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腦
疼！
賈欣只覺得大腦腫脹疼痛難耐，吊著一口氣終於睜開眼，懟在咫尺間的是一雙深紅的機械眼睛。
後脖子疼得要命，她鉚足力氣喚起右手，拔出手槍。
三聲槍響之後，紅色眼睛頃刻暗了下去。
賈欣咬牙忍著疼，捂著脖子跪在地上，血滴滴答答地流，心臟咚咚直跳。
趁著對面沒了反應，她趕忙摸出治療劑照著大腿刺了一針。
幾秒之後，疼痛消失，眼裡黑霧散去。她抬頭看清了那癱倒在眼前，一動不動廢鐵殼：一個人造人。
三槍裡一槍打中了胸口。
人造人的能源核心和人類一樣，放在心臟的位置。
賈欣緩了緩，一瘸一拐走近，抓起人造人的後腦勺，看到了普通家用機器人的標記。
一般雙職工家庭都買得起，還有不少是公司福利，智慧不算高，防壁等級也不高，經常淪為駭客的傀儡。
所以是被黑了？
賈欣看到那個兇器末端，與其說是針頭，不如說更像針頭包裹的資料口。這東西剛才還刺在她後脖子裡，血沾在上面，已經有些乾涸。
這事很奇怪，這玩意兒費盡力氣劃開她的後頸，感覺並不是想搞出什麼致命傷，倒像是為了給她注射什麼東西。
但襲擊我幹嘛，我又不是電子腦，襲擊錯物件了？
還是說無差別襲擊？
賈欣蹭了蹭滿手血，厭惡地把人造人往路邊踹了踹。
思來想去確定最近沒辦什麼會被人報復的案子，不過是些鄰居間偷水的糾葛。
在汙染自然消退的幾百年後，人類總算帶著更先進的生物科技，從暗無天日的地堡回到了地面，建立了安全區。
因為末日戰爭造成的汙染彌久不散，安全區即使有生命科學這樣的企業提供廉價中和劑，水資源也依舊短缺。高昂的資源稅導致仇視管理部的人不少，還成立了不少有模有樣的反抗組織。
賈欣這些在一線摸爬的調查員，自然也因為穿著同一套制服，被掛上怨恨名單。
管理部出於這種考慮，便按治安員的規格給他們配備了槍械和醫療包。甚至有爆破用的小型炸彈，可能是為了從什麼地方逃出去。
賈欣吸了口冷氣，扶住腦袋。餘光瞥見遠處路人在好奇地打望，見沒什麼熱鬧事，也就離開了。
治療劑似乎對腦子脹痛不起作用。她思索了下是不是回組裡的診所檢查，但蹭了免費醫療是要寫報告的，所以還是決定去之前案子裡認識小醫生那。
夜色暗了下來，街上的路燈也在不知不覺間點亮了。一到傍晚風就變得凜冽，賈欣搓了搓手，把外套兜帽戴在頭上，順便藏起髒兮兮的血跡。
要去的診所在不遠的居民樓裡，走路幾分鐘就能到。如果不是心存疑慮，也不會想去診所檢查。
遙遙地看見門口蹲著幾個無所事事的小混混，賈欣把外套裹緊了些，以免露出裡面的藏青色制服。
推開入口的鐵門，撲面而來白色照明有些晃眼，不遠處，一個瘦瘦的小老頭坐在接待室，手邊放著罐純水，電視裡播報著晚間新聞。
「……還有兩天我們將迎來重建日140週年，管理人為市民朋友們準備了……」
“老王。”
“嘿——我當誰呢，賈調啊，”老頭兒轉過來，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怎麼，又有什麼案子需要我配合。”
賈欣指了指脖子，她在來的路上草草給自己纏了圈繃帶。
老王笑了一下，沒再多問。喝了口水，從接待室後面走出來：“到屋裡等著。”
賈欣順著老王的眼神看向那間明亮的小診室，走進去，有些茫然地站著。
“外套脫了，躺上去。”
背後傳來老王的聲音，還有嘩嘩的噴霧聲，大概在消毒。
賈欣乖乖躺上面前僅有的一張醫療椅。
不一會兒老王就過來了，穿戴好了無菌服和口罩。
他用工具把賈欣耷拉在脖子上的小馬尾夾了起來，立起躺椅，這樣正好能看到後脖子。
“還行，傷口差不多快好了。又上哪幹架去了。”
“……腦子難受，幫我看看。”
“我可沒開顱資質，”身後窸窸窣窣，“給你做個掃描。”
“嗶——”
賈欣閉著眼，靜靜的等待結果。
“——嗶嗶。”
“誒，賈調……你可沒提過，”身後的聲音略顯遲疑，“你是電子腦？”
電子腦？
賈欣懵了。
她一直認為自己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克隆人。
人類回到地面後，由於資源短缺分配不均，管理部與生命科學——一家壟斷型生物科技公司——協定，允許精英階層在40歲之後克隆自己。
賈欣就是她母親的克隆人。
也是賈欣10歲的時候，一群黑壓壓的人跑到家裡，一言不發就抓走了媽媽。葛瑜告訴她，是研究專案出問題，被管理部逮捕了。
“對，就是管理著安全區的那個管理部。”葛瑜說。
從那以後葛瑜負責了賈欣的開銷，她是媽媽的同事。
所以賈欣小時候一直拼命學習，想要有一天加入調查部，可以找到任何一絲關於媽媽的線索。直到12歲那年，教導員讓他們在鏡子裡尋找自己的耳後，一串漆黑的程式碼密密的刻在枕骨側。那是賈欣的出廠碼，是克隆人區別於母體的唯一識別碼。
那天之後，她就放棄了。
不想找媽媽了。
克隆人嘛，想要多少有多少。
如果媽媽還活著，為什麼不想方設法來找她。
那就是死了，不然就是有別的小孩兒了。
疑問和憤怒在年幼的賈欣腦袋裡生根，隨著年齡一起長大，然後慢慢淡忘。
現在又全部想起來了。
是她做的嗎？
那為什麼之前入職體檢沒有發現？
賈欣回想著，自己的體檢是在葛瑜安排的機構做的，而她，是她的監護人。
葛瑜應該知道什麼。
“賈調，不是我打聽啊，”思緒被老王的聲音拉了回來，“你這電子腦的內部連線跟常規的完全不一樣，像是……腦子裡面還有個腦子。”
“……？”
“就是說，我在業界這麼多年，沒見過你這種，”說話間，一面鏡子出現在眼前，“迴路居然都正常連通。只有外部介面沒打通，正好是你傷到的地方……給你裝個皮膚模組方便以後接入？”
賈欣看見鏡子裡，脖子後皮膚被工具鉗揭開，深處反射著金屬的光澤。
“行，”賈欣覺得腦子還是不舒服，反饋道，“腦子脹。”
“沒事，你這症狀像是剛移植電子腦的適應症。”
老王給賈欣打了針區域性麻醉，賈欣能感覺到有東西在脖子上劃拉，但不痛。
“手腕上也裝上介面吧，方便點。”
“行。”
……
“我要給你聯網了，可能會有點像靈魂出竅，你需要適應一下，五分鐘後我會強制叫你回來。”
賈欣聽說過有駭客在網路上潛入過久最後腦死亡的新聞，但還沒來得及考慮，老王給她連了上去。
彷彿一瞬間掉進了深海。
四周一片漆黑，賈欣一下子忘了怎麼呼吸，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下沉還是上浮，好像突然就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手腳胡亂抓著，卻不斷撲空。
找不到支點。
恐懼像海浪一樣席捲而來。
“賈欣。”
突然，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瞬間打破了世界。
黑暗崩塌。
賈欣終於再次學會大口呼吸，她撐著像地面一樣的東西，光滑的表面映出她大汗淋漓的臉。
“還記得我嗎？小孩。”
抬頭，一個女人坐在一把憑空出現的椅子上，彎彎的眼睛裡看不到一絲情緒。
有著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當然記得啊。
這不就是那個在她腦袋裡種下憤怒的人嗎。
“賈世英。”
她看著她，冷冷地叫出她的名字，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今年賈欣就20歲了，十年之後，她失蹤的母親出現在她腦子裡，就像昨天還在家裡一樣叫她小孩。
賈欣覺得更氣憤了，她明明就可以來找她。
為什麼是現在？
她等待她接下來的話。
“你也許有不少問題，不過我沒時間跟你一一解釋。你還有不到一年可活，我現在要告訴你解決方法。”
溫柔又冷漠的聲線。
賈欣有點想笑，不聞不問一來就要接管自己的人生，甚至定下了死期。
她聽著賈世英安排她接下來的大冒險，介紹留給她的奇妙電子腦，約定之後的定期聯絡。這些話語機械地敲進她腦子，在一個小角落裡無人在意地自行堆砌。
賈欣完全放棄了思考，呼吸變得急促，彷彿不再快點就壓制不住怒火。
她看著眼前略顯老態，優雅自信的“自己”，雙手交叉，從容地疊在翹起的右腿上。
那雙自己曾抓著的大手。
不安時會用力回握，高興時任由自己拉扯，害怕時會溫柔地包裹。她想起每天出門前，這雙手都會捧住自己的臉，回家時又會摸摸自己的頭。
她好像還記得那雙手的溫度。
“你是被關在哪了嗎？”末了，賈欣問她。
“是，我不知道，”賈世英頓了頓，抬頭往虛無的空間上方打望了一下，“我從沒走出過這間屋子。”
賈欣的內心突然就軟了下去。
拽緊的拳頭放鬆了。
她看向那雙彎彎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我來找你。”
眼睛眨了眨。
“我怕你做不到。”
握了握拳。
“你不是給了我這個腦子嗎？”
……
啪——啪！啪！
賈欣的意識被拉了回來，她看著老王舉起的巴掌。
“等等等……！”
趕緊制止，臉上火辣辣的。
“誒呀，我還以為你回不來了呢。等著啊，現在給你做協調測試，跟著程序指令來就好。”
賈欣有點暈，不過還是強行讓自己跟上醫生的節奏，在架子上按照提示音抓握，轉頭。
一下子接受這麼多資訊，根本顧不上跟老王交流，只想快點回家靜下心來，好好捋一捋。
“老王，我最近遇到個算命的，說我大限將近。”
“你這，跑分挺好……身體健康！”老王拍了拍她的肩，隨後解開了裝置，“行了下來吧。
“一共10萬，全款還是分期？”
賈欣聽著心臟差點跳出來，都說植入電子腦吞金如土，沒點家底的人不敢上，沒想到這一套下來，一年工資都沒了。
“你只是裝了介面？腦子可是我自己的！”
賈欣有些垂死掙扎，說的時候試了下新腦子，開啟賬戶數了數存款餘額。
“新裝腦子的市價可是200萬左右，賈調，我也是小本生意，”老王有些難為情，大概是怕賈欣以為他在宰客，“這樣，鑑於上次你也幫了我，9.8折怎麼樣？”
賈欣咬了咬牙，閉著的眼睛已經翻到天上了。沒搭理再他，直接線上轉了10萬過去。
老王揣在身上的終端隨即響了：“好勒，歡迎下次再來！”
“……沒有下次了！”
賈欣心灰意冷地走出門。
走到路口，賈欣不太熟練地操作了下電子腦，和隨身終端邏輯差不多，但很多操作更像本能。
原本的大腦自己就學會了一些不明所以的細節，比如何時呼叫，何時斷開，何時把介面放在思考裡。因為賈欣並沒改造一雙電子眼，所以腦子的東西就像虛無的幻象，但確實能更快速地做一些簡單的事。
比如打車。
反正大錢都花了，賈欣就直接打了個車回家。
賈欣迫切地想再試試電子腦深潛，就像剛剛在診所做的一樣。面對賈世英的心悸還殘留在胸腔裡。
坐上無人出租的後座，她死死盯著中控臺的實時地圖，看著自己的座標緩慢地往家的方向移動。
再快點。
默默地念著。
一到家，都沒想收拾下渾身上下濺到的血點子，直接外套一扔，走向屋裡孤零零的小沙發上，嘩地坐了下去。調整出一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開始嘗試透過無線網進行深潛。
唰！
再次進入網路，不過這次有在好好掌控著。
吸氣。
整個城市的資料流在她腦海中展開，網路和電力系統交織著，如同這個城市的大腦回路一般，她可以遊走在任何訊號存在的地方。
呼氣。
無數資訊在她腦子裡閃過，賈欣試著給它們打上標籤，歸檔，各種碎片飛向不同的抽屜，整合，隱藏。
她尋找賈世英的實驗專案，卻一無所獲。連賈世英這個詞條都被抹去了。背後究竟是什麼勢力？賈欣不敢細想。
賈世英並不想讓賈欣去找她，可能太危險了。但賈欣不在乎，她只想知道答案。
賈欣想問問她為什麼出生。
賈世英告訴賈欣現在是個短命鬼，而她一直在為她研製基因藥。只有在特定實驗室輸入程序才可以製造出來，但這類實驗室只有生命科學擁有。
所以賈世英要賈欣去偷一份地圖，涵蓋了各個企業機密設施的地圖。
而這張地圖，帶著各企業聯盟的誠意，被鎖在管理人的辦公室裡。
賈欣從數字海洋裡浮起，拜新腦子所賜，她現在有瞬間檢索資料的能力，幾十年的資訊她眨眼功夫就能讀取完畢。
她可以隨意在未加密裝置間穿行，至於破解，也只是她想不想的問題。突然有了頂級駭客的能力，卻不怎麼會用。她甚至在思考要不找同組的駭客拜師學個藝。
“那個人造人是你控制的嗎，”賈欣後來還是問了，“為什麼是現在。”
為什麼是現在？
“解藥構建好後，我必須反覆驗證，確保萬無一失，花費了很多時間。
“而你的電子腦得靠外部輸入啟用，在這之前，我沒辦法聯絡你。
“也是這個腦子，保住了你的命直到現在。
“雖然電子腦啟用會加速你的死亡，但你需要它的力量來給你自己爭取生機。解藥是你唯一的機會。
“你還有不到一年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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