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燭紅妝,華冠麗服。戴淮月頭頂蒙著金絲連理枝的蓋頭,在婢女知秋的攙扶下緩步走進了婚房。
待知秋關好房門,戴淮月一把扯下蓋頭,抻了個懶腰,坐在桌案前悠哉地吃起喜餅來。
知秋見狀,連忙在一旁為她倒了盞清茶。
她塞了塊喜餅給知秋,笑吟吟道:“你快嚐嚐,好吃誒——”
知秋把水壺往桌上輕輕一蹾,著急道:“小姐,你怎麼還有心情吃東西……那琰王殺人如麻,聽說可不是個好相與的。”
戴淮月淡然一笑,“接親時他都不曾親自前來,想必他亦不滿這門親事,這豈不是正好?我自然該高興才是。”說著,她拆起了頭上的發冠。
知秋連忙阻攔道:“小姐,你現在拆了,等下琰王來了該如何是好!”
她不緊不慢道:“莫慌,他今夜不會來的——能在那昏君眼皮子底下活這麼久,他也該有些腦子。”
知秋見她這般肯定,遂也跟著放下心來。自己家的小姐雖在家裡不甚得寵,但陪伴在她身邊多年,深知其一顆玲瓏心遠勝過戴家的男兒。
未幾,戴淮月褪下一身繁冗的裝束,命知秋熄了房裡的紅燭,一個人躺在那被月色襯得瘮人的紅喜榻上睡去了。
戴淮月是當朝輔政大臣戴瑞宗之女,其上,有一知書通禮,雅人深致的兄長;其下,有一膏粱紈袴,不學無術的幼弟。
縱是她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飛騎射箭遊刃有餘,然在父母重男輕女的觀念下,亦始終難得讚許與偏愛。故而她再是不願嫁給琰王,也唯有順從。更何況,這門親事還是戴瑞宗為討好皇帝而得來的賜婚。
琰王蕭子欽,是當朝皇帝蕭子夜同父異母的弟弟。常年駐守邊關要塞,手握重兵,雖戰功赫赫,卻令新帝忌憚不已。
戴淮月正是作為帝王的眼線被賜婚給了蕭子欽,但凡其有一絲不臣之心,蕭子夜便可藉機拔了這枚眼中釘。而戴瑞宗也因此番提議,深受皇帝青睞。
於此,蕭子夜便以思念皇弟為由,一封聖旨命蕭子欽日以繼夜地趕了回來。人才剛進皇宮,氣還未喘勻,便又是一道聖旨,命其即刻成婚。
那一刻,蕭子欽便什麼都明白了。
夜涼如水,送走了前來道賀的賓客,蕭子欽望著王府裡滿目扎眼的赤紅,長舒一口氣,一身疲憊似是才打完一場硬仗。
他打了個哈欠,對一旁的貼身侍衛道:“終於都走了……應付這幫人可比帶兵打仗無聊多了。”
見其朝著書房的方向而去,鹿鳴道:“殿下今夜不去王妃那邊?”
“一枚棋子,有什麼可看的——真當白塞給你個姑娘呢……那就是個來索命的女鬼。”蕭子欽冷哼一聲,打趣道:“我若去了,指不定今夜就得死在婚床上。”
鹿鳴捂嘴笑笑,“殿下既是不願,何不借口推了這門婚事。”
“皇兄本就對我處處設防,若再駁了他的意思,還不得認定了我是傭兵自重……就算我拒了這位,還不知道他又要安插些什麼人放在我身邊呢……”
“的確,這明面上的,倒還好應付些。就是殿下幾年都難回都城一次,這戴瑞宗可真是捨得。”
“嘁,這些文官為了穩固自己的地位,論心狠,可不照咱們差。”
蕭子欽抬頭望了一眼池塘對岸的房間,一片漆黑,倒讓他驀然一愣,旋即嘴角微微上揚,輕聲自語道:“她倒是有些自知之明。”
翌日一早,知秋正為戴淮月梳妝。照例,新婚的第二日,兩人要進宮面聖謝恩。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遂即就聽鹿鳴道:“王妃若起身了還請儘快收整行囊,太后身體不適,皇帝下旨今日不必進宮謝恩,並命殿下即刻動身返回溢州。”
戴淮月怔了怔,沉聲道:“知道了。”
她對鏡嘆了口氣,對知秋道:“換成輕便的髮髻吧。”
“琰王不是才回來三日……”
“他手握重兵,皇帝忌憚他,不敢讓其長留在都城,也情有可原。”
知秋拆下華貴的多寶步搖,怨聲道:“可小姐還盼著明日歸寧呢。”
“罷了,皇命不可違——待我找到他的罪證,便可早日脫離這苦海了。”
戴淮月與蕭子欽素未謀面,在戴淮月的心裡,琰王就是一介武夫,或許有些智謀,但戰場上廝殺多年,定是個渾身戾氣,性情粗鄙之人。
而在蕭子欽心中,戴淮月不僅與城中嬌氣世家貴女無異,甚至還是個想要他命的蛇蠍美人。
“唉……一想到日後要與那活閻王同床共枕,我就替小姐感到不值。”
“誰說收集罪證就要和他同床共眠了。”
“就算這親事他也不情不願,可他畢竟是個男子……”
“我自有辦法讓他不願意碰我。”她轉頭輕拍了拍知秋的手,“這會兒王府上下應是都在忙著收整,你快去庖廚趁亂搞點雞血來,別讓人看見。”
知秋雖一頭霧水,但顧不上細問,點了點頭便連忙跑出了房門。
沒一會兒,她便提著一個食盒碎步走了回來。
戴淮月趕忙將食盒開啟,“沒被人瞧見吧?”
“沒有,庖廚裡一個人都沒有,回來的路上倒是撞見個面容清秀的男子,看著應是府上的幕僚,不過我提著食盒呢,他也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
“那便好。”
說罷,她用毛筆沾取少量雞血塗在臉頰上,待其半乾時,又混了些松墨塗在中間。不多時,一道從顴骨延伸至下頜的傷口赫然在目。
她扭臉對著知秋,得意道:“看,像不像?”
“像!這麼大的口子,就算好了也是一條疤,小姐這法子妙!”
兩人掩嘴笑笑,戴淮月想著,他們本就是奉旨成婚,沒有感情,就算日後他有心想行夫妻之禮,這條疤也足夠讓他心生厭棄了。久而久之,她便會被徹底遺忘,屆時蕭子欽也會忘記要提防她,而當透明人,恰是她最擅長的。
與此同時,蕭子欽望著庖廚地上被割了脖子的雞,微微皺了皺眉。
他迎面遇上知秋時,見其行色匆匆,手上提著食盒,髮髻下緣還粘著一小片羽毛,覺得著實怪異。溢州路途遙遠,她們路上想帶些吃食並不奇怪,可這大清早的,聖旨下得又突然,怎會想著燉雞……
這般想著,他後腳便也去了庖廚。
人人都說琰王殺人如麻,凶神惡煞,知秋自是沒想到回來時遇到的那人,正是那活閻王。
半晌,戴淮月頭戴面紗,與知秋出了王府大門。
但見鹿鳴獨自站在馬車旁,已等候她們多時了。
她左右張望,又回頭看了眼冷清的王府,好奇道:“只有我們?”
鹿鳴接過她們手上的行囊放進馬車內,冷聲道:“殿下先行一步去城外軍營了,我們過去找他匯合便可。”
“他還帶了兵回來?”
“三百輕騎,是先帝特允可隨琰王入京的。殿下讓他們駐紮在城外已是給足了新帝情面,怎麼,王妃可是有何意見?”
知秋沒好氣道:“你什麼態度啊,怎麼這樣和王妃說話!”
戴淮月訕訕一笑,趕忙攔著知秋,“莫要誤會,我只是隨口一說罷了……”
鹿鳴瞥見她面紗下的血痕,猛然一怔,“王妃這臉是……?”
即便隔著層薄紗,那赫紅的血印仍令人感到觸目驚心。
她下意識捂著臉,不安地眨了眨眼,“噢,就是方才一著急摔在碎的茶盞上了。不礙事,我已經擦過藥了。”言罷,她扶著知秋上了馬車。
一路上,戴淮月望著窗外從眼前掠過的街景,一言不發。她從未出過建安城,如今卻倉促的要和一個陌生男子離開這片故土。
來不及與親友道別,更無一人為其送行,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個犯了大錯的罪女,要被流放到荒涼的邊疆。
親王無昭不得回京,皇帝又視其作眼中釘,此一行她若是拿不到琰王不臣的鐵證,想來這輩子怕是都難再回來了。
她閉目輕靠在車輿內,喉中泛起一陣酸澀。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在城外一片密林之中。戴淮月撩開帷幔,向前望去,就見鹿鳴與一身著輕甲之人輕聲低語,觀其恭順的模樣,想來那人便是琰王了。
“殿下,府內都已打理妥當。”
“行,傳令下去,啟行吧。”
“喔對了,殿下,王妃她……”
蕭子欽不耐煩道:“她又作什麼妖了……”
“王妃出門前不小心摔了一跤,臉上劃出一道近兩寸長的口子來。”
“噢?不小心?”說著,他扭頭朝馬車的方向看過去。
一張只露出左側額角和眼睛的閻羅面具當即映入戴淮月眼簾,雖然兩人相隔數丈,卻還是嚇得她驚呼了一聲,身子也跟著不自控地後仰。
她連忙放下帷帳,坐回了位子上。
“小姐看見什麼了?”
她拍了拍胸口,長吁一口氣,道:“他那張面具也太駭人了……比那開明寺裡的閻羅像還要可怖——難怪都說他是活閻王!”
知秋聽罷亦好奇地撩起帷幔看了看,奈何只瞧見了他的背影。
蕭子欽在面具下微微一笑,吩咐道:“去叫醫官給她看看,別到時埋怨我們虧待了她。”
“是。”
不多時,醫官前來回稟。
“殿下——”
“她傷勢如何?”
“屬下並未見到王妃本人,她隔著帷幔說是已無大礙,不便露面。屬下便留了金創藥給她。”
蕭子欽輕笑一聲,暗自道:“有趣。”
考慮到軍中有女眷,隊伍徐徐行進了半月餘,才終是望見了溢州的地界。
入夜後,軍隊在山中紮營歇息。戴淮月和知秋圍坐在火堆旁,時不時看向中軍帳外端坐的蕭子欽。
一直未能見到其真容,不禁勾起了戴淮月的好奇之心。
“你說他為何整日戴著個面具?”
知秋玩笑道:“許是樣貌醜陋,怕嚇到人吧——”
“難道還能有他戴的這個面具嚇人?!”
兩人相視一眼,又同時望向蕭子欽,不由得“噗嗤”一笑。
篝火橙紅的光影忽明忽暗地在他的面具上躍動,似是閻羅王在陰曹地府中審判著犯下罪孽的惡鬼。
這張面具她日日見,倒也習慣了,只是夜裡冷不丁和他對視時,心裡還會有些發毛。許是這面具當真可怖,又許是因為她心中有鬼,不敢直視他的雙眼,她自己也摸不清。
夜色漸濃,戴淮月的睡意也爬了上來。她揉了揉漸漸發沉的眼皮,起身走進了自己的營帳。
子夜,金革之聲乍響,戴淮月自睡夢中驚醒。
她猛地起身套上外袍,掀開了帷幔,卻見營中遭遇夜襲,蕭子欽的輕騎正與不知何處來的敵軍殺成一片。
對方堅甲利兵,少說也有一千人,看樣子似是有備而來。
她倒吸一口涼氣,愣在原地。怎料,一把彎刀猝然朝頭頂砍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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