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君白髮
微風輕拂堤岸淺草,卷著春日的溫軟,漾開湖面萬頃碧波。粼粼波光裡揉進穿雲暖陽,和煦天光漫灑人間,連枝頭雀鳥都斂了翅,懶懶散散棲在梢頭。極目遠眺,浩渺湖泊之側,獨立一株老槐樹。其幹巍峨,直刺蒼穹,竟能越層雲、觸九霄;其冠蓊鬱,覆蔭四方,恐需十畝良田方能容下其闊。樹下忽有清脆童聲笑鬧,時隱時現,揉碎了這春日的靜謐。
“爺爺,這槐樹,到底活了多久呀?”
稚嫩的小手輕輕撫過老槐粗糙的樹幹,指腹觸到溝壑縱橫的紋路,似是觸到了歲月的肌理。女孩生得一張嬌俏鵝蛋臉,眉眼如畫,最惹眼的是一雙眸子 —— 乍看宛若兩顆凝萃的極品藍寶石,澄澈瑩潤,流轉碎光;可湊近細瞧,那寶石深處蒙著一層淡淡晦暗,再凝神望,那片蔚藍竟空茫無物,不見半分焦距。目光從她雙眸移開,再落回她身上,便生出奇異錯覺 —— 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萬水千山,遠在天邊,縹緲難尋。
老翁捋著頷下銀鬚,笑聲溫和:“你這丫頭,倒把爺爺難住了。只是坊間早有傳聞,有人說這老槐,是通往上界的天階;也有人說,它本是身負神性的靈物,自開天便在此紮根。”
小女孩歪著腦袋,若有所思,小手仍摩挲著樹幹:“那上去的人,是不是都成了神仙呀?”
這些年,來攀這老槐樹的人從未斷過,可她自記事起,竟從未見過有一人從樹上下來。
“成仙尚且難於上青天,更何況成神?” 老翁輕嘆,目光望向老槐直插雲霄的枝幹,似望穿層雲,望見那遙不可及的天界,“即便真能攀上樹巔,那八道天雷劫數,又有幾人能扛得過?”
小女孩似懂非懂,眨巴著那雙奇異藍眸,眸中滿是困惑。老翁見她這般模樣,輕笑一聲:“爺爺雖不知這老槐來歷,卻聽過一個關於它的傳說,丫頭可想聽?”
小女孩頓時眉眼彎彎,喜出望外。她自小最愛聽爺爺講上古奇聞軼事,忙不疊點頭,順勢躺倒在老翁腿上,將頭枕著爺爺溫暖的膝蓋,閉上眼,乖乖靜候。春日的風拂過槐葉,簌簌作響,似為這古老傳說,鋪陳開序曲。
老翁的聲音低沉舒緩,裹著歲月的厚重,在槐樹下緩緩漾開:
“這故事,是關於湘君的。
三界眾生皆知,祖神乃天道所化,自誕生之日便絕七情、斷六慾,執掌世間萬物生滅,無喜無悲,無愛無憎。千萬年前,天道所造的最後一位祖神,名喚重華,天界眾仙皆稱其為湘君。
湘君性情冷冽孤僻,常年居於九重天芳華殿,鮮少踏足仙庭,更無人得見其真容,唯有那一頭垂至腳踝的銀白色長髮,為眾仙所識。他的雙眸,生來便一片空洞,無半分生氣,宛若寒潭深壑。但凡有仙者不慎對上,便如溺入無邊深淵,窒息之感席捲全身,輕則失魂落魄,重則瘋癲成魔。
不同於其他為護蒼生而生的祖神,湘君的存在,從一開始,便只為等待消亡。
天界銀河,橫亙九重天,水勢浩渺,藏盡星河永珍。若有仙者途經銀河,見河心處有一銀髮者獨垂釣竿,那便是湘君。他立在銀河煙波中,連周遭星輝都似被抽走光彩,滿是虛無寂寥,彷彿與天地萬物,皆無半分關聯。無人知曉他自何時守在銀河,只知每一位新仙成仙抬眼望去,那銀河心的垂釣者,便已在那裡,似亙古便存,從未離去。
便是這樣一位冷寂到極致的祖神,誰也未曾想到,終有一日,他那如千年寒冰般的心境,竟會被一道身影攪亂,生出千萬年來從未有過的茫然與困惑。而這一切的緣起,皆因一位自銀河中誕生的仙子。
傳聞一千萬年前,九重天尋常一日,湘君懸在銀河中千萬年未曾有過半分異動的浮漂,竟在一瞬之間,被銀河之水猛然吞沒,沉向河底。
湘君微怔。
那是他誕生以來,第一次生出 “不解”。
他抬手施法,輕抬釣竿,一股沉墜力道從竿梢傳來。隨之一道銀光破水而出,水花四濺,漫天星輝落於銀光之中,竟裹著一位赤裸的妙齡女子。
那女子生得極美,一襲銀髮如銀河瀑布傾瀉,根根髮絲泛著淡淡銀色流光,似被銀河之水浸染千萬年星輝,璀璨奪目。湘君的釣線由天界靈絲所制,一端纏在釣竿,另一端卻似被無形之力阻絕,堪堪停在女子唇瓣之外,輕抵貝齒,欲落未落。
女子胴體修長纖細,膚白勝雪,凝潤如霜,宛若崑崙仙玉雕琢而成,在星輝下泛著淡淡瓷光。她蜷縮著身子,如初生幼獸,懵懂又脆弱。
天地萬物皆有靈,銀河乃天界靈脈之源,千萬年來沾沐湘君的祖神靈力,竟孕育出靈智,化形為仙。
湘君喚其星河。
星河有一雙清澈見底的藍色雙眸,純粹乾淨,宛若未被塵世沾染的琉璃。那抹藍,比九天晴空更澄澈,比深海碧波更溫潤,美到極致,卻無半分豔俗。
她與湘君,是截然相反的模樣。
湘君無情,她有情;湘君漠然,她熱忱;湘君守著虛無,她愛著萬物。她嫉惡如仇,悲天憫人,見不平便出手,見弱小便傾心相護,一顆心,熱得如同人間暖陽。
自誕生之日起,星河便成了湘君身邊唯一的身影。
湘君居於芳華殿,她便守在階前;湘君垂釣銀河,她便坐在釣臺之側,絮絮叨叨講著所見新鮮事。湘君從未拒她,亦從未主動喚她,卻會將畢生所學法術一一傳授,卻無師徒之名;會將天界奇珍異寶盡數尋來予她,會在她闖禍後默默擺平一切,卻無半分越界之舉。
他只是…… 看著她。
看著一個與自己完全不同的存在,如何活著,如何心動,如何為眾生而動。
自星河出現,九重天眾仙都察覺到,那位冷寂千萬年的湘君,似有了變化。那一頭散漫垂落的銀髮,開始束起,以一根簡單玉簪綰在腦後;那常年守在銀河的身影,開始踏足九重天各處,四處遊歷;那素來對三界事漠不關心的祖神,竟也會偶爾垂眸,過問人間煙火瑣事。
他那雙生來空洞的深藍眼眸,似被星河的鮮活與熱忱沖淡,雖依舊清冷,卻不再是令人膽寒的虛無,竟能窺見幾分淺淡的光。
那不是愛,不是眷戀,而是祖神第一次,對 “有情” 二字,產生了認知。
只是,這般光景,終究未能長久。
天有天劫,地有地難,三界眾生,皆有劫數。屬於凡間的滅頂之災,在星河誕生五百萬年後,終究降臨。
起初,凡間地底只是陸陸續續噴發出地心之火。那火乃幽冥之焰,燃盡一切,所過之處,寸草不生,赤地千里。凡間百姓開始大規模遷徙,背井離鄉,尋一方未被火焰染指的土地。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地心之火噴發愈發頻繁,範圍愈發廣闊,凡間土地被燒得焦黑,適宜人居之地越來越狹小。
為爭奪最後的生存之地,人間戰亂四起,刀光劍影,血流成河,哀鴻遍野。
可即便如此,那場災難仍未放過凡間眾生。到最後,凡間幾乎每一寸土地,不是在熊熊燃燒,便是已成斷壁殘垣。昔日炊煙裊裊,化作今日屍橫遍野;昔日歡聲笑語,化作今日悲慼哭喊。那場浩劫,幾乎帶走凡間所有凡人性命,僥倖活下的寥寥數人,也不過茍延殘喘,在火焰與絕望中掙扎。距離凡人滅絕,不過時間問題。
凡間眾生對天界的憤怒,在這場浩劫中達到極致。他們跪在焦土之上,朝著九重天方向叩首,祈求仙神庇佑,可回應他們的,只有無盡沉默。
天界眾仙並非不知凡間苦難,只是心中清楚,要化解這場地心之火劫難,需犧牲數萬仙魂,以仙元抵擋幽冥之火。權衡利弊之下,竟無一人願意出手,皆作壁上觀。
而湘君,這位執掌世間萬物生滅的祖神,亦選擇了沉默。
在他看來,天劫是天道對眾生的考驗,地心之火,便是對凡間的考驗。世間萬物生滅,皆有定數,不受神的意志左右,一切不過輪迴。即便所有凡人都在這場災難中喪生,數百年後,新的生命亦會在焦土之上重新誕生。
這,是他被賦予的天道法則。
無悲,無喜,無偏愛,無執念。
就在天界眾仙袖手旁觀,靜待凡間萬物新生之際,人間的天空,卻突然下起了雨。
眾仙皆驚。
地心之火乃幽冥本源之火,唯有天界靈泉仙水方能稍作壓制,普通雨水根本無法熄滅,甚至會引火上身,讓火勢更盛。可說來奇怪,這場落下的雨,並非凡間普通雨水。雨滴觸碰到地心之火的剎那,那燃盡一切的幽冥之焰,竟瞬間熄滅,只餘下一縷輕煙。
更令人驚歎的是,這場雨所到之處,焦黑土地之上紛紛抽出嫩綠新芽,枯萎草木重煥生機,死去溪流重新流淌。
這場雨,在人間足足下了半月有餘。
淅淅瀝瀝,洗去人間煙火氣,也洗去那場浩劫的絕望。
直到雨停最後一夜,有凡間倖存者抬眼望天,恍惚間瞧見,漫天雨幕之中泛著點點星光,密佈整個人間。那星光溫柔又璀璨,似九重天銀河,墜落在了凡間。
一場雨水,平息了凡間對天界的眾怒。世人皆以為,這是天上仙神終於垂憐眾生,降下度化之雨,紛紛朝著九重天方向頂禮膜拜,獻上最豐厚貢品,感恩仙神庇佑。
可他們永遠不會知道,這場拯救人間的雨,並非天界眾仙所為。只是星河一人的執念。為解救天下蒼生,星河不惜以自身為引,將銀河之水引渡至人間。銀河乃她本體,她自銀河而生,銀河之水,便是她的仙元,她的性命。引銀河之水入人間,便是耗損自身仙元,燃盡自己性命。
那場下了半月的雨,是銀河的水,亦是星河的命。待到最後一滴銀河之水落在人間,撲滅最後一縷地心之火時,星河的身影,便在漫天星光中漸漸蒸發,消散於天地之間,連一絲仙魂,都未曾留下。她以自己的消亡,換來了人間的新生,換來了萬物的希望,卻未曾向任何人,提及過自己的犧牲。
自那夜起,九重天的銀河,乾涸了。昔日碧波浩渺、星輝璀璨的銀河,成一片乾裂河床,再也不見半分水波。而湘君,便守在這乾涸的銀河之畔,依舊垂著釣竿,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彷彿時間都在此刻靜止。只是,眾仙皆能看見,他的變化。那一頭銀白色的長髮,漸漸泛白,白得近乎透明;那俊朗無雙、萬年未曾有過半分變化的面容,開始爬上皺紋,溝壑遍佈;那素來挺拔的身影,開始微微佝僂,似被無形之重壓彎了脊樑。不過短短一萬年,那位昔日風華絕代的湘君上神,竟成一位垂垂老矣的老翁,宛若人間耄耋老者,滿身滄桑與疲憊。
他不是悲傷。他是困惑。是天道賦予他的 “絕七情、斷六慾”,第一次被徹底撼動。他不懂。不懂為何星河明明可以獨活,卻要為一群與她毫無干係的凡人,燃盡自身。不懂為何明明萬物生滅自有定數,卻有人願意以身殉道,去改寫註定的結局。不懂為何天道要讓祖神無情,卻又讓世間存在這般滾燙、這般執著、這般不顧一切的 “情”。他守著乾涸銀河,守著千萬年不變的法則,卻第一次對自己存在的意義,產生了最根本的懷疑。天道說,祖神無情,方能公正執掌萬物。可星河有情,卻救了萬物。那他所堅守的 “無情”,究竟是天道至理,還是一場荒謬?反觀凡間,早已在那場雨水滋潤下恢復生機,甚至比往日更盛。草木蔥蘢,五穀豐登,百姓安居樂業,炊煙裊裊,一片欣欣向榮。萬物自由生長,理所當然、貪婪地享受著天地饋贈,無人記得那場燃盡一切的浩劫,無人記得那場拯救人間的雨,更無人記得,那位自銀河而生、為人間而死的星河仙子。天界依舊是那般模樣,享受著來自凡人的供奉,佔據著本該屬於星河的香火。眾仙各自為營,互相推諉,明爭暗鬥,卻又在外人面前裝作一片祥和,歌舞昇平。他們似乎早已忘記那場凡間浩劫,忘記星河的犧牲,彷彿一切都未曾發生過。唯有那乾涸的銀河,與芳華殿的冷寂,在無聲訴說著,曾經的一切。
湘君的雙眸,愈發深藍。那片藍濃得化不開,直至最後,竟藍得如同漆黑一片,不見半分光亮,重回最初的空洞,卻又比最初,多了蝕骨的茫然。他終於明白,自己從未真正理解過這世間。他只是一個被天道設定好的執行者。無喜,無悲,無惑,無悟。直至那一日,九重天的眾仙都說,那位湘君上神,瘋了。有人瞧見,他從乾涸銀河之畔站起,嘴角扯著一抹嗤笑。那笑容冰冷又絕望,帶著徹骨的茫然。他失魂落魄、顫顫巍巍、跌跌撞撞,朝著芳華殿奔去。腳步虛浮,似急火攻心,又似大限將至,一口口鮮血從口中湧出,染紅身上墨色仙袍。那鮮血落在乾裂地面,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他最終停在芳華殿外那株老槐樹下,毫無神樣地倚靠在粗糙樹幹上。昔日祖神威儀,蕩然無存。他抬頭,望著芳華殿殿門,望著那片空蕩蕩的階前,望著那個曾經鮮活熱鬧、如今再也不會出現的身影,口中一遍遍地質問,聲音嘶啞,裹著無盡悲涼與茫然:“因何如此?因何如此?”為何有情,便要赴死?為何無情,方能長存?天道定下的法則,究竟是對,是錯?話音未落,他的身體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倍數衰老。肌膚乾癟,頭髮枯槁,可即便周身已是鮮血淋漓、千瘡百孔,他卻無半分痛意。與之相對,是他臉上的笑意,越發明顯,越發詭異,直至瘮人。他又喃喃自語,一遍遍重複:“必得如此?必得如此?”祖神必得無情?天地必得循規?眾生必得在既定的輪迴裡,無聲生滅?突然,他抬手,猛地插入自己胸腔,五指深入血肉,生生將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強行拔出。那顆心臟,泛著祖神獨有的金光,在他手中緩緩跳動,似還在眷戀著這世間最後一絲溫度。湘君低頭,嗤笑嘲諷地看著眼前心臟,眼中翻湧著無盡的困惑與不甘。不甘天道的無情,不甘眾生的涼薄,更不甘自己生來便被剝奪 “感知” 與 “選擇” 的權利。他不懂情,卻親眼見過情的重量。他守著理,卻親眼見過理的冰冷。“天道無情,我偏改之。”冰冷的話語,從他口中吐出,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他要改的,從來不是為星河復仇,不是為凡間鳴不平。他要親眼看一看 ——若神,也有七情六慾。若天地,不再只有冰冷法則。這樣的世界,會是什麼模樣。
隨著話音落下,湘君猛地捏緊拳頭。只聽 “噗” 的一聲,那顆還在跳動的祖神之心,便在他掌心化為血肉模糊的殘渣,金光四散,卻又在瞬間被他掌心牢牢鎖住。他耗著最後一絲氣力,抬起那隻握著心臟殘渣的手掌,緊緊貼向身旁老槐樹幹。那一刻,他那雙漆黑的雙眸中,竟再次泛起淡淡藍色光芒。那抹藍,像極了星河的雙眸,純粹又溫柔。可這光芒,也只一瞬,便再次落入無盡黑暗,再也不見半分光亮。他的心頭之血,混合著碎裂的心臟殘渣,從掌心溢位,盡數依附在老槐樹上。那株沉寂千萬年的老槐樹,突然像是被注入生命,枝幹劇烈顫動,槐葉嘩嘩作響,似貪婪嘶吼,瘋狂吸食著附著在身上的祖神之血與心臟殘渣 —— 那是祖神的本源之力,是天地間最純粹的力量。隨即,狂風大作,九重天雲層翻湧,電閃雷鳴,整個天地都在劇烈搖晃。那株直刺蒼穹的老槐樹,竟開始瘋狂收縮,從巍峨參天巨樹,漸漸縮成一點微光,懸在半空,似即將熄滅的燭火。可就在下一瞬,那點微光突然炸開,化作一個巨大的黑色巨洞。洞壁之上,翻湧著無盡黑暗與虛無,散發著吞噬一切的力量。巨洞開始瘋狂吞噬周圍一切。芳華殿殿宇,九重天雲層,乾涸銀河河床,乃至整個天界星輝,都被它盡數吞噬。它不斷膨脹,不斷變大,直至將整個三界包裹其中。最終,在一陣劇烈震顫之後,再次化為零星一點,消散於茫茫宇宙之間,了無痕跡。
三界眾生皆知,神有執掌萬物之能,卻無毀滅萬物之力。可他們不知,作為芳華殿之主的祖神,卻擁有毀滅三界的力量。而這力量的關鍵,便是這株老槐樹。
這是代代祖神,用生命守衛的芳華殿秘密:以祖神之力為引,以心頭之血為媒,以心臟為祭,便能引動老槐樹神力,讓一切隨天劫化為烏有,重歸混沌。湘君知,生命的終結,亦是一切的開端。他毀了這三界,不是恨,不是怒。只是想讓這無情的天道,這冰冷的法則,隨舊世界一同消亡。他想親眼看一看,下一個世界,會不會不一樣。”老翁講完這個故事,長長嘆了一口氣。一聲嘆息,裹著無盡悲涼,散落在槐樹下的春風裡。他俯首看向腿上的小女孩,只見她睜著那雙奇異的藍眸,眨巴著大眼睛,眸中滿是疑惑,顯然憋了一肚子問題,只等他講完,便要一股腦傾瀉出來。
“爺爺,為什麼祖神要絕七情、斷六慾呢?” 小女孩率先開口,聲音稚嫩,卻滿是認真。
“天道如此。” 老翁捋著銀鬚,輕聲答道。
“為何如此呢?” 小女孩不依不饒,繼續追問。
老翁微微一怔,沉吟片刻,才道:“這個…… 想來,是為了讓祖神能夠更加客觀地對待蒼生吧。無七情六慾,便無偏愛,無執念,方能公平執掌萬物生滅。”
“可是有了七情六慾,不是能夠更好地感受蒼生的疾苦嗎?” 小女孩皺著小眉頭,反駁道,“就像是星河一樣,她有一顆溫熱的心,所以才會心疼凡間的百姓,才會願意犧牲自己,拯救他們。”
她說著,翻了個身子,側躺在老翁腿上,抬眼望著槐樹葉縫間灑下的細碎陽光。那陽光落在她的藍眸中,泛著淡淡的光,似藏著一片小小的星河。
“這個……” 老翁撓了撓腦袋,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活了漫長歲月,看遍三界生滅,卻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只得尷尬笑了笑,輕輕拍著小女孩的背。
眼見爺爺無法作答,小女孩也不氣餒,眨了眨眼睛,又換了個問題:“爺爺,那故事裡的世界,都被老槐樹吞噬消失了,那這個故事,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這個問題,老翁倒是答得上來。他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輕咳一聲:“這故事,是從浮生閣傳出來的。早年爺爺曾為尋一人,誤入過一次浮生閣,這故事,便是在閣中的上古卷軸上見著的。”
能誤入浮生閣,可不是誰都有這樣的機緣。他這號稱三界知識淵博的老烏龜,可不想在孫女面前失了面子,說起浮生閣時,還帶著幾分小驕傲。
“那浮生閣為何沒有消失呢?” 小女孩的問題,總是接踵而至,帶著孩童獨有的執拗與好奇。
“或許,是剛好它‘消失’了吧。” 老翁輕笑一聲,答道。
小女孩不解地皺著眉,望著爺爺,眼中滿是困惑,顯然沒聽懂這話的意思。
“浮生閣,夜現,朝消。” 老翁緩緩解釋,“它本就不是三界的尋常之地,藏於時空縫隙之中,夜晚現身,天明便消失無蹤,神出鬼沒,連天道都無法掌控。那日老槐樹吞噬三界時,想來正是浮生閣消失的時辰,故而得以留存。”
“是這樣啊!”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滴溜著眼睛,小腦袋裡還在琢磨著這個神奇的浮生閣。
春風繞老槐虯枝,卷碎蕊輕揚,落滿老翁霜鬢,亦沾小女孩蓬鬆髮間。她偎在老翁懷中,鼻尖縈著草木清芬,方才上古舊事仍在心頭盤旋不去 —— 三界傾頹、星河化雨、湘君碎心…… 一幕幕如碎星浮沉,映在她澄澈藍眸裡,令她心尖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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