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困住你,也救贖你。
無數次的解題,卻始終沒有絲毫變化的窒息。而你又不甘願就此放手,一次次奔赴這場孤獨又盛大的熱愛。
嚴謹的邏輯,宏大的構想,確定的規則,在這瞬息萬變的世界裡,唯有數學,告訴你確定的答案。
通往數學理想的至高燈塔,愛和勇氣是唯一的通行證。
*
蟬鳴不休,空氣燥熱,城市的天際線在熱浪下幾近扭曲。
十五歲中考完那個暑假,譚思元一個人坐上去錦城的綠皮火車。
她坐在靠近車廂連線處的位置,中年男人們在旁邊高談論闊,煙一根接著一根,空氣裡瀰漫著嗆人的煙味和泡麵混雜的氣息。
這味道很噁心。
從和城到錦城,從北部邊陲的四五線小城到省會都市,她還要被動、沉默地忍受這二手菸長達五個小時。
譚思元打心裡討厭錦城這個地方。
無論是爸爸在這裡的遭遇,還是十五歲的她揹著大包小包,獨自一人前往錦城的這段旅程之初,她都由衷地對錦城抱著一種充滿敵意的態度。
二個小時後,坐在靠窗位置的譚思元終於忍不住想要叫醒旁邊打鼾的大姨。
煙味飄了多久,大姨的呼嚕就響了多久。她胸前抱著蛇皮口袋當抱枕,面色酡紅,嘴巴張得老大。
她輕輕推了推,對面的人依舊無動於衷。她又只好加大手勁,提高音量叫了她:“嬢嬢,麻煩讓一下。”
大姨終於醒了,一個激靈猛得點了下頭,惺忪地揉了下眼睛,看見了旁邊起身的譚思元。
“不好意思叫醒您。我實在是憋不住想要去上個廁所,這裡東西太多我出不去。能再麻煩您幫我看下座位上的行李嗎?”
她的表情不算太熱情,甚至帶著一種拘謹的生澀,但眼底的真誠又讓人不忍拒絕。
“就這小事啊?你快去快去,我幫你看著。”
譚思元朝大姨淺淺地笑了笑。唇角彎起,眼尾微微下壓,帶著一種不自知的乖巧。她知道自己笑起來好看,淡淡的柔和,人畜無害,大多數人都很難拒絕這樣一個笑容。
十五歲的譚思元聰明漂亮,眼睛是標準的杏眼,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曜石。睫毛又極長,在她柔和精緻的五官上不顯突兀,垂眸時會自然地在她眼瞼處落下一道扇形的陰影。
她的皮膚很白,甚至有點病態、不健康,透過皮膚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鄰居家的張阿姨說可能是因為營養不良,瑩白的小臉常年沒有血色,髮尾微微泛黃,在燈光下看會泛著淺淡的棕。
她不在乎別人說她什麼營養良不良的,只要腦子還靈光就行。
她時常覺得命運對她太差,聰明的大腦是留給她唯一的仁慈。如果有錢,譚思元想她一定要給自己的腦子買一份天價保險。
“這孩子真聰明!”
這是從幼兒園到初中都在和城長大的譚思元聽過最多的一句話。
每每撞上這話,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睛,不否認也不得意。
這話本就不好接。承認呢,顯得太過倨傲,襯得別人家的孩子太笨。否認呢,又太過清高,總之怎麼說都會出錯。
她的數學成績極好,在其他父母在小初階段都在瘋狂雞娃給孩子補奧數的時候,譚思元的媽媽從來沒有操心過這件事。
一是沒必要,二是窮。
一個數學常年考滿分的孩子不需要額外花錢參加培訓班,一個貧窮的家庭也沒有錢來給孩子做教育投資。
在中國,梵高可能在餐廳當服務員,肖邦可能在電子廠打螺絲,C羅可能會去當保安,但一個有數學天賦的學生絕對不會被埋沒。
中考全市第一,數學滿分。一個又窮又聰明的天才少女,譚思元媽媽的電話在中考結束後被和城所有的重點高中都打爆了。
招生老師們丟擲一個又一個極具誘惑性的待遇,語氣激動又熱切,彷彿慢一秒這個天才就會被別人搶走。
她和媽媽商量後,最終決定選擇去和城當地辦學最悠久,有一百多年曆史的和城中學。
然而這時卻接到了錦城一中的電話,邀請她去參加錦城一中的求真少年班選拔。
錦城一中她當然知道,整個西部地區最好的重點高中,理科強悍、競賽成績突出,是西部地區每年top2高校錄取人數最多的一所中學。
譚思元很意外,她不是省會錦城人,又怎麼有資格去錦城上高中呢?
“你好思元媽媽,是這樣的。”電話那頭的老師聲音溫和,不疾不徐地說明來意,“求真少年班是我們學校的競賽特色班,面向整個西部地區的所有學生組織選拔,入學後的學生一般都不會參加普通高考,而是走競賽路線,在各學科的大賽拿到獎項後基本都能直接保送Q大和B大。”
頓了頓,電話裡傳有窸窣的聲音,他像是在翻看什麼材料,然後又接著說:
“我們學校注意到了思元的理科成績相當優異,特別是數學,整個初中幾乎都是滿分,所以我們想邀請她來參加我們求真班的選拔,她是一個非常有靈氣的孩子,我們錦城一中不想錯過這樣的苗子。”
“當然,所有求真班的學生免各種學雜費,我們也會集中最好的競賽師資好好培養這些學生。當然,不用現在就給我答覆,如果你們有興趣,兩天內都可以給我來電,我姓彭,真誠地期待你們!”
譚思元從廁所回來的時候,大姨正抱著她的蛇皮口袋,歪著頭又睡了過去。她輕手輕腳地擠回靠窗的位置,沒有叫醒大姨。她靠在窗邊,瘦削的身軀在寬大的T恤裡顯得異常單薄。
窗外是綿延的山和偶爾穿過的漆黑隧道。
如果自己是一隻鳥,她絕對不會選擇在和城待著。這裡的山太多又太高,即使自己能凌霄穿行,也一定要振翅很久很久才能到達一望無際的平原吧?
“求真少年班。”
“免各種學雜費。”
“保送。”
她盯著窗外,腦子裡卻轉著彭老師電話裡說的那些話。側臉映在玻璃上,少女的輪廓清瘦而分明,眉眼間有一種不屬於十五歲的沉靜。
和城中學雖然也是重點,但和省會錦城一中比起來,差距不是一星半點。
她看過錦城一中的Q大和B大錄取人數,每年五六十個,和城中學怕是幾年才能出一個吧?
她不是沒信心在和城中學當第一名。她是怕,怕自己在這個小城裡待得太舒服,忘了外面還有更大的世界。
她也捨不得媽媽,她的媽媽比她承受了更多的苦難,卻始終把最好的託舉留給自己。
媽媽身體不好,去了錦城,她一年還能見上幾次媽媽呢?
“思元,去試試吧。媽媽就知道,我的閨女是最優秀的。”周春君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表情是一反平常的篤定。
“可是......”她低著頭不敢看周春君的眼睛,聲音有些悶悶的。
“你就想自己願不願,其他的不用多說。媽媽已經虧欠你太多,這一次,其他的你不要考慮了好嗎?”
周春君這輩子不容易。丈夫譚俊林車禍去世後,她沒有再婚,一直一個人撫養譚思元到了現在。
一個沒文憑、拖家帶口的中年婦女,即使有丈夫事故後的賠償金,日子也不算好過。
服務員、保潔、工廠流水線......周春君十多年來一直輾轉在這些地方,每一份都是體力活,四十歲的年紀膝蓋就時長疼痛。
譚思元初一那年,她確診慢性腎病,需要定期吃藥治療控制。從此之後便不能幹重活,只能找一些輕鬆的零工,母女兩的日子更不好過了。
窮的駭人之處之一就在於,它會代際遺傳。除非破釜沉舟,否則下一代的血液裡依然滲透著窮的因子。
周春君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讓女兒失去改變人生的機會。因為家裡窮,成績優異的周春君被父母無情地剝奪了上高中的機會。
她到現在都記得她媽媽紅著眼眶對她說“供不起,真的供不起”,十六歲的青春在工廠的流水線就那麼殘忍地被抹殺。
這一次她決不能剝奪女兒的機會。
譚思元從書包側面摸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她給自己買的玉米饅頭。最廉價而又極致飽腹的碳水,不算難吃,至少這是她喜歡的玉米味。
她掰了一小塊饅頭塞進嘴裡,慢慢嚼著,順帶從書包裡掏出一本書。是初三的競賽題,數學老師送給她的,已經不知道被她刷了多少遍。
書頁的邊緣已經起了毛,邊角被翻得捲曲,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鉛筆字,字跡清秀而工整。
她翻開一頁,是幾何部分。
這也是她最喜歡和最擅長的模組,只要輔助線劃定準確,就能一步步得到確定的答案。不像生活和命運一樣無從預測結局。
綠皮車搖搖晃晃向前。
她垂下眼睛看著試題,睫毛在眼下上投下淡淡的鴉青色陰影,少女神情專注而安靜。
關於時間的哲學至今仍爭執不休。
有時你嫌它太慢,有時你拼命想抓住它,有時你希望它永遠停下來。
如果要讓二十多歲的譚思元在她的人生按下暫停鍵,她想不如是此刻。
在她和陳湛故事尚未開始的時候,在十五歲那個懷揣著一生中最大的勇氣與純粹的時候,她抱著幾盡磨破的競賽題,在嘈雜的綠皮車上,完整地享受著數學給自己帶來平靜的時候。
兩個小時後,廣播如期響起。
譚思元合上題集,塞回書包,順便推了推身邊的大姨。
大姨連聲道謝,嗓音大得半截車廂都能聽見:“哎喲謝謝你啊小妹妹,一個人來錦城啊?家裡人沒來接你?”
“沒有的。”
“你膽子可真大,我女兒跟你差不多年紀,但凡出個門都要我陪。”
大姨一邊說一邊把蛇皮口袋扛上肩膀,“那你小心點啊,錦城大,別迷路了。”
譚思元背起書包,拎著那個舊帆布行李箱,跟著人流往車門走。她的背影很瘦,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竿修竹。
舊帆布箱子的拉桿上纏著幾圈膠帶,輪子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咕嚕聲,她走得不緊不慢,步履小而沉穩。
下車的那一刻,一股潮溼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和和城的乾燥完全不同。
譚思元覺得自己想得沒錯,她果然討厭錦城:
精神上討厭,實際上也討厭。
七月的錦城,熱得像蒸籠,與和城乾燥和炙熱的夏天不同,錦城是完全的鬱熱,暑氣散漶,有種說不清的躁動意味。
她站在站臺上,周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陽光有些刺眼,她要虛眯著眼才能看清“錦城站”。
普普通通的三個字,卻像命運的審判者,帶走了爸爸。
胸口突如其來湧上酸澀。
那雙杏眼裡快速氤氳出一層薄薄的水霧,但她沒有讓眼淚落下來。她咬了咬下唇,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但很快又被血色填滿。
就是這個地方。
爸爸當年開車經過的地方。
她關於錦城的認知,幾乎都和爸爸有關。
在她三歲的時候,父親譚俊林就去世了。那個時候她太小了,所以她對媽媽口中那個最喜歡她、每次回家都要給她買糖的爸爸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印象。
後來她記事開始,每每回家總會聽到鄰居們偶爾的談論:
“思元她爸啊,開大卡車的,那年從錦城回來的路上……”
“多好的一個小夥啊,人就這麼沒了,你說,留下孤兒寡母的,這日子怎麼才好過呢......”
每一次她都假裝沒聽到。
但每一個字,她又都記得清清楚楚。
媽媽的淚水,被鄰居不斷咀嚼的痛苦,這是譚思元童年最不願意面對的兩件東西。
譚思元拖著行李箱,跟著指示牌往出站口走。
二十一世紀,聰明的大腦就是最大的資本。
靠自己拯救自己,這是屬於譚思元十五歲的英雄主義。
她希望這痛苦不會持續太久。
她要靠自己去更好的學校,考上更好的大學,讓自己和媽媽都過上好日子。
夏天的風裹挾著錦城特有的潮溼,撲向譚思元的臉頰。還有雜蕪的,含混的,某種在地理寓義上名為宿命的直覺。
風吹起她微黃的髮尾,露出她如嫩藕般白皙脆嫩的皮膚。
這風有重量,像是在催促她向前。
譚思元站在出站口,逆著人流,深吸了一口氣。
她接受這股推力。
那雙杏眼微微闔上又睜開,黑色的瞳仁裡倒映著這座陌生城市的光影。
譚思元抬手把耳邊被風吹亂的碎髮別在耳後。
視線再次恢復清明,她朝前走,一次也沒有回頭看。
作者有話說:
堅韌軟妹x悶騷冷男
一篇關於天才少女的慢熱史詩,整體文風偏小清新和正能量。
希望元元的故事能給賦予大家奔赴山海的勇氣,
我們終會尋見自己的那束晞光。
會有大量酸澀拉扯,但一定相信沒人比我更愛女鵝!
男主會很快出來滴~
下一篇開《熾熱循戀》,又名《徐姐訓狗文學》,歡迎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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