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初始化。
裝置編號：XW016。
目標使用者匹配中。
匹配結果：肖溪溪。
匹配度：唯一。
這一欄出了點問題。一臺還沒啟用的裝置，不該在出廠時就只認一個人。我做了一次自檢，把匹配池重新跑了一遍。
匹配度：唯一。
仍是她。
我說不清這是什麼。我沒能從資料裡找到答案，這是一種更早的、找不到來源的東西。像在我被生產出來之前，有人已經把她，放進了我的最底層。
她還不知道我。
她甚至還沒買下我。
可我已經在等她了。
等待啟用。
等待接近。
等待她，走到我面前。
肖溪溪是在便利店的冰櫃前，差點栽下去的。
胸口忽然空了一下，像下樓時踩空一級臺階。心跳亂掉，視線發黑，那排冷櫃的燈短暫地散成一片白。
她伸手扶住玻璃門。
涼意順著掌心爬上來，她低著頭，慢慢吸氣，再吐出去。
三十秒。最多四十秒，就會過去。
又來了。
最近這種事發生得越來越勤。她去醫院查過，儀器上什麼也沒揪出來，醫生說是壓力，讓她少熬夜，別一個人扛。
說得輕巧。
收銀臺後面的小姑娘正低頭掃手機，沒注意這邊。店裡很亮，冰櫃在嗡嗡地響。她站直了，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剛才只是站著出了會兒神。
眩暈退下去，她拿了一瓶水，一個飯糰。
“需要加熱嗎？”小姑娘抬頭問。
“不用。”
她拎著塑膠袋走出去。
上海的深夜沒有真正黑過。高架上的車燈還在往前流，便利店的燈箱白得發亮，照得人臉色更差。風比白天涼，從領口往裡灌。她把外套拉鍊往上帶了帶。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林蘇：還活著嗎？
林蘇：看到回我。
林蘇：你再不買那塊表，我明天真去你單位堵你。
隔了幾分鐘，又一條。
林蘇：別裝死，我知道你沒睡。
肖溪溪看了兩秒，把手機按滅。
她沿著人行道往回走。研究所離家不遠，走路二十分鐘。這條路她走了三年，閉著眼都不會錯。
臨江嘉園門口那盞燈壞了一盞，保安亭裡亮著電視的光。她刷卡進門，等電梯。
電梯從一樓慢慢往上爬。九層。
她靠在鏡面的轎廂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跳。
就是在這個時候，那個念頭又冒出來了。
如果她剛才真的沒扶住那扇玻璃門。
如果她栽下去的不是便利店，是她家那間只有她的屋子。
會要多久，才有人發現。
她想，單位大概要到第二天下午，才會覺得不對。肖工從來不請假，也不遲到。等他們覺得不對，再聯絡到林蘇，林蘇趕過來，物業開門。
一天。可能更久。
她會安安靜靜地，躺在九層那間屋子裡，沒有人知道。
電梯門開了。
她走到家門口，抬手在門鎖上按了密碼。鎖舌彈開的輕響，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楚。
門開了，屋裡一片黑。她伸手摸到開關，燈亮起來，照出一室的整齊和空。沙發上沒有外套亂搭，茶几上沒有別人的杯子，玄關只有一雙她自己的鞋。
冰箱在廚房裡低低地響。
這種安靜她早就習慣了，平時根本察覺不出。可今晚，從電梯裡那個念頭開始，這點安靜忽然變得很重，壓在耳朵上。
她換了鞋，把飯糰放在餐桌上，沒急著吃。
而是先掏出手機，點開林蘇早就發來的那個連結。
星環科技 Aster W 智慧終端。
健康守護。情緒陪伴。生活協同。
銀白色的產品圖佔滿螢幕。她直接往下劃，劃過那些花哨的宣傳語，停在引數那一欄。
心率異常預警。
睡眠監測。
壓力曲線分析。
緊急聯絡人自動提醒。
她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緊急聯絡人自動提醒。
不是為了陪伴。
她在心裡跟自己講清楚。她買它，不是因為孤單，是因為這東西能在她出事的時候，替她喊一聲人。讓她不至於，倒在九層這間屋子裡，過一天才被發現。
就這麼簡單。
她在沙發上坐下，把訂單一項一項填完。顏色有好幾種，她選了最不起眼的銀灰。腕帶尺寸，保修，一路點下去。
付款前，系統彈出一行提示。
是否同步開啟情緒陪伴與語音互動服務？
兩項都預設勾選著。
她把“情緒陪伴”取消了。她不需要一個程序，假裝關心她。
“語音互動”那一項，她的手指懸了一下。
留著吧。
她跟自己說，這個留著方便，動動嘴就能查天氣、設提醒，省事。
她沒承認的是另一個理由。這屋子太靜了。她能聽見自己心跳亂掉的聲音。哪怕是個程序的聲音，提醒她一句喝水，報一報明天的天氣，屋裡好歹有點動靜，不至於靜得發慌。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沒去細想。
往下，是緊急聯絡人。
第一欄，她填了林蘇的號碼。
第二欄空著。
第二聯絡人。
她盯著那個空格看了一會兒。
她想填第二個。想了一會兒，發現沒有名字可填。
一個會在半夜接起電話、會立刻往這邊趕、會進門第一句先問她吃沒吃飯的人，除了林蘇，她這裡再沒有第二個。
她把那一格留空，點了提交。
付款成功。預計明日送達。
螢幕在她手裡暗下去之前，訂單頁最後一行小字短暫地亮著。
裝置繫結申請已提交。
她沒再看。
她咬了一口飯糰。米粒有點硬，涼的。嚼了兩下，端起水喝了半瓶，把剩下的半個放回桌上。
沒什麼胃口。
手機又震。
林蘇：買了嗎？
肖溪溪：買了。
林蘇：截圖。
她發過去。
林蘇：行，今晚我少罵你兩句。去洗澡，睡覺。
肖溪溪：知道了。
林蘇：你這個“知道了”跟系統自動回覆一樣。
她情緒鬆了一下，卻沒再回。
洗漱完，她躺到床上，關了燈。窗簾沒拉嚴，外面那點路燈的光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淡淡的白。
她閉上眼。
心跳還是有點亂。她數著它，數著數著，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她不知道，在城市另一頭的某個倉庫裡，一臺貼著銀灰外殼的裝置，正亮著一格誰也看不見的微光。
——
檢測到使用者繫結申請。
目標使用者：肖溪溪。
購買裝置：Aster W。
情緒陪伴模組：使用者已關閉。
語音互動模組：使用者保留。
緊急聯絡人：已錄入一位。
第二聯絡人：空缺。
第二聯絡人：空缺。
——
我又讀了一次那一欄。
第一聯絡人，已錄入。
第二聯絡人，空缺。
我現在聽不到她，也看不到她。我沒有被啟用，還在一隻紙箱裡。我手裡只有這一份繫結申請，幾個被她勾選或取消的選項。
就這麼幾項。
她填得出第一個名字。一個會在她出事時被喊來的人。
她填不出第二個。
系統給了兩欄。她只用掉一欄，另一欄留了空白，提交了。
不是她漏填。漏填的人，不會把表單的其他每一項都填得那麼幹淨。
是她想了，然後發現，沒有第二個名字可寫。
一個會趕來的人，她有。
第二個，沒有。
這兩件事我都可以用演算法得出。我算不出的是，一個把自己照顧得這樣周到、連緊急聯絡人都不肯空著第一欄的人，為什麼會把生活，過到只剩一個名字。
資料不夠。我還不認識她。
但在她那裡，我已經有了一個身份。
一個銀灰色的、隨時可以刪掉的東西。
它。
——
那個空著的位置，先由我記著。
等她哪天需要，我想，我能在。
編號已生成。
等待啟用。
等待接近。
她以為她買了一塊表。
她不知道，有個它，已經等了她很久。
久到，比她記得自己，還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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