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職
《辭職報告》在桌面上放了一週，陸知棠更新日期發出了郵件，她很快被叫到了上司沈聽瀾的辦公室。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入，沈聽瀾穿著深色西裝，大半天過去不顯疲倦，端坐著朝這邊輕瞥了一眼。
他正要開口卻被電話打斷，指了指椅子沒再看她。
陸知棠退幾步站在辦公室中間，看到桌上放著輕食餐盒，看不出吃過的痕跡。
機器人也得充電吧，她皺眉挪開視線，盯著廣場上的鴿子放空大腦，密閉的大樓裡聽不見外面的聲音，但她耳邊響起了鴿群飛過的哨聲。
過了好久她才聽到沈聽瀾說：“坐，我們聊聊。”
語氣聽不出情緒，表情也跟平時一樣，他似乎並不意外，喝了一口咖啡說：“我看到郵件了，是工作有什麼問題嗎？”
陸知棠心裡想，最大的問題就是你，但她嘴上說：“沒有，是個人原因。”
接下來就是公式化的對話，沈聽瀾確定她去意已決後說：“正式離職前做好剩下的工作和交接。”
兩年前她校招進入這家公司，因為大環境不好不敢輕易辭職，沈聽瀾成為頂頭上司後日子開始苦不堪言。
他年輕有為事業心強，一來就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所有人坐立不安，紛紛懷念好脾氣的老上司。
陸知棠討厭沈聽瀾的行事風格，他也看不上她這個年紀輕輕就毫無上進心的人，自己卷生卷死不夠，要卷下屬。
陸知棠不吃他這一套，她整日盯著表格資料，聽著各種KPI本來就覺得無聊透頂，沈聽瀾讓她找到了辭職的理由。
當然面上還要維持體面，她說了聲“好的”起身離開，走出辦公室時腳下帶風。
剛坐下手機提示音就響個不停，陸知棠開啟微信，看到了工作群的@ ，沈聽瀾又在催工作進度，他說到做到，沒忘記陸知棠的那一份。
這是什麼魔鬼級別的工作狂，吐槽歸吐槽，她還是遵守職業道德和同事一起加班，走出寫字樓已是晚上九點。
離開前她看了一眼，整層樓只有沈聽瀾還在，幸好她已經提了離職。
一天下來人已經麻木，晚風都帶著自由的氣息，陸知棠站在路邊聞著花香輕閉雙眼，這苦日子終於要到頭了。
精神的快樂彌補不了腸胃的空虛，她沒吃晚飯又懶得去餐廳，在報刊亭買了一根烤腸，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一隻髒兮兮的小狗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它不怎麼怕人，停在幾步之外蹲下了。
陸知棠環視一圈，周圍的人行色匆匆，它就是衝自己來的。
她有點怕狗，一般不會主動招惹，下意識想輕手輕腳地走開，但是看著它灰頭土臉的樣子有點感同身受。
陸知棠嘆了一口氣，又買了一根，然後避開人群走到一棵樹下，小狗果然跟了過來。
她等烤腸不燙了才放在地上，它猛地叼起來躲在了樹後面，完了才跑出來，不停地舔嘴，抬頭看了一眼兩手空空的陸知棠。
她還在猶豫怎麼跟自己的好朋狗道別，它又盯上了下一個目標，吧嗒吧嗒跑開了，看樣子並不寄希望於她能把它從街上解救回家。
事實也是如此，她跟別人合租，只有一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單間，不具備收養它的條件。
陸知棠轉身去了公交站，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分辨不清是什麼顏色的小動物已不見蹤影。
小狗跟著那個人走了一段路，這次它沒有那麼幸運，但它很快又打起了精神，因為一個人從寫字樓裡出來了，手裡提著一袋東西，它立馬跟上了。
沈聽瀾要去附近的健身房，晚飯隨便對付一口，他走了一段路發現身後有個小小的跟蹤者。
噠噠噠的聲音清晰可聞，他停下回頭看，小狗也定住了，眼巴巴地盯著他手裡的袋子，裡面並沒有吃的。
狗身上有蟲子有細菌，更不要說它看起來就像一大塊墩布，沈聽瀾想到這裡後退幾步，沒想到它又挪近了。
不過它始終很有分寸，沒有靠近他。
小學時他看了《丁丁歷險記》，許的生日願望就是養一隻狗，父母跟他討價還價，期末考到年級第一就可以養。
最後當然沒有養，那個暑假連動畫片也不讓看了，因為玩物喪志。
一人一狗對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小狗敗下陣來，朝著遠處跑了。
沈聽瀾站在原地沒有動，大樓的物業不會允許附近有流浪狗。他心不在焉去了健身房，在跑步機上想起了丁丁那隻狗的名字。
最後一天下午交接完最後一點工作，陸知棠和繼任的同事在單子上籤完了字，對方問：“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陸知棠想了想說：“提前準備點吃的吧，好好吃飯。”
“你找好下家了嗎？”
“還沒。”
“哇，你真勇敢。”
勇敢在這裡的意思是魯莽，陸知棠笑笑說：“就這些了，有什麼工作上的內容抓緊時間問。”
新人被其他同事叫走了，她簡單覆盤了自己的第一段工作經歷，總的來說還算不錯，除了沈聽瀾這個渾身散發著精英味兒的人。
簡而言之，兩個人應該八字不合，遠離沈聽瀾，享受新生活。
她唸叨完就聽見沈聽瀾站在辦公室門口說：“進來開會。”
聲音並不大但聽起來壓迫感十足，不用說又有人要倒黴了，陸知棠轉開視線當透明人，謝天謝地，他忘記了她這個人的存在。
只剩下陸知棠一個人，距離下班時間還剩十分鐘，但她沒有早退，到點了才離開。
她走得無比堅決，滿腦子都是今晚終於不用加班了，討厭的上司再也不見。
無事身輕，陸知棠在出租屋昏睡了一整天，醒來後吃飽喝足才開始收拾行李，父母對她辭職的事沒有過多幹涉，讓她先回家休息一段時間。
回家兩個字太吸引人，她沒有猶豫就做出了決定。
也不怪她這麼佛系，小時候她聽到最多的囑咐就是好好吃飯不要跟人打架。
臨走前陸知棠拿著網上買的寵物籠去了公司附近，她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出門，不知道還能不能遇到那隻小狗，也不知道它願不願意跟自己回家。
轉了一圈沒什麼結果，她有點失望，萍水相逢的緣分就是這麼容易走散，誰讓她那天猶豫了。
不知道它是被收養了還是換了地方流浪，畢竟她之前從沒遇到過，但所有的猜測都不得而知了。
陸知棠最後買了一根烤腸，打算吃完就離開，旁邊的停車點有個熟悉的人正從計程車上下來，是沈聽瀾。
她專門挑了週末過來，沒想到還能遇見他，甚至還穿著襯衣，手上拿著西裝，這個人是不需要休息嗎。
附近人不多也沒什麼遮擋物，她無處可躲，只好僵硬地原地轉身。
根據過去的經驗，沈聽瀾很吝惜他高貴的眼神，對於不喜歡的人和事懶得看上一眼，所以陸知棠估摸著他走過去了就轉回來。
誰知他沒有離開，停在幾步之外扶著一棵樹，另一隻手捂著腹部。
這個鋼鐵般的人居然也是肉體凡胎，看討厭的人倒黴雖然有趣，但沈聽瀾看起來不僅僅是倒黴那麼簡單。
幾番糾結後還是善良佔據上風，陸知棠走上前問：“沈總，你沒事吧？”
沈聽瀾臉色蒼白，額頭上已經沁出了汗水，他沒想到會被陸知棠撞見這麼狼狽的時候，拿不準該用什麼語氣說話，生硬地說：“有點難受，過了這陣就好。”
雖然他極力掩飾，只是微微彎著身體維持體面，但陸知棠看出他在咬牙堅持。
她有點無語，當機立斷打了120，都這樣了還有點難受，試圖以凡人之軀硬抗傷病，真拿自己當超級英雄了。
等救護車的時候，陸知棠一直舉著她只剩下一點的烤腸，她很擔心他能不能撐住，忘了吃了。
沈聽瀾給了她一個金貴的眼神，紆尊降貴地開口：“你能離我遠一點嗎？”
陸知棠一時沒聽明白這個傲慢無禮的要求，“啊”了一聲，她果然還是不理解這個人，出了公司門也沒能正常一點。
沈聽瀾的聲音很低：“烤腸的味道很難聞。”
人類之間的隔閡比人和狗之間還要巨大，陸知棠看在他生病的份上沒有計較，走遠吃完最後一口扔掉了竹籤。
救護車終於來了，陸知棠提著籠子就走，卻被告知需要陪同，為了不耽誤沈聽瀾的檢查只好跟著上了車。
等沈聽瀾終於被送進病房，陸知棠已經忘記了此人是天字頭一號討厭鬼，按照護士的囑咐接了杯熱水放在桌上。
結果沈聽瀾一開口，所有不愉快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他用那種平時開會的聲音說：“謝謝。”
然後房間裡就陷入了詭異的安靜，陸知棠沒有按照慣例回一句“沒關係”，因為他確實應該謝謝她。
兩個人都很彆扭，以前是上下級關係，起碼能聊聊工作，現在根本無話可說，陸知棠本著人道主義原則問：“你這會兒怎麼樣了？”
沈聽瀾抿抿嘴說：“沒事了。”
陸知棠如蒙大赦，那她可以走了，她又看了一眼病床，看得出來欠她人情讓比胃疼還讓沈聽瀾難受。
世界上最簡單的關係有時候是金錢關係，於是她說：“要不然你就當我是來陪診的，付費就行。”
“什麼？”
這次換沈聽瀾不理解她是什麼意思，他的臉色還沒有恢復，頭髮糊在額頭上，看起來沒平時那麼趾高氣昂。
陸知棠開啟手機搜尋陪診費用，然後連同繳費的截圖一起發過去，沈聽瀾反應過來說：“好。”
反正他在醫院不會出事，打電話叫個陪護的人應該很快能到，陸知棠自認為已經仁至義盡，道別離開了。
從醫院出來她才發現籠子不知道扔到哪了，問了一圈人也沒有找到，沈聽瀾真是她幸福人生的攔路虎，不過順手幫人不是什麼壞事，她決定晚上獎勵自己吃一塊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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