覺大人為小女改命。”
“見鬼說鬼話是你們傀儡師的小眾癖好?”魑覺嘴角笑意漸逝,帶著譏諷語氣繼續道:“啊啊,人界還有喚鬼怪的法子呢?”
聞吟垂眸,沉思片刻緩緩開口:“您所言甚是,平常法子是無法將您強行喊來,但我的女兒恰巧是那個被眾人忽視的寶物。”
她抬起頭,目光微動:“您一定聽說過吉祥天女。”
此話一出,聞吟能輕易捕捉到魑覺臉上變化不明顯的表情,她扯了下嘴角,彷彿勝券在握。
“我曾聞魑覺大人因在冥界犯大忌,惹陰差大怒,需守護五百年後象徵好運的吉祥天轉世以贖罪,雖過程我並不清楚,但結果是對的。”
魑覺臉上毫無表情,只有一股機械般冰冷的聲音從他的唇間滑出:“所以呢?”
“血祭日乃五百年才顯現一次的稀有卦象,而它的出現會使吉祥天氣息變得非常濃烈,這的確是尋吉祥天最合適的日子。”
魑覺眯了眯眼,“所以?你想與我爭搶吉祥天?”
“不,”聞吟否認,她遞過那沾滿血的的木偶,被染成血黑色的木偶顯得極其詭異,繼續言:“裡面有聞舞一魄。”
魑覺視線狀若落在她手中的木偶,心中道不出的奇怪感與熟悉感,他嘴角抽了抽,沒有說話。
聞吟捏出手訣開始施法,僅一會兒,木偶因有活魄動了起來,空中出現了一個灰白色的幻象,魑覺歪了歪頭,他知曉這個現象,那是傀象。
傀儡師擁有自己的傀象,因與鬼打交道,傀象多以鬼的形態顯現,若作惡多端,傀象的鬼越兇惡。
傀象只能依附於木偶才能顯現,而木偶依靠活魄存在,即必須抽出一魄注入木偶才能見自己的傀象。
魑覺冷淡盯著聞舞的傀象,那只是極為尋常的小鬼。
他毫無興致盯著,直到下一刻,這隻小鬼改變了樣貌,原來前面的形象是人造的假象,轉而變成一個比剛才身形還要高大的,顏色與剛才完全不一致的傀象。
魑覺面色陰沉,面部線條瞬間凝結成冰,直勾勾盯著,眼前洋溢著笑的小鬼冒出金光,被掩蓋住的真實樣貌是一位披長袍,頭戴寶冠的少女。
少女笑容慈悲,似如至高無上權力的神女。
她低著頭,以至於任何人都無法看清她面貌。
魑覺終於摸清剛才那股熟悉感為何湧出,他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冷靜地看著木偶,突然爆發出一陣冷笑。
繞了這麼多圈,想透過魄來向他證明這確是吉祥天的靈魂,魑覺雙手環胸,有規律地點點頭,眼神卻出奇的澄澈。
“可是怎麼辦?”
他忽地開口,“我來這不是保護她,是來摧毀她的。”
聞吟表情僵住。
魑覺扯開一抹陰笑:“感謝你?我正思考怎麼獲取她體內的魂魄,現在只要摧毀這個木偶就好了。”
“啊啊,終於結束這該死的贖罪任務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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