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覺得自己這輩子沒投個好胎。
她家原是好幾代的郎中,她爹繼承她爺的衣缽,不說妙手回春,也是十里八鄉有口皆碑的大夫,一個不慎卻治出了人命,賠得個傾家蕩產,氣得癱倒在床。
原也是她爹名字沒取好,叫霍煥,現在好了,真成禍患了。
她的名字也沒那麼講究,並非來自藥材那個“藿香”,而是她爺覺得女孩兒該香香的。
從這兩樁公案可知,她爺是真沒取名的本事。
但人死如燈滅,她個做孫女的,還評價入土好幾年的長輩,委實不像樣,也就心裡頭念念。
自從她爹這一病,醫藥不絕,家裡愈發拮据。真是看了半輩子病,倒被病難住了。
她娘,一個也沒讀過幾天書的老婦人,孫金花,早前還行道燒香,大抵是發現菩薩總不顯靈,便生了歪念頭,信了人家一夜暴富的鬼話,進了賭坊。
頭兩把贏得滿臉紅光,後面接連輸錢,卻總以為自己能回本。殊不知一顆心都輸麻了,已完全不知那錢值多少錢。
一夜之間,暴富沒輪上,唯剩的幾畝薄田倒抵了出去,本就貧瘠的家庭愈發揭不開鍋。
而她娘還死性不改,隔三差五溜去賭坊,衝的就是那個贏的快感,卻完全感知不到輸的慘烈。
這就是記吃不記打的典範!
她說孫金花總有一天把家裡輸個精光。
這回,她娘把家都輸了出去。
興慶賭坊的老闆黃老爺派人來搶地契趕人。她娘總算做了回人事,同來人大戰三百回合,又是哭又是鬧的——
爭取了三天期限。
三天後,拿不出對等物,他們爺仨只能露宿街頭。
她娘頂著張破了相的臉,坐在架子床邊,雙腿交叉抻著,語重心長地喊她的名字:“香香啊,爹孃養你這麼大也不容易。你不能看著爹孃餓死凍死啊。要不然你跟了黃老爺?娘這賭債就不用還了。”
她家再是一乾二淨,沒她這張臉乾淨,原也是爹孃給的,也就理所當然被認為是爹孃之物。
她娘該一開始就拿她做賭注,省得搞出這麼多有的沒的,平白受一身傷。
他們家可是連另買金瘡藥的錢也沒了。
霍香沒說什麼,淡淡嗯了一聲,算答應。
因為一家人齊齊整整被趕出屋去,流浪街頭,過不了幾天,估計也是要麼餓死,要麼賣她。
說句實話,她挺不想同他們死一塊的。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死纏爛打,她已不再相信有人能從賭博這灘爛泥裡抽身,但她說不定可以。
她年逾十七,顏色也算不錯,卻至今未許人家,正是因為泡在這泥坑裡,輕易沒人敢搭把手,害怕被拉進無底洞。
雖然那黃老爺也是四十好幾的人了,比她爹還年長几歲,配她是年紀大了點,不過她也不是給人當正經老婆,做小都不一定夠格呢,也就不必在意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不久就要親人分別,她娘從箱底翻出幾枚銅板,讓她進城抓藥時買幾兩肉,開個葷。
霍香喜滋滋揣上錢,攤在掌心,一枚一枚數過,一遍不夠還數兩遍,一時沒看路,冷不丁撞上一個男人,手裡的銅錢便撒到地上,砸出動聽的叮叮聲,四散開去。
金錢的聲音,自是悅耳的。但若是自己的錢,就該立刻、馬上撿起來!
霍香霎時倒吸一口冷氣,連忙蹲下,卻還是沒能阻止一枚銅板滾進縫裡,掉入滲井,連個響也沒有。
霍香大呼,眼睛都要湊到那井縫上。
“抱歉。”頭頂傳來男人清冷的聲音。
霍香仰起頭,逆著光,刺得她眼睛眯起,只看到一個黢黑的影子,和腰間垂下的白玉佩,雕著飛鶴銜桂。
“遠山。”那男人輕呼了一聲,他身邊的小廝便從腰間解下了一個荷包。
“都給她。”那小廝正要開啟荷包,青年男人又說了一句。
“是,公子。”小廝應著,便把繡著蘭草的荷包整個塞到霍香手裡。
霍香猶有些呆怔,輕輕抽開荷包繫繩,見到裡頭裝著好些碎銀子和銅板,連忙抬頭,想說不要這麼多,那麼子已帶著隨從消失於人流熙攘的長街。
春風十里揚州路,人煙阜盛。走丟了,就像一滴水融進瘦西湖,杳無蹤跡。
雖然現在已是初秋。
霍香沒把這樁奇遇告訴爹孃,算清原來那些銅板能買幾兩肉,一點沒超,剩下的,自己攢下帶去了黃老爺家裡。
除此以外,什麼行李都沒拿,因為壓根就入不了人家的眼。僅身上穿的那身磨破了袖口的衣服,也推著她洗個澡,就換了扔了。
黃家是個好寬敞的宅院,門也不知多少扇。她穿上嶄新又柔滑的錦衣,跪伏在地,給座上的黃老爺行禮。
“抬起頭來。”黃老爺拖著聲音,悠悠閒閒開腔。
霍香依言抬頭。
上方的黃老爺瞬間扶著扶手坐直了腰,那微微眯起的眼睛也睜大了,但因為生來眼仁小,再怎麼用力也是狹長一道。
黃老爺一雙眼珠子在她身上從上滑到下,從下滑到上,連連搖頭感嘆:“這麼好的胚子……”
“給乾爹吧!”黃老爺雙手一拍,交代道,“帶下去,好好調教。”
霍香心頭一咯噔。
黃老爺都這個歲數了,他乾爹得多大年紀?別是半截入土。
這樣還玩女人呢?
黃老爺也真是個孝順兒子。
而所謂的調教,除了端茶倒水這些基本禮儀外,還有床上那點功夫,請的是揚州城裡最有名的青樓,點翠樓裡的鴇母——周媽媽。
聽說也是黃老爺的產業。
果然賭博嫖.娼不分家呀。
周媽媽縱橫風月場十餘年,如今眼尾生了褶子,皮膚也鬆了,再掛不住粉,是沒有那個本錢討男人歡心了。畢竟他們這行,吃的就是個青春飯。沒人年年十八,但年年有人十八。
不過經驗可是實打實的一十三年,有零有整,老道熟稔,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了霍香,還特意囑咐了那位大人,也就是黃老爺乾爹的喜好。
糟老頭子,還玩挺花。霍香腹誹。
閒暇之餘,周媽媽還會跟霍香講起自己做花魁時的光輝燦爛,整個揚州城裡沒有比她風頭更盛的花娘,人人都愛她。
霍香心裡暗自算了算,周媽媽十四歲入行,加上十三年經驗,如今也不過二十七罷了,卻同她娘孫金花般,雙目頹靡,只有講起那些輝煌事蹟時,如同贏了錢似的容光煥發,便知她的話也和賭鬼的一樣不可信,青樓也決不是什麼好去處。不然黃老爺也不會開了。
而在那三教九流、人來人往之地談愛,無異於太監上青樓——無稽之談。
經過一個月扭腰、拈指、夾嗓子的練習,霍香已頗具身段。又因名字過於土氣,黃老爺給她取了個文雅的名號,憐玉,隨即帶著她一起前往那位大人的府邸。
其間飛簷伸展,高牆林立,比黃宅還要氣派許多。
黃老爺一進門就開始點頭哈腰,一點沒有做兒子的樣子,倒像是做孫子,把她孝敬給了那位大人,言談間還把她也貶低了一番,說她笨手笨腳,只能做個端茶倒水的粗使丫鬟。
胡說,她都會搖花手了!
霍香偷偷抬眼,暗暗瞧了瞧自己未來的主子。
也是一副眯眯眼的樣子,泰然坐在太師椅裡,一手端著茶托,一手拈著茶蓋,在那杯沿邊撥了撥,發出清脆的響聲。
年紀看起來比黃老爺還年輕些,三十多歲,不是糟老頭子。
原來當爹的年紀一定老大不小,乾爹則不盡然。
她心頭原沒想過更好的,此時自然生出幾分歡喜。
霍香嘴角牽起,恭恭敬敬地屈下膝蓋,張開嘴巴——
“大人!”
不等她開口,外間黑旋風似的竄進來一個皂衣小吏,慌忙稟道:“巡鹽御史到了!”
作者有話說:
開了本預收《嫁給清冷瘋批公子後》,
空心蜂窩煤x實心榆木頭,先婚後愛,男瘋女弱,
大家感興趣可以去看看,文案如下:
韓珩同朋友喝完酒回來,便聽說自個兒小時候定的未婚妻來了。
小姑娘十六七,剛出孝,還穿著身半麻的白衫,鬢上也沒朵花,一溜的黑頭髮,半坐在老夫人炕邊,雙手規規矩矩搭在膝上。
見他來了,她姍姍起身,低頭見了個禮,口中喊著:“公子。”
韓珩低頭看去,只瞧見一截雪白的頸子,從那領子裡透出來,繞著根鮮紅的細繩。
就像黑白的水墨畫,點了朱彩。
真白。韓珩想。
新婚夜,脫了衣服,方知那紅繩下掛的,是個雪白的玉墜子,同她的名字一樣:
白芷,夏白芷。
想弄髒。
/
溺水之人,掙扎不到岸上,還會拉著別人一起沉溺、死亡、變成一具浮屍。
但好在夏白芷是塊榆木,不會下沉。
於是他抱得那樣緊。
可是有一天,這塊木頭要走了。
【閱讀指南】
①大概是空心蜂窩煤x實心榆木頭,先婚後愛,男瘋女弱。
②1v1,sc,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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