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金鑾大殿。
燭龍燈立在兩側燃著,殿堂兩側立著幾列人,無一不是在進言處置混血妖女姜妤之事。
藺言一身玄色衣袍,端坐在最上方的高椅,聽著底下人的說辭,輕微闔著眼:“那你們有何想法,該如何處置她?”
誰都知那姜妤得罪了剛即位的人帝,這位年輕的君上視她為眼中釘,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
姜妤雖是他恩師,卻與他勢同水火,一直扶持身攜普通血統的靈族,而真正的人界帝脈受盡冷落和偏見。
藺言蟄伏多年,才一朝找到機會,將之前與姜妤合謀褫奪地位的“冒牌人帝”推翻,這才徹底翻身。
“妖女姜妤,眼拙無能,還妄圖以廢帝那種普通血脈竊取天下,是為大不敬!”有一老臣從列隊中站出來,首先道,“如今那妖女遭受反噬,靈力盡失,也正是處置的好時候。”
“幾百年前也有混血妖族藉機竊奪天下,如何的一個後果,史書上記載得一清二楚!大家又有幾人是不知道的?”
“那混血妖族乃是低等血統,留下她又有何意義。”
……
坐在高位上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煩了,終於是喝令了一聲:“夠了,誰讓你們說她是低等血統了?”
眾人面面相覷。
藺言用著不容反駁的語氣:“此事再議。”
*
“帝君,外面來了一批地界子民……倒也不是妖族,都是普通百姓,之前他們已經在主城外示威了三日,說是懇請君上放過姜妤。”
藺言這廂方一散會,就迎面碰上了慌慌張張來稟報的人。
“示威三日,為什麼不上報?”他一下抓住了話裡的疑點。
那來稟報的人低著頭,支支吾吾地道:“訊息被主城統軍壓下去了,他說天下未定,不得讓這事傳到君上跟前。”
“只是三日示威未有解決,地界子民需求沒得到回應,又在城外飢寒交迫,訊息已經快壓不住了,統軍處有人怕事情再鬧大,所以偷傳了訊息出來。”
藺言心裡很煩。
但是他只是說:“別讓朝裡那幫人知道。”
他們都知道顧從西是姜妤委派的統軍,這事要是給人界那幫冥頑不靈的老臣聽了去,又要說妖女禍害人界。
“我去看看她。”藺言甩袖便走。
*
推翻姜妤和廢帝后,藺言並沒有將她打入牢獄,而是遣人將她安排在了一處偏僻的別院,說是留待發落。
只是姜妤此人,任是在哪裡,都能夠自得其樂。
就好比現在。
姜妤寫得一手好字,遒勁有力,不失大氣。
當初戰火紛亂,民生凋敝,不少大家的真跡在這場浩劫中也得不到留存。
教導他們的時候,姜妤卻總能尋來許多失傳已久的拓本,讓他們多臨帖練習。
那會藺言心有孺慕之情,很是仰慕幹什麼都遊刃有餘的姜妤,總會偷藏她的字跡私下臨寫,後來被姜妤抓過幾次,便也再沒這種行為。
只是少時接觸得多,後來寫成的字型,停頓間倒也與她的字有幾分相似。
姜妤就拿這一手好字,寫了一副民間會掛在門前的對聯,明晃晃地寫著“萬事不掛心,只想當鹹魚”。
抬頭還有橫批——“無事請回”。
什麼亂七八糟的?
藺言看了心裡一陣煩悶。
*
藺言剛進來的時候,姜妤正在窗前修剪盆栽裡的花枝。
姜妤失了靈力,沒有感知到來人的氣場的能力,因此連藺言何時出現在房間裡也不知道,被他開口的話嚇了一跳。
“你之前委任的統軍,放任地界子民圍城替你聲援三日,是不是奉了你的命,還是又在跟你做著什麼計謀?”
姜妤手一顫,誤將新芽順帶剪掉,低聲嘆了口氣,才捏著修剪工具回過身。
剛好撞見藺言臉色陰沉地問她:“你說我又該如何處理他?”
這是興師問罪來了。
姜妤還沒解釋,這前來的君上已經給她定好了罪,這又能如何?
“姜妤,你的心機手段是真的多。”藺言兀自說完那些“定論”,又評價道。
這話任是誰聽了,心裡都不會毫無波動,姜妤只覺得一陣寒涼。
事變前兩日還在口口聲聲念著“老師於我有恩”,現在連聲尊稱都不肯叫了。
只是這幾日來,這種事經歷多了,姜妤倒也應付得來,坦然承認道:“我手段多,你不應該很清楚嗎?不然怎麼帶著你們倆一路活下來的?”
“別跟我提這些!”藺言打斷她,“你以為我會念舊情嗎?”
說完後,藺言又好像看到了什麼,剛剛怒氣衝衝的勁一下消了,甚至稱得上神色有些緊張地盯著她的手:“把你手上的利器放下。”
姜妤跟著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剛剛修剪花枝的工具還沒放下。
而她在思考問題的時候,總是會無意識擺弄自己手上有的東西。
“我沒有要偷襲君上的意思!”姜妤連忙束手就擒,將東西放下。
“東西放開點。”藺言有些不耐煩地提醒了一句,說完似乎還覺得不對,“誰允許你在房中放置這些東西了?”
姜妤只是一臉莫名其妙,畢竟以她現在的能力,就算是想對藺言下手,那也是心有餘力不足啊。
藺言一個堂堂人帝,難道還怕自己一個拿著利器的普通人?
*
“顧從西的事情,我不知道。”
姜妤沒再糾結剛剛那事,沉默了一會,等到思慮的事情有了結論,她才開口道。
她確實不知道,主城統軍的委任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姜妤自認俗人一個,也不懂統軍,當初在同顧從西約定合作攻下主城時,姜妤就商議過之後將統軍的職務交給他。
甚至這件事藺言也知道。
顧從西是個將才,也是個明事理懂謀略的人,按理來說並不應如此衝動,擅自將圍城之事扣押住。
人帝剛登基——哪怕是換了個人也好,到底還是人帝——八十幾年的混戰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平定的,人界各方勢力都未完全信服藺言,如此一番舉動,就是將剛即位的人帝置於水深火熱之中。
……
“藺言。”姜妤忽然福至心靈,一如既往想考考他,“天下未定,內外交困,將領不服自己,首先要做的是什麼?”
但是話剛出口姜妤就後悔了——他們早就不是教導關係了,前塵往事什麼的都是如今恩怨的來源,她還說這話給自己自討苦吃幹什麼。
早該放下了。
只是藺言像是方才在思索別的事情,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嗯?你說什麼?”
“沒有,我胡言亂語。”姜妤擺了擺手,深知藺言難得給了她個臺階下,樂得自在。
“……修剪花枝那些事,以後別自己弄,我會定期派人來做。”藺言忽然道。
姜妤一愣。
不是,這都講到哪裡了?怎麼還在修剪花枝?
*
自打知道自己帶錯了攻略物件,任務失敗,系統棄她而去,還將她一切的術法回收,只留下支撐人形的靈力時,姜妤就已經想開了。
想不開還能怎麼樣?
姜妤是個已經穿越過來這個世界十年的人,但也深知任何替系統幹活的人,估計都不至於領錯了任務,將攻略物件逼成想要弄死自己的死對頭,最後落得人人喊打這麼悽慘的一個下場吧。
能活著已經很好了。
還不趕快趁著藺言沒想好該如何報復自己的最後的日子,好好享受一下人生。
早知道兩位小少爺這麼難搞,姜妤就自己篡位當皇帝了。
白打了十幾年的工,本想著功成身退,享盡榮華富貴,最後什麼都沒有。
“你在想什麼?”
“沒有啊。”她打哈哈笑過去,“您要不要喝點水呀?”
“不要這樣喊我。”藺言神色陰鬱。
“那要怎樣?”
完了,不小心脫口而出。
姜妤無聲地大喊冤枉,心道這不是怕你給我咔擦兩刀處死了,說話做事得注意點嗎?
……
等了有一會,姜妤以為他都要找藉口離開了,忽然聽得藺言問:“你不是要給我倒水嗎?水呢?”
?
誰知道堂堂君上在這裡站著,就是為了等自己燒水啊!
這就是藺言虐待敵人的一百種方式嗎?
讓痛恨的人給自己端茶送水,從而來獲取內心的滿足感?
“沒燒啊……”姜妤只敢內心譴責,表面只能有些尷尬地如實回答,又朝他攤手,“我現在沒有靈力了,沒辦法燒水喝。”
起身甩袖,似乎沒有半分痛快的樣子。
好傢伙,這又是哪裡惹著他了?
“就勞煩帝君自己動手了,我以前就教過的……”
“不要跟我提以前那些事。”
驟然間被打斷,姜妤不敢出聲了,只在心底緩慢地補齊後面的話。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您一個無所不能的人界之君,堂堂人帝,難道連燒水這種小事都要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平頭百姓來做嗎!?
果然封建地主階級比資本家還要吃人!
姜妤在心裡暗罵。
*
藺言有些說不出來的煩亂。
剛剛姜妤對著他說自己沒有靈力的時候,看著很無所謂。
他卻比她更要在意一些。
怎麼會無所謂呢?
一個人得心大到什麼程度,才會在賴以生存的能力都沒了之後,對著他呈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以前天底下更動盪的時候,姜妤帶他們倆一起躲到深山裡住過一段時間。
姜妤教過他們很多,藺言有句記得很清楚的話。
——禍不及百姓。
生靈塗炭的亂世裡,普通人本就難以生存,沒有多少自保的能力,被逼到了絕處,也只能靠著一身蠻力跟他們作戰。
看起來可憐又可悲。
尋常人於靈族,就如車下之螳,樹下蜉蝣。
面對沒有靈力的普通人,靈族總是要技高一籌的,傷人的反噬是靈族行事的最後一道韁繩。
那個時候姜妤還有一身仙術,能夠靠著強大的靈力從各種亡命徒的手下護住他們。
姜妤身為混血妖族,修煉天賦一向較低。這個族群羸弱不堪,又因著之前犯下的大錯,在何處都受盡鄙夷,就連尋常術士都對此不屑一顧。
但就算如此,姜妤也靠著這樣的不起眼的血統,一路帶著他們統一了人界。
只是現在姜妤也變成了普通人。
一個沒有絲毫抵抗力的,遇到靈族只能束手就擒的普通人。
身上還流著混血妖族的血。
只是今天似乎諸事不順,藺言抬腳還沒邁出門,就收到了暗衛傳來的急訊。
“外城的主城子民,被地界來的混血妖族傷了!”
果然出事了。藺言暗道。
而後他折身返回,將自認為的罪魁禍首抓出門:“看你們混血妖族乾的好事!”
姜妤莫名其妙:“又怎麼了?”
“還裝不知道?地界來的人裡混入了混血妖族,都來我的地盤傷人了。”
如果您覺得《認錯攻略物件之後》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2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