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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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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金風玉露

“可憐我鄭三娘,嫁得負心人。今日我二郎便要行道替天,直殺得那郎君隕閻羅……”秦濟撩開幕簾時,正聽得一句哀婉唱腔,聲音寂寂,音調慼慼,剎那之間,渾身熱氣都去將一半。

如今正值盛夏,所謂萬瓦鱗鱗,如若火龍,只消在外面站著,汗水便浸透內衫,更不必說他剛剛趕了半程長路。好在這乾坤變一向唱得淒涼,沒有蒲扇扇熱,也能叫人拔心透骨。鏘鏘兩聲,戲班主敲響鑼鼓,托出一隻木盤。

秦濟正好路過,木盤便遞到他面前,只好從懷裡摸出三枚銅錢,盡數扔在裡面。那持著盤子的手紋絲不動,微笑道:“老爺,再賞點吧。”秦濟只好又掏出兩枚,那隻手仍然不動。

秦濟嘆出口氣:“不是我說,你這戲從早唱到晚,唱得我都會背,總不能我聽一次,就要賞一次錢吧。”轉身欲走,誰料在他身後,左臨風拉了拉他衣角,壓低聲音:“聽戲是茶座位費,金風玉露的規矩。”

秦濟手已經搭上扶欄,此言聽罷,不由渾身一僵。

正堂旁邊,掌櫃滿面笑容,從臺子上豎起一張牌子,只見上面寫著:雅間位費,每人三錢。掌櫃道:“一共六錢,不知兩位先付,還是到時一併付清?”

僵持一會兒,秦濟誠懇說:“能不付嗎?”掌櫃笑容一頓,說:“這個……不大合適。”手腕上下一搖,木盤便在秦濟眼前一晃。

再僵持一會兒,秦濟退而求其次,認真道:“我二人一間,吃的也少,茶也不喝,手絹、唱曲兒,一概不要。位費就算一錢,你看行嗎?”

那掌櫃定定看他一會兒,從頭頂看到腳下。只見秦濟一身白色布衫,腰間束帶,顯然十分勤儉。身後那人穿了一身青色長袍,雖說看似富貴,袖口卻打了補丁。半晌,掌櫃道:“每人兩錢,不能再少了。”生怕秦濟又要嫌貴,立刻道:“老爺,如今生意難做,您也可憐可憐我吧。”

秦濟嘆了口氣,摸出一點碎銀,放進那木盤之中。掌櫃提高音量,高聲喊道:“二樓雅座,水雲間迎兩位貴客!”

兩人上得樓去,只見一扇雕花木作大門、兩張梨花雕作木牌,左面掛的是“天雲”,右面是“流水”。上刻一朵祥雲,並一朵浪花。他站在門口左顧右盼,直到左臨風也上樓,莫名其妙問他:“怎麼不進去?”

秦濟說:“不是叫水雲間嗎,這上面一個是天雲,一個是流水,哪個是水雲間?”

左臨風幾近無言,看他一會兒,才指著那木牌道:“天雲流水,並起來不就是水雲?”

秦濟哦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是這樣啊,這些文人也真有閒情逸致。”左臨風嘆了口氣,道:“幫主,下次來這種地方,能不能先做點功課。”

秦濟卻顯然沒放在心上:“送完這趟,我自然不來了。這地方這樣貴,除了有銀子沒處花,誰又會來這裡吃飯。”

兩個人依次走進雅間,秦濟招來小廝,點了一盤清蒸鰣魚,一盤翡翠豆腐,並一碟荷葉糕。飯菜上來,秦濟便已經挾了一塊糕點,徑直放進嘴裡:“還以為這酒樓的廚子有多大手藝,”三口並兩口吃了,“我看還不如幫裡李二爺做的滷麵。”

左臨風原本已經挽起袖袍,執起長筷,想要先嚐鰣魚。金風玉露在宣寧府久負盛名,他豔羨已久。只是此刻大好興致,已經盡數被秦濟打斷。啪的一聲,放下筷子,微笑道:“告訴你個秘密,你要不要聽。”

秦濟果然來了興趣,“怎麼?”左臨風壓低聲音,湊他更近:“……上次我瞧見李二爺剁完肉不洗手,直接給你抻面。”

秦濟怔怔看他一會兒,說:“當真?”左臨風說:“親眼所見。”

李二爺是長樂幫的廚子,做得一手好滷麵,滷是自己拌的,面是自己抻的。在長樂幫兢兢業業抻了十幾年面,雖不會武功,但兩臂肌肉已經練得十分紮實。

無言片刻,卻見秦濟忽然轉了頭去,打量起四周環境。左臨風說:“幫主,早和你說了,膳房衛生一定要抓。”沒有回答。左臨風甫將一軍,志得意滿,由是又道:“我還看見……”秦濟打斷他,苦口婆心:“臨風,你懂不懂掩耳盜鈴?”

秦濟循循善誘:“你只當沒看見,我呢,也只當沒聽見,人活於世,不必事事分明。”好在這時,忽而傳來一聲劍響。兩人循聲望去,只見一樓戲臺,演二郎的人手持一柄長劍,直直刺入那鄭三孃的夫君胸口。

鄭三娘拍著手笑起來,只是一面笑,一面流淚,二郎說:“妹妹,如今你可安息?”

鄭三娘拖著釵裙,大聲叫道:“兄長!可憐我鄭三娘識人不清,仍要你為我行道。你我兄妹一場,倘若那官爺來了,你只管說我做惡,索了這郎君的命。”

鐺鐺幾聲,演官府的人繞著場子走進來,周遭齊聲喊道:“官爺饒命!”

幾乎與此同時,小二抬手敲門,恭聲道:“老爺,要添水嗎?”秦濟說:“不用。”再過一會兒,又有砰砰兩聲,小二恭聲道:“老爺,要喝茶嗎?”秦濟剛欲開口,轉念又想:位費都也花了,茶水乾嘛不要?由是拉開大門,叫他進來。

小二拎著茶壺,緩緩給兩人倒茶。此時大門敞開,隔壁門也開著,忽然聽到森森兩聲冷笑,裡面人道:“我飛鷹幫做事,何須理會她無因樓胡亂說話?那趙阿瑤不過就是個嚼舌根的。”

旁人勸道:“終歸是對幫主影響不好。”那人冷哼道:“好啊,那你說說,她又說了我什麼?”

猶豫片刻,卻無迴音。那人呸了一聲:“想也想得出,這女人慣會胡說八道,必然說我殘害發妻,是也不是。”

旁人大氣也不敢出,那人又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那金老虎的妹妹嫁了我,就是我把她打死了,他也只能自認倒黴。”

聲音回道:“幫主說的是,不過個金老虎,飛鷹幫在宣寧府,還沒怕過誰。”那人又是嘿嘿一笑,道:“誰叫他妹妹善妒,男人嘛,三妻四妾、處處留情,總也不是大事。她卻把二郎的臉差點割花了。”

說到這裡,話音忽然一轉,陰陰地說:“若是劃傷了他的臉,他以後還怎麼唱戲?我還怎麼瞧?媽的,兒子沒生一個,婆娘倒是管天管地。”

小二倒完茶水,正欲躬身後退,秦濟卻叫住他:“且等一下。”微笑道:“這戲唱得真好,我家老爺聽得開心,賞了。”說著,回身將一個木匣遞了過去。捧在手裡沉甸甸的,好像滿滿一匣銀子。

木桌旁邊,左臨風也微微一笑。他本就模樣俊朗,此刻穿一身青袍,更是風度翩翩:“唱腔流暢,聲聲入耳,確實不錯。”

小二心中納罕:這二位連位費都討價還價,如何拿得出這麼多錢?此刻卻也說不了這許多,只好恭聲應道:“多謝老爺。”也向秦濟哈腰:“謝謝老爺。”接著,登登跑下樓去。

他跑得匆忙,門卻沒有合攏,仍舊留了一道空隙。此時戲要唱完,官府的人搖身一變,變成了下凡的神仙,鄭二郎和那化鬼的三娘一同跪在地上,向他們磕頭。

秦濟打量片刻,悠悠道:“真有意思,乾坤變原來是神仙變,官府和神仙改命,那豈不是誰有權,誰就做神仙。”

左臨風笑道:“人能做什麼,死了也就死了,要想乾坤改命,可不是要神仙來改。”隨口閒聊一陣,餘光瞥見那小廝上得臺去,便一起噤聲,一時間,誰也不再講話。

小廝上了臺,歡天喜地道:“水雲間趙老爺賞銀一匣!”看客叫起好來。於是把那木匣開啟,卻見整整一匣石頭,各自工整擺好。眾人瞠目結舌。過將一會兒,鬨堂大笑,卻唯有那演鄭二郎的人發起抖來,妝容下的一張臉變得慘白。

秦濟嗤笑一聲,將懷裡的一封信放在桌上,只見信紙上右,寫有兩行小字:七月初八,宣寧郊見,以報阿妹之仇。力透紙背,好似要將薄紙穿透。落款是:金虎。

秦濟笑了笑:“鏢送到了,走吧。”

兩人沿小路出去,不多時就到了街上。只見長街之上,商鋪鱗次櫛比,人挨著人。其時陽光直射,幾乎睜不開眼。左臨風用手擋著,走出半路,忽然笑道:“幫主,幸好你想出這個法子。送鏢先送信——你瞧今天那飛鷹幫主脾性,要是真把金老虎的戰書送到他面前,還不是要遷怒我們。”

秦濟懶懶道:“是吧,江湖盤根錯節,還是明哲保身為先。”微微一頓,又低聲道:“不過可惜了那位夫人。”

左臨風沉吟一會兒:“但為何這次的訊號是石頭?”秦濟解釋道:“那幫主擅使石錘,石頭送到鄭二郎那兒,他自然知道什麼意思。到時再去水雲間一查,便能看到那封信。”

左臨風嘆了口氣:“說來也巧。金虎堂的堂主妹妹嫁到飛鷹幫,好日子也沒過幾天……”後面的話,他沒有再講下去,但秦濟卻明白。

金虎要為妹妹討還公道,卻不想捲起兩派紛爭,只好找長樂送下戰書。而今日鄭二郎演的也是這樣一齣戲碼。世上的許多事,實在是太巧了些。

不過秦濟也不想捲入這種紛爭,長樂幫給江湖人送鏢護鏢,往好聽了說,類似鏢師存在,但說白了,也不過是個跑腿的。常說兩國交戰,不斬來使,卻有許多來使因此喪命。這實在是荒唐笑話。生意做得多了,長樂幫也明白明哲保身的道理。能不見面,儘量都不見面。傳到秦濟這代,更是定下了“送鏢先送信”的規矩。指的是,送鏢之前,先同收鏢人遞個訊號,譬如這盒石頭。接著,便直接溜走。

秦濟懶洋洋道:“所以說嘛,不要作惡事,天上的神仙可都看著呢。”

一路走到驛站,解馬繩時,秦濟算了算這單價錢,一鏢攏共才十兩銀子。左臨風聽到他嘆氣,便回頭問:“怎麼了?”

秦濟又嘆一聲:“剛剛給酒樓結賬就花了一兩銀子,如今就剩下九兩了。”半晌,又道:“算了,也不怪人酒樓。就是幫裡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做。”

左臨風笑道:“幫主神機妙算,不若想想其他的來錢道。”秦濟涼涼道:“好呀,我把你送給阿瑤姐做僕役,你看你值幾兩銀子?”

阿瑤全名趙阿瑤,據說她原本叫趙瑤,拜入無因樓門下的時候,那老樓主講話愛說:“啊……”於是叫起她的名字都是:“趙……啊,瑤,你過來。”久而久之,大家都管她叫趙阿瑤。

趙阿瑤善使軟鞭,有兩柄金銀玉柄軟鞭,就配在左右,號瑤玉鞭。左臨風笑了一下,道:“也行。可惜我手腳太笨,怕要挨鞭子。恐怕沒幫主機靈。”秦濟善解人意:“那一起去,我做事,你吟詩。”

說話間,馬繩解下,秦濟付錢牽馬。這邊一蹬馬鐙,便躍上馬背;那邊左臨風在馬背上抓了半天,才將將爬上去。秦濟樂不可支:“你武功不好,上馬也難扶。”好容易等左臨風坐穩,秦濟口中一喝,白馬疾駛。左臨風緊緊抓著馬鞍,跟在他身後。

秦濟出身馬幫,幼時在秦州同父母跑馬,馱道縱橫。他在馬背上長大,上了馬比下地還要靈活。他騎馬沒有馬鞍,只是坐在上面,就端得一派逍遙了。過一盞茶功夫,兩人遙遙看見長樂山下面的鎮子,再跑一陣,兩人將將停馬。

甫一下馬,便有幾個小孩圍上來,左一個幫秦濟牽馬,有一個扶左臨風下馬站穩。小孩眼睛滴溜溜地轉:“幫主,這趟順利嗎?”秦濟說:“當然順利,幫主做事,你放心。”

另一個朝左臨風問好:“軍師,那個客人已經在幫裡呆了一天了……”左臨風看了他一眼,小孩便噤聲。

秦濟也聽見了,笑了笑,從懷裡掏出十枚銅錢,兩個人各分五枚:“拿去買糖吃。”登時歡天喜地,口裡喊著:“謝謝幫主,謝謝軍師!”便一溜煙跑了。

此刻回頭去望,能看到山下村鎮綿延,家家升起炊煙,是要做晚炊的時候了。秦濟苦笑道:“走吧,再去會一會她。”左臨風同他一前一後地往裡面走:“上次拒絕她,不是說要她另請高明?”

秦濟道:“看來是沒找到高明。”

兩個人踩過滿地落葉,走近正堂。面前是一塊匾額,高高掛起。上寫:長樂有極。秦濟再沒做幫主前,曾經問過之前的幫主:為什麼是有極,而不是無極?幫主摸摸鬍鬚,微微一笑:凡事皆有度,有度方長樂。實乃有極。其實這話講得雲山霧罩,秦濟聽不大懂。卻還是記在心裡。只是心裡想著,待到再選幫主,自己也要這般——微微一笑,故作深沉,好像世外高人。

推開大門,只見議事堂裡坐著個人,白紗遮面,眉眼間有一種冷淡意味。秦濟嘆了口氣,道:“安均姑娘,好巧,怎麼又見面了。”

“不巧,”她淡淡道:“我已在這裡等候幫主多時。”各自落座。秦濟巡視四周,就在兩人身邊,有一個黑木打的棺材,寬三尺,長約八尺。黑壓壓地停在堂中間,看得人心裡也像壓著一塊石頭,不大舒服。

秦濟其實很少同人生氣,哪怕如今把棺材直接抬上來,他也說不出太多重話,只好委婉道:“安姑娘,我這個議事堂也是要同別人談生意的,你這麼做事,是不是不太吉利。”

安均道:“生意?”她淡淡道:“據我所知,長樂幫做生意,大部分的主顧都是金虎堂、飛鷹幫如此魚龍混雜之輩……明天送具屍體,後天下封戰書。如今他們連自己都自顧不暇。”

她微笑道:“秦幫主的生意,如今還好做嗎?”指節輕輕在桌上敲了敲,又說:“更何況,簡照生對江湖各大魔教趕盡殺絕,再等幾日,哪怕是像無因樓、長樂幫這種門派,恐怕也要一併被他劃入魔教。”

這倒是句實話,一下戳中秦濟心事。

如今的武林盟主是簡照生,將魔教與正派涇渭分明,前些年人人稱讚,如今卻幾乎是趕盡殺絕了。甚至誰同魔教接觸,誰就要被打成魔教。各大門派雖有怨言,卻畏於威懾,不敢多說。

像長樂幫和無因樓這種地方,誠然自詡中立。但捫心自問,確實是沒少同魔道做生意的。

安均見他不答,便又笑道:“秦幫主,長樂幫又能長樂多久?我若是你,便賺夠銀子,先帶著長樂幫的人避避風頭。等簡照生折騰夠了,你們長樂幫再回來送鏢,豈不妙哉?”

茶桌上放著三張房契,秦濟低頭一瞥,幾乎是宣寧府最好地段。若說當掉房契,長樂幫幾年都不必再做生意。安均道:“當然,我也知道秦幫主在顧慮什麼。”說著,她又從懷裡摸出兩錠金子,在手裡掂了一掂,“上次秦幫主的逐客令下得太早,我沒來得及拿。”

她將金子推過去,“加上這三張房契,這便是定金。不知秦幫主意下如何?”

秦濟沒有動,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人。一時間,唯有天邊鳥鳴,山間夏蟬,還在不孜不倦地叫。

半晌,秦濟道:“你說過,這單要送到無極宮,必須是我出面。”安均道:“是。”

秦濟頓了頓,又道:“可我有一規矩,送鏢先送信,訊號是什麼?”安均道:“沒有訊號。”秦濟眯起眼睛:“沒有?”

她微微一笑:“我知秦幫主規矩,但你若送我這單,必須親自交付。”秦濟定定看她:“為什麼?”

安均漫不經心:“我自有我的原因,秦幫主做生意,難道還要問主顧事情?”兩個人彼此相望。半晌,秦濟笑了一下:“最後一個問題,棺材裡究竟裝了什麼?”

這一次,安均不答反問:“秦幫主接嗎?”袖子一攏,將那兩錠金子,並三張房契一併攏了過來。

秦濟淡淡道:“不過棺材而已,也不是沒送過,接了。”

滴滴快打和樂了麼外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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