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院歸人
初秋的風捲著桂香撲過臺階時,沈知禮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康寧精神病院的鐵柵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金屬碰撞的輕響像一根細針,刺破了三年凝滯的時光。他揹著一隻洗得發白的雙肩包,指節扣著揹帶邊緣,站在門簷下抬頭看天。雲層很厚,把太陽裹成一團模糊的光暈,天光落下來都是溫吞的,像極了他此刻胸腔裡滯重的呼吸。
“杵著幹嘛?再不走,下午的隊務會趕不上了。”
熟悉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懶散,尾音微微上挑,是刻進骨子裡的熟稔。沈知禮睫毛顫了顫,沒有轉頭,只是喉結輕輕滾了一下,邁開腳步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路上有行人擦肩而過,沒人會回頭看這個臉色蒼白、身形清瘦的年輕人一眼,更不會聽見他耳邊的聲音。
說話的人叫沉舟。
是他三年前犧牲的搭檔,也是如今住在他身體裡的另一個靈魂。
三年前的雨夜,城東廢棄拆遷樓。連環殺人犯“灰鴉”的撬棍砸在沉舟後腦上時,沈知禮就躲在三米外的斷牆後面。他手裡握著配槍,保險都已經拉開,指節捏得泛白,卻連站直身體的勇氣都沒有。
他是市刑偵支隊技術科的痕跡檢驗員,入隊兩年,理論考試次次滿分,顯微鏡下能找出半枚殘缺的指紋,可近身格鬥擦著及格線過,實彈射擊要沉舟在旁邊盯著才敢扣扳機。隊里人都笑他們是“文武搭子”,沉舟衝在最前面抓人,他在後面釘死證據鏈,沉舟總揉著他的頭髮笑,說我們沈技術員是隊裡的寶貝眼珠子,碰壞了沒人給我找兇手指紋。
可那天,寶貝眼珠子縮在斷牆的陰影裡,看著自己的搭檔被活活打死,連一聲都不敢吭。
灰鴉走得很從容,像是篤定了躲在暗處的小警察不敢出來。雨衣掃過積水的聲音漸漸消失在雨裡,斷牆後面只剩下雨聲,和沈知禮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他抱著沉舟逐漸冰冷的身體坐了一夜,指尖反覆摩挲著對方警服上掉下來的紐扣,到天亮同事找到他們時,已經連眼神都散了。
診斷結果是創傷後應激障礙伴隨解離性身份疾患。
通俗點說,他瘋了,還分裂出了另一個人格。
最開始的半年渾渾噩噩,他分不清現實和幻覺,總對著空工位遞咖啡,聽見走廊腳步聲就條件反射地拿起勘察箱。醫護人員按他打針時,他會突然反抗,動作凌厲得完全不像那個溫吞的技術員,嘴裡反覆喊著“放開我,我還要去抓灰鴉”。
後來他慢慢安靜下來,按時吃藥,配合治療,能平靜地和醫生聊沉舟的死,邏輯清晰,情緒穩定。所有人都說他恢復得好,只有沈知禮自己知道,他不是好了,是學會了藏。
沉舟的人格越來越清晰。從最開始模糊的幻聽,到後來能完整地和他對話,能教他近身格鬥的發力技巧,能順著卷宗碎片梳理出完整的作案邏輯。這個人繼承了沉舟所有的刑偵經驗、果決的性子,甚至連罵人的口頭禪、笑起來的尾音都分毫不差。
沈知禮清楚這是病。
可他捨不得好。
如果沉舟只能以這種方式活著,那他情願一輩子做個瘋子。
他用了整整兩年練習偽裝,學習控制人格切換的時機,練習在別人面前保持情緒平穩,把所有的瘋癲和執念都壓在平靜的表皮底下。他要出院,要回支隊,要把三年前沒敢站出來的賬,連本帶利地和灰鴉算清楚。
公交晃晃悠悠停在刑偵支隊門口時,剛好下午一點半。沈知禮下了車,站在大門外抬頭看那塊鎏金招牌,腳步頓了三秒。
“慫什麼?又不是第一次來。”沉舟的聲音帶著點嗤笑,“當年你第一次來報到,緊張得把前臺的水杯碰碎了,都沒現在這麼磨嘰。”
沈知禮沒應聲,指尖捏了捏揹包帶,邁步走了進去。
支隊走廊還是老樣子,米白色牆面,牆上貼著新的光榮榜和辦案公示,路過的民警腳步匆匆。有人認出他,眼神裡掠過驚訝和幾分避諱,草草打個招呼就快步走開。沈知禮一一頷首回應,神色平淡,看不出半分異樣。
隊長辦公室在三樓。他敲門進去時,老隊長張建國正戴著老花鏡看文件,看見他進來,趕緊摘下眼鏡站了起來。
“知禮來了?快坐快坐。”張建國給他倒了杯溫水,打量他好幾眼,嘆了口氣,“身子真的沒事了?要是覺得勉強,咱們再歇陣子,隊裡不缺你這一個人幹活。”
“謝謝張隊,我沒事了。”沈知禮坐在沙發上,脊背挺得很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像個剛入隊的新人,“主治醫生說我恢復得很好,可以正常工作。就是……外勤可能不太方便,我想先在技術科做基礎崗,整理舊檔案、做痕跡比對就行。”
他主動提出不碰外勤,就是怕張建國起疑。果然張建國聞言鬆了口氣,點點頭:“行,你能回來就好。技術科那邊我打過招呼了,你先跟著老李他們熟悉熟悉,慢慢來,別累著。”
“謝謝張隊。”
從辦公室出來,走廊的風穿堂而過,沈知禮才發覺後背沁了一層薄汗。剛才全程繃著神經,生怕哪句話說錯、哪個表情不對,被人看出破綻。
“瞧你這點出息。”沉舟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當年你跟我出庭作證,對著一屋子人念鑑定報告都不慌,現在跟老隊長說句話都冒冷汗?”
“不一樣。”沈知禮在心裡輕輕回他,“那時候有你在旁邊。”
沉舟頓了一下,沒再懟他,只是低低說了句:“現在我也在。”
沈知禮腳步微滯,隨即繼續往前走。
不一樣的。從前的沉舟是活生生的人,會擋在他前面,會替他扛下所有危險。現在的沉舟,是他用愧疚和執念硬生生造出來的影子,是困在他身體裡的、無處可去的魂。
技術科在二樓最裡面。沈知禮推開門時,屋裡幾個人都抬頭看了過來。老法醫□□是看著他進隊的,趕緊放下手裡的鑷子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神裡帶著心疼:“知禮啊,可算回來了。回來就好。你的位置還給你留著呢,靠窗那個,沒人動。”
沈知禮的位置在靠窗的角落,桌上還擺著他當年沒來得及收的專業書,蒙了層薄灰。他走過去,指尖拂過書脊,心裡一陣發澀。
“謝謝李叔。”
一下午的時間,沈知禮都在整理舊檔案。他找了個藉口,把三年前的未結案卷宗都調到了自己這邊,最上面那摞,就是“灰鴉”連環殺人案的全部材料。
厚厚的卷宗堆在桌上,足有半尺高。沈知禮一頁一頁翻,指尖劃過現場照片、屍檢報告、證人筆錄,每一個字都像細針,扎得他心口發疼。
和市面上常見的連環案不同,灰鴉作案極少留下痕跡,卻有一個極其偏執的專屬標記——每個死者的嘴裡,都會被塞進一小包用粗麻布裹著的黃土。當年檢驗科化驗過,土樣都來自城東老拆遷區的同一地塊,成分裡混著老青磚的碎屑。
沒人知道這個標記的含義。沉舟當年查了很久,也沒摸透其中的關竅。
“第四個死者孫會計,黃土裡混了半片紙,是舊拆遷協議的邊角。我當年拼了一半,沒拼全。”沉舟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來,跟著他的節奏梳理線索,“兇手腳印42碼,左腳重心偏斜,左腿舊傷大機率是骨折後遺症,陰雨天會疼,所以他作案基本都選晴天,除了殺我那天。”
“殺我是臨時設局。他知道我追得緊,故意放訊息引我們過去。那天雨大,他腿再疼也得動手,不然就沒機會了。”
沈知禮握著筆,在筆記本上一行行記錄。字跡清雋工整,把沉舟說的疑點、自己想到的排查方向,逐條列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沉舟查到了哪一步,他從前不知道。沉舟總說“你管好技術就行,抓人是我的事”,很多核心線索都沒跟他細說。現在他要把沉舟沒走完的路,一步步走完。
下班的時候,同事們陸續走了。沈知禮沒走,一直待到保安上來鎖門,才收拾好東西離開。
回到出租屋已經晚上九點多。房子是他出院前租的,一居室,很小,離支隊近,租金便宜。屋裡沒什麼傢俱,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和一箇舊衣櫃,空蕩得像他剛來這座城市時的樣子。
沈知禮把揹包扔在沙發上,脫了外套癱坐在椅子裡。緊繃了一天的神經鬆懈下來,頭像要炸開一樣疼,耳邊偶爾出現重音,像是兩個聲音疊在一起說話。
人格共存不是沒有代價的。長時間的意識並行,總會讓他神經疲憊。
“別硬撐。”沉舟的聲音柔和了些,“吃藥。抽屜裡有藥。”
沈知禮拉開書桌抽屜,裡面放著白色的藥瓶,標籤還完好。他盯著藥瓶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擰開瓶蓋,倒出一片,就著冷水嚥了下去。
他不想吃藥。藥物會抑制神經,會讓沉舟的聲音變得模糊,會讓他覺得沉舟又要離開他一次。可他必須吃——只有保持清醒,才能不被人看出破綻,才能繼續查案。
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看著桌面上攤開的卷宗,輕聲問:“沉舟,我們真的能抓到他嗎?”
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
片刻後,沉舟的聲音穩穩響起,帶著一如既往的篤定:“能。我帶出來的人,沒什麼做不到的。”
沈知禮笑了一下,有點苦澀。
他哪裡是沉舟帶出來的人。他不過是把沉舟困在自己身體裡,藉著對方的光往前走的膽小鬼。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沈知禮坐直身體,重新拿起筆,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清晰的字跡。
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這一次,他不會再躲了。
哪怕靠著瘋癲,靠著幻覺,靠著這副殘破的身子,他也要把灰鴉揪出來。
給沉舟,給所有受害者,一個遲了三年的交代。
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單薄,卻站得很直。
像一個人,又像兩個人並肩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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