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
江宥一找了邢弋很多年。
雖然什麼訊息都沒收到,但她相信,她和他的緣分沒這麼容易消散。
總有一天,她會找到他,重新站在他面前。
到那個時候,無論他變成什麼樣,她都能一眼就認出他來。
她相信,他同樣也是。
只是江宥一從沒想過,再重逢,會是在這樣一個普通的晚上。
她把再次遇見他當作是上天對她見義勇為的獎勵。
2024年11月22日凌晨,江宥一見到了她17年沒見的“青梅竹馬”。
也終於說出了那句——她等了多年的“好久不見”。
“邢弋,快別吃你那泡麵了,江安大橋有人要跳河!”
陳燃嘴裡叼著半塊麵包,急匆匆往門外衝。
邢弋嘆了口氣,放下筷子,拿起椅子上的外套跟了上去。
他在警校拿了四年獎學金,是同級眼裡“噩夢”般的存在。
大學畢業,好不容易考到沅江市公安局刑偵支隊,以為能好好大展身手,伸張正義。
結果剛入職,就和陳燃一起被安排到東城區第一派出所開始輪崗。
今天是兩人輪崗的最後一個月。
趕到現場,邢弋遠遠看見江安大橋邊並排坐著一大一小兩個背影。
“誰報的警?誰要跳河?”
陳燃率先小跑上前,左右看著兩人,一時分不清是哪位想不開,因為眼前這兩人全都眼眶紅紅,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江宥一見警察過來,乖巧站起來,一隻手還不忘緊緊牽著旁邊那個妹妹。
“我報的警,不過現在人已經沒事兒了。”
她抬頭看向陳燃,像個要回答問題的小學生,舉起右手。
看得出,今天這種事兒她是頭一回遇上,還是有些緊張。
陳燃聽到人沒事鬆了口氣:“人沒事兒就好。”
路燈下,女生扎著丸子頭,戴著帽子和黑框眼鏡,一身灰色運動衣,看她打扮,和其他出來夜跑的人沒有任何區別。
但陳燃還是一眼就認出,站在自己面前的這位,就是近兩年火得一塌糊塗的女明星江宥一!
他幾乎變得結巴,轉身向身後招呼:“邢弋,快,快來!”
許是看見周遭圍觀群眾不少,陳燃才想起自己是出來執行公務的,聲音又低了些。
邢弋趕到,也是一眼就認出了江宥一。
“這不是你屏保嗎?見著活人了!你小子果然有點兒運氣在身上!”
陳燃歪頭靠近邢弋,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衝他說了句“悄悄話”。
邢弋沒搭茬,眼神也沒分給他半個。
陳燃一轉頭,這才發現,自己的好兄弟現在正沒出息地愣在原地,兩隻眼睛好像長在了江宥一身上。
邢弋這副丟了魂兒似的表情,陳燃是第一次見。
江宥一也盯著邢弋出神,剛想說什麼,就被對方打斷。
“是你報的警?”
邢弋的語氣溫柔,但話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疏離感,一種不該是粉絲見到偶像會有的反應。
就算沒有尖叫、臉紅,也不該像他現在這般冷漠。
“嗯。”
江宥一小心翼翼地點頭,這位也是奇怪,看向邢弋的眼神裡,總是帶著點兒期待。
陳燃覺得兩個人都不太對勁兒,但以他的智商,實在是找不出來這種彆扭的感覺從何而來。
“小妹妹,你沒事吧?感覺怎麼樣?”邢弋看向江宥一身邊那個比她矮半截兒的女孩兒,語氣依舊溫柔,但視線裡少了剛剛面對江宥一時才有的閃躲。
“我沒事兒,給你們添麻煩了。”
女孩兒看了看周圍的群眾和警察,默默垂下了頭,聲音越來越小,她也沒想到自己的一次衝動,竟然會驚動這麼多人。
“人沒事兒就好,嚇著了吧?”
陳燃拍拍她肩膀,以示安慰。
女孩兒點點頭,沒再開口。
說話間,一陣寒風吹來,江宥一跟著打了個寒顫。
她今天心情不太好,原本只是出來散散步,所以只一身運動套裝,連個外套都沒穿。
北方11月的深秋,狠狠地教訓了一下這個只要風度不要溫度的傢伙。
“外面冷,先回派出所吧,小心感冒。”邢弋冷不丁來了這麼一句,不知道是衝誰說的。
他又看了一眼江宥一,“也麻煩你跟我們回所裡一趟,我們需要你幫忙做個詳細的筆錄。”
江宥一乖巧點頭,她正有此意。
邢弋轉身向副駕走去,江宥一攙著女孩,緊緊跟在他身後上了車。
派出所裡。
邢弋給兩個人倒了熱水遞到手裡,又找來乾淨的衣服讓她們穿上。
“所裡新發的警服,沒穿過。”
“邢木頭”一言不發,陳燃只好幫著解釋。
“謝謝。”江宥一披上警服,看向邢弋。
對方只是點頭,只一眼就又將視線移開。
江宥一也收回眼神,看陳燃盯著自己,有些尷尬,只好喝了口熱水。
陳燃看著邢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別人或許不知情,但他心裡跟明鏡兒似的。
從他認識邢弋的第一天起,邢弋的手機屏保就沒換過,也算是長情。
大明星江宥一的照片在這位“痴漢”手機上停留了這麼久,足以證明她在他心裡的地位。
據聽說,江宥一還在娛樂圈打醬油的時候,邢弋就已經“慧眼識珠”,成了她的第一批“死忠粉”。
如今,紅透大江南北的美女偶像,那個照片裡的人就站在面前,他反倒比誰都冷靜。
陳燃實在是想不通,邢弋這傻小子在女神還面前裝什麼高冷?
“真是活該他單身。”陳燃只敢在心裡偷偷罵。
不過,作為好兄弟的他,當然不會坐視不理,任由“木頭人”邢弋錯過和偶像接觸的絕佳時機。
他給邢弋使了個眼色:“你帶江宥一去調解室,我帶這位妹妹去詢問室做個筆錄,馬上過來。”
邢弋不懂他的“良苦用心”,但流程確實沒毛病。
他點了點頭,走在前面帶路,江宥一也自覺跟了上去。
她在身後偷偷盯著邢弋的背影發愣,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一米八五,肩寬腿長,身材不錯,比起小時候壯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
江宥一倒騰了幾下小碎步,追上邢弋,和他並肩走。
“好久不見。”
她側頭看他,看起來很興奮,可惜沒得到回應。
“進來吧。”邢弋推開調解室的門,示意江宥一進去。
在只有兩個人的狹小空間,江宥一終於說出了憋在心裡的問題。
“你……不認識我了嗎?”
邢弋抬頭看她,語氣依舊不冷不熱:“認識,你是明星,江宥一。”
話剛說完,他就垂下了頭,眼神並未在自己“偶像”身上停留。
聽他一字一句面無表情地念出自己的名字,江宥一當然不好受。
“就這些?沒其他的了?”
江宥一不甘心地繼續追問。
“還有……”
江宥一立馬激動地抬起頭,繼續亮出星星眼。
“還有什麼?”
“你今天救了個想輕生的女孩兒。”
邢弋說得不緊不慢,像是看穿了她眼裡的期待,所以故意和她作對。
他的回答又給江宥一澆了盆冷水。
她看得出來,他在刻意隱瞞什麼。
因為她不相信,他會忘了自己。
面對這個沒認出自己或是不願意相認的“竹馬”,江宥一併不生氣。
重逢的喜悅已經完全衝散了她的其他一切情緒。
今天的江宥一隻覺得幸運,也更加願意相信,“好人真的有好報。”
“沒認出來也沒關係,姜桃!姜桃你總記得吧!我是姜桃啊!那個吃桃子會過敏的姜桃!”
江宥一說到“姜桃”兩個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
她死死盯著邢弋的眼睛,想著他聽到這兩個字,總不可能還沒有任何反應吧。
可結果依舊令她大失所望。
“對不起,我想你應該是認錯人了,我真的不認識姜桃。”
邢弋依舊沒什麼表情,面對她時,冷漠得像個陌生人。
十七年的等待,江宥一當然不打算就此放棄。
“我不信,我們……”
江宥一太激動了,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邢弋看到她的眼睛泛紅,眼眶裡含著淚水。
她那委屈的表情我見猶憐。
邢弋默默攥緊左拳,狠了狠心,直接打斷:“江小姐,您肯定是認錯人了,現在還請配合一下我的工作,我需要把剛才的情況詳細記錄一下。”
江宥一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有些失控,乖乖點點頭,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來日方長,先配合他的工作,留個好印象,方便以後繼續聯絡。”江宥一在心裡安慰自己。
“請您詳細敘述一下今晚11點20分左右,在江安大橋邊,您看到和經歷的全部過程。不要急,從最開始講起。”
江宥一仔細回想了一下剛才發生的一切。
“晚上11點左右,我在江安大橋散步,離很遠看到一個背影一直在橋邊徘徊,當時沒多留意,走近了才發現是個女孩,我看她年紀不大,估計是還在上學,就有點擔心了。而且她一直在哭,情緒看起來很激動,好像是在通電話。”
江宥一停頓了一下。
“我當時沒上前去,只是在離她幾米遠的地方觀察。我害怕是自己想多了,造成誤會,所以一直沒到她身邊去問。”
“然後呢,你後來是怎麼發現她可能想不開的?”
邢弋給江宥一的杯子裡添了點兒水,他起身靠近的時候,江宥一一直盯著他看。
她的眼神裡除了剛才的喜悅,還多了幾分失落。
邢弋見她半天不回答,抬頭看向她。
江宥一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哦,然後,然後她結束通話了電話,她先是蹲在地上大哭,然後突然就站起身,衝著橋邊去。我看她動作那麼快,感覺她可能是想跳河,就跑過去攔下她了,她哭了很久才冷靜下來。”
“那她當時和你說什麼了嗎?”
“她說,她發現男朋友劈腿,追到男朋友家裡,但她男朋友卻一直不願意見她。堵了幾天,好不容易堵到他,結果他不承認兩人之前的感情,說只是拿她當普通朋友,後來她又去找了幾次,那個男生直接提了分手,還叫她不要胡攪蠻纏,不然就報警告她跟蹤、騷擾。她還說……”
“還說什麼?”
邢弋繼續追問。
江宥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她還說她男朋友之前帶她去開房,兩人沒做安全措施,她擔心自己會懷孕……”
“咳咳——”邢弋輕咳了兩聲,這會兒才終於明白江宥一到底在害羞什麼。
“好了,我知道了,那除了你之外,當時還有沒有其他人靠近?她男朋友來了嗎?”
“沒有,她說她男朋友掛了她電話之後就不接她電話了,所以她才會那麼激動。我之後想聯絡她父母,但是她說她一個人在這裡上大學,老家離這裡很遠,我問她學校老師的聯絡方式,她也不願意說,我怕她還是想不開,所以就先報警了。”
“好,我知道了。”
邢弋把筆錄內容打印出來,遞給江宥一。
“請您仔細閱讀一下,看看記錄的內容和您說的是否一致。如果無誤,請在每一頁右下角簽名並按指印。”
江宥一看著邢弋這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甚至有些懷疑他是真的忘了自己。
是我存在感太低?還是說這些年都是我自作多情,我對他來說真的沒那麼重要?
簽字的時候,江宥一滿腦子都是疑問,可看著邢弋一副不想和自己有任何瓜葛的表情,也就覺得沒有問出口的必要。
何必自取其辱呢?
江宥一被迫接受了邢弋已經忘記自己的事實,現在她想做的,不過是重新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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