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舊金山,約瑟公學。
“Lusian,聽說你哥哥要回來了,你知道嗎?”
“廢話。”聽見身邊人的發問,叼著棒棒糖的亞裔男孩冷哼了聲,伏下身來,漆黑眸子鎖定了一顆桌球,像用獵槍瞄準了獵物。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沉胤要回美國的訊息,他比誰都知道的要早,恐怕是整個沉家最早收到風聲的。
直起身來,他朝沙發上坐著的金髮少年望去:“安克夏,我邀請的那個高一新生來了嗎?”
“差不多了。”安克夏笑著看了眼腕錶,“你到底找一個家裡沒什麼背景的高一新生做什麼?”
沉野一桿進洞:“待會你就知道了。”
叮地一聲,門口的銅鈴響了起來。
被蒙著眼睛推進地下室時,剛入校的高一新生就不安到了極點。縱然他很會打架,能把此刻抓著他胳膊的兩個高四學長揍扁也不敢動彈——約瑟公學的兄弟會是權貴家族的子女才有資格加入的社交團體,主動向他這種中產階級家庭的孩子伸來橄欖枝,對於他可以說是無上殊榮,反之假如不小心觸怒了兄弟會的成員,往後他在學校的日子恐怕會相當難熬。
“你找的人來了,Lucian。”房間裡有人笑著說。
——Lucian。高一新生屏住了呼吸。
早在剛入校時他就聽過兄弟會副主席的名諱,據說那傢伙生著天使般的靚眼外表,卻如同他的英文名寓意那樣是撒旦的化身,是個徹頭徹尾的小惡魔,最擅長整蠱別人,一加入兄弟會沒多久就踢走了原來的副主席,不服他的人都被整得很慘。
向他發來入會邀請的怎麼會是這號人物?難道是他做了什麼出格的事,兄弟會要找他的麻煩嗎?
高一新生這麼想著,就聽見房間裡傳來了一聲桌球落袋的動靜。
“你就是那個體育成績很好的新生,是嗎?”
伴隨著一個青澀的聲音,一個硬物劃過他的臉頰,挑開了遮蔽他雙眼的黑布。
睜眼的一瞬,高一新生不禁睜大了眼。
——換了任何人,都很難相信在約瑟公學這樣的貴族男校裡,站在權力金字塔尖那一層的,居然會有個看起來年齡也像個高一新生的亞裔美少年。
他穿著和他一樣的春季校服,坐在臺球桌上,抱著胳膊,短褲下綁著襪帶的雙腿交疊,凌亂捲曲的劉海下,一雙如同黑曜石般的雙眸俯視著他,眼神就像某種打算覓食的小型猛獸在觀察著農場裡的家畜。
“是的。”按照規矩,他半跪下來。注意到亞裔男孩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的馬丁小皮靴,高一新生不由想起剛才臉頰上的觸感,有點屈辱。
他敢肯定那就是剛才撩開他矇眼布的東西,但不敢有一絲不敬——要知道舊金山是有那麼一個聲名顯赫的華裔家族,據說整條唐人街都是他們的商鋪,惹到他們的後果比惹到那些本地黑幫還要可怕。
“想加入兄弟會嗎?”亞裔男孩拾起一個桌球拋了幾下,朝他遞過來,彷彿只是在邀請他一起打桌球。
近處眼尾上揚的黑眸像是具有魔力,高一新生不受自控地伸出手去,接住了那個桌球。
6號。看到上面那個象徵撒旦的數字,他打了個寒戰,但仍然點了點頭:“當然。”
“那你應該聽說過規矩吧?入會需要透過勇者測試,用我們中國人的話說,這叫見面禮。”亞裔少年一隻腳踩在他的肩膀上,湊近他的耳邊,輕笑著,“所以,新來的,你得幫我做件事,雖然會有點兒冒險,但我以沉家少爺的身份保證,你不會惹上什麼麻煩。”
目送那個健壯的身影走出校門,沉野從桌上跳了下來。雙腳有些發麻,他踉蹌了一下,旁邊人立刻握住了他的胳膊,將他扶到了沙發椅上。
“Lucian,你真信那隻蠢熊有膽子去撞你哥的車?”金髮少年撐住沙發扶手,將他幾乎攏在懷裡。
兩人的鼻尖貼得很近,沉野往後靠了靠,拉開一點距離,露齒一笑:“不然我們打個賭怎麼樣?”
安克夏目光鎖著他:“如果你輸了,就和我約會。”
“不,親愛的安克夏,”沉野搖了搖頭,拿出嘴裡的棒棒糖,送到對方唇邊,“那得是我贏了才行。”
安克夏低下頭,像條大狗接骨頭一樣含住了那根溼漉漉的棒棒糖,一雙藍眸緊盯著他的臉,眼神灼熱。
“甜嗎?”沉野笑著問。
“野莓味的,和你一樣。”安克夏盯著亞裔男孩的嘴唇,臉朝他湊近。
沉野一矮身,就從試圖親吻他的少年的胳膊間鑽了出去,拎起揹包快速走出了地下室。
像他這樣空有一個少爺身份,只能拿沉家背景撐撐場面但實際上不被看重的次子,想對付身為長子的沉胤,除了借力打力還有什麼辦法呢?
那個新來的不過是他放的魚餌,身為兄弟會老大的安克夏才是他要找來對付沉胤的漁夫,至於怎麼保證他贏,還有怎麼善後,那都是安克夏要操心的事了。
“今天放學不一起去賽車俱樂部嗎?”正如他預料的,安克夏追了上來,“Lusian,我保證,你會贏。”
“是嗎,那我拭目以待。不過今天晚上我有家庭聚會,週末畢業典禮後再約。”回頭朝身後的男孩飛了個吻,他快步出了校門,坐進了來接他放學的保時捷裡。
那可不是一般的家庭聚會.....而是他名義上是父親的那個男人的葬禮。這場葬禮於他而言可以說至關重要,決定了今後他的日子過得舒不舒坦,因為沉哲雄是突發心肌梗死,連遺囑都沒有來得及立,而沉胤,他那素未謀面的長兄,明明年少時就遠赴俄羅斯留學,往後十幾年沒回過沉家一次,卻在這個節骨眼上趕了回來,目的顯而易見。除了爭遺產,沒有第二種可能。
說什麼他也不能讓沉胤出現在葬禮上,就算他是沉哲雄時常唸叨的寶貝長子、家族榮光,要是連父親的葬禮都不來,這頂不孝的帽子就扣定了,阿公最看重中國傳統,心中那杆天平還有不往自己和阿媽這邊偏的道理?
沉野暗自琢磨著,朝車窗外看去。
舊金山剛下過一場雨,玻璃上的雨水暈染著唐人街的燈紅酒綠,簷牙飛角的建築鱗次櫛比,繁體字招牌交織錯落,車一開進去,就像穿越進了上世紀的舊夢。
咚咚,忽然有個流浪漢敲響了車窗,他一摸褲兜,還有些下午打撲克剩下的零錢,便探出一隻手,扔了幾個硬幣進對方的帽子裡將人打發走了。
“二少真是心善。”司機誇讚。
沉野嘴角牽了下,沒接話,他在沉家立的人設就是善良溫順乖乖崽,每個人都這麼看他,這還要多虧了媽媽教得好。這時,褲兜裡的手機震了震。
“小野,快回來!別讓沉胤趕在你前面。”
是母親發來的訊息。
“他趕不回去了,放心。”回了信,沉野仰倒著後座上,開始醞釀情緒。可醞釀了半天也沒擠出眼淚來,他無奈地呼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早買好的眼藥水,往眼睛裡擠了幾滴。
哭不出來也怪不得他,打小他就知道自己不是沉哲雄的親生兒子,不過是憑著母親偽造的一紙親子鑑定,幾歲大的時候才得以跟著她進入沉家的、生父都不知道是誰的野種。母親是偷渡來的黑戶,憑著姿色和手段成了交際花躋身舊金山的上流圈子才搭上了沉哲雄,出身並不體面,所以沉哲雄雖然還算得上寵他,對他的感情就像養了條小貓小狗,給零花錢給得爽快,卻從來不提對他的未來有什麼期許,跟真正的重視有本質的區別,於是他對這個父親當然也親近不起來。
但不親歸不親,老頭子遺產他還是要爭的,畢竟母親伺候了老頭子十幾年,他也演了好幾年乖乖崽,按電影片酬算也該拿到不少了。
雖然沉家那些親戚也不是吃醋的,但只要阿公站在他們這邊.......
車身突然猛地震了一下,顛得他坐了起來,一眼看見後邊刺目的光線——一輛車竟然追了他的尾。
誰狗膽包天敢在諾布山上的環山道上……這疑惑閃過時他餘光裡掠過一道光線,側眸看去,路邊那騎著摩托車飛速逃跑的健碩身影怎麼看怎麼眼熟。
Fuck。
那似乎是…今天他邀請過來的高一新生?!
那麼,這輛車該不會是......
沉野朝後邊那輛車定睛看去。
那是一輛銀灰色的阿斯頓馬丁,很不巧,車牌號就是他查到的會去接沉胤的那輛。
——那個高一的蠢貨,為什麼要選擇在這裡撞沉胤的車,簡直是害他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抱歉,您受傷了嗎?”惱怒間他看見阿斯頓馬丁的司機下了車,是個絡腮鬍的中年男人。
這人一定不是沉胤,沉野目光掠過他,探出半顆腦袋,望向阿斯頓馬丁的後座。隔著濛濛雨霧,這個距離,他只能隱隱綽綽地看見阿斯頓馬丁的後座有一個男人的身影輪廓,肩膀很寬,長頭髮,戴著眼鏡,鏡片在黑暗裡泛著幽幽藍光,令他一瞬間有種被對方反向盯視著、甚至看穿了的感覺。
驟然心虛,他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縮回頭厲聲喝令:“不管了,先走,爸爸的葬禮要緊!”
可回頭去看時,那輛車並沒有如他所想象的那樣立刻追上來,而是好幾秒鐘才開始移動,之後保持著不緊不慢的勻速,與他保持著相當遠的一段安全距離,彷彿很講究先來後到的禮節似的。
沉野盯著視線盡頭的那個光點,磨了磨犬齒。
是啊,和他不一樣,沉胤並沒有什麼值得緊張的理由,他是沉家長子,有個出身高貴的俄羅斯名媛母親,還是鼎鼎大名的天文學教授,是沉家的驕傲,在沉胤的眼裡,他這個還在上學的弟弟恐怕根本就算不上什麼遺產的競爭對手,不過就是腳底下的一顆小石子,連多看一眼也不需要,只要抬腳邁過去就行了。
盯後邊的那輛車盯到眼睛發乾,抵達山頂的沉氏莊園時,沉野只好又補了幾滴眼藥水,狠狠揉了幾下眼睛,帶著通紅的眼圈與一臉“淚痕”下了車。
“小野!”一進大門,母親就迎了上來。
旁邊有親戚看著,他嘴角一撇,撲進了母親的懷抱,瞬間戲精上身,抽泣起來。
“媽咪!”
“進去吧,和你爸好好道個別。”
如他所料的,城堡大廳內的兩排座椅上此刻坐滿了沉氏族人,在他們踏進門內的一瞬,幾乎所有人都回過頭來,目光聚焦在了他們身上,眼神就像一群圍候在此打算分食腐屍的禿鷲看見了要跟自己搶食的鬣狗,尤其是他的表弟沉慕,眼底的殺氣壓都壓不住。
但不論這些禿鷲有多想分一杯羹,也得等他這個小兒子把自己那份拿到手才輪得著。
這麼心想著,他垂下眼皮,走向沉哲雄的靈柩——葬禮是西式的,棺蓋翻開著,能看見沉哲雄的遺容,那張臉被入殮師修補得很好,似乎刻意為了顯得安詳,嘴角甚至被勾勒得微微上揚,反而顯得有點陰森。
咽喉似被無形的項圈勒緊,他不禁摸了摸脖子,移開了視線。再多看兩眼,他就要連演都演不出來了。
阿公還沒到場,但也該來了。
撇了撇嘴角,沉野開始嚎啕大哭:“嗚,Daddy,你說好陪我一起過生日的呢,你起來好不好.......”
大廳裡本來還算安靜,沒幾個人哭,只有低低的議論聲,結果被他這麼一帶,幾個小輩都不知是自願還是被逼的,一個個爭先恐後的哭出了聲,大人們跟著也哭了起來,明明是西式葬禮,卻生生哭出了一種皇帝駕崩的陣仗,以至於剛剛抵達目的地,還沒下車,沉胤就聽見了城堡裡傳出來的鬼哭狼嚎。
他皺了皺眉,心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路,來到了哪個大劇院,聽見了百人合唱的彩排現場。
可細聽,裡面的人確實是在哭,其中尤以一個少年的聲線最為嘹亮,像受過專業歌唱訓練似的,簡直能把死人從棺材裡驚醒。
不明緣由的,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剛才遭遇的那場“小意外”中,從前邊車裡探頭出來看他那個男孩的小臉與對方那雙像極了某種洞xue生物的眼睛來。
他直覺,此刻哭得最大聲的,多半就是那個孩子。
那雙眼睛,與這個哭聲,很相配。
“大少,您回來了。”持傘的傭人替他拉開了車門。
沉胤站起身來,朝闊別數年的家園裡望去。那棟他度過了少年歲月的百年古堡沒什麼變化,只是門前噴泉旁的那顆樹已經枯萎了,只剩下蒼白的枯枝。
目光在一片搖搖欲墜的枯葉上逗留了幾秒,他移開視線,朝裡面走去。
背後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響時,城堡大廳倏然靜了下來。身後沒了哭聲,沉野扭頭看去,一眼看見那走進來的長髮男人,瞳孔微擴。
那就是沉胤,不會有錯。
大概是因為俄國母親的基因更霸道,加上有白化病的緣故,相較於擁有一半華裔血統的混血兒,沉胤看起來更像是個純正的斯拉夫人——一頭貴氣的白金色長髮,高鼻深目,面部輪廓像古典藝術大師雕出來的,極其立體,所以明明發色瞳色都淡,看起來卻是個濃顏美人,而且還肩寬腿長九頭身,即使穿著一身充滿了喪葬氣息的素黑風衣,站在這樣昏暗的環境裡,都像油畫上那種自帶聖光的神子一般耀眼。
沉野眯起眼睛,眼球都隱隱灼痛起來。
太糟了,沉胤不但趕上了葬禮,還及時趕在了太公來之前,這個不孝的屎盆子沒法扣他頭上了。
盯著漸漸走近的男人,他不由抓緊了靈柩邊沿,像扒著一艘救命的浮舟。但相較於他的如臨大敵,沉胤卻只是掃了他一眼,目光就落到了靈柩裡。
這樣近的距離下,男人的美貌便更纖毫畢現了,金絲鏡片那雙眼睛瞳色非常特殊,是白化病人特有的那種灰紫色,睫毛和髮色一樣也是白的,像在眼周掃了一圈碎金眼影,左邊眼尾處還生著一顆淚痣,使得這雙眼隨便瞥人一眼都能有種驚心動魄的魔力。
因為長得好看,所以更加可惡。
雖然才剛見面,他就厭恨上這個哥哥了。
沉野咬了咬唇,大聲嗚咽起來。
親爸死了,兩個兒子,一個痛哭,另一個面無表情無動於衷,誰孝誰不孝,這不就一下對比出來了?
他這麼盤算著,見男人的睫毛動了動,注視著沉哲雄的眸子終於又看向了自己。
沉野眨了眨眼,不甘示弱地盯著他。
沉默了一秒後,他才聽見沉胤開口。
“別哭了。你會吵得他無法安息。”
男人語氣溫和,但明顯是以長輩的口吻和他說話,像在訓誡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沉野一陣不快,抿緊嘴唇,想要還擊,可腦子卡殼了好幾秒都沒想到該怎麼回應,卻聽見一旁的母親帶著哭腔先開了口:“親爸去世了,兒子哭一哭有什麼吵的?你以為小野也像你一樣冷血,十幾年不回來,來了親爸葬禮,也沒見一滴眼淚……”
沉胤端詳著面前這個父親的情婦所生的孩子,眼底掠過一絲戲謔。
配合著女人的控訴,男孩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表演得比剛才更起勁了,那雙像洞xue生物般的黑眸眼淚汪汪,可眼神沒有一絲悲傷,反而透著幾分狡黠。
——有點小聰明,但不算多。
半路上他遇到的那場“小意外”,應該算是這出戏碼的序幕。
不打算繼續觀看這對母子拙劣的雙簧表演,男人退後一步,在空位落了座。
但女人並沒有適可而止,持續著聲淚俱下的控訴:“哲雄,你看看,你這個大兒子......”
“夠了,蘇莉莉,這兒沒你一個外室說話的份!”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聲音從門外傳來。
沉野心一沉。
太公沒來葬禮,他的大姑姑沉雁卻來了。這老巫婆據說以前跟沉胤那位亡故的俄裔母親關係很好,所以打從他們母子倆進沉家起就沒給過好臉色。
抬眼看去,身著黑旗袍的盤發婦人走進來施施然在第一排的空位落了座,保養得宜的臉冷若冰霜,看也沒看他們,目光落在沉胤身上:“阿胤,你爸雖然走得突然,許多事沒能交待,但好在他十二年前就立過遺囑。你太公病了,這葬禮就由我來坐鎮,免得某些不安分的寄生蟲趁機搗亂。”
說著,她將手裡一張紙遞給等在旁邊的西裝男人,“溫律師,麻煩你宣讀遺囑。”
十二年前?
沉野僵在那兒,腦中雷鳴滾滾。
他進沉家也就十年,十二年前,母親還被老頭子養在外面,他們還沒進沉家。
如果是那時就立下的遺囑......
不,不會的。
就算那時還沒進沉家,老頭子應該也不至於完全忽視他這個小兒子的存在。抱著一絲幻想,他這麼想著,但律師宣讀遺囑的聲音響了起來,在安靜的廳堂裡迴盪,每個字眼都清晰無比,像一道道驚雷接連在他頭頂炸響,轟得他的整個世界天崩地裂。
為什麼呢?
他待在老頭子身邊也有十年了,老頭子為什麼沒修改這份十二年前的遺囑,加上他和母親的名字?
什麼都沒有......別說房產車子或者沉氏集團的股份,哪怕一點兒學費和零用錢,一美元都沒有留給他。
老頭子把所有的遺產,都留給了沉胤。
他扭頭朝沉胤看去,這會一點也不需要演,眼淚輕而易舉就湧了出來,有種衝上去一口咬死對方的衝動。可男人只是注視著靈柩若有所思,倒是他身邊的沉雁朝他看了過來,帽簷底下的黑紗也遮掩不住她眼底透出的濃烈厭惡:“你們母子倆也都聽清楚了,這座莊園,也是屬於阿胤的,沒有你們的份。”
沉野一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親尖叫起來:“大姐,哲雄才剛過世,你就要趕我們母子倆走?”
“是,你沒聽錯。”掌控著沉氏集團半壁江山的女人冷冷道,“一個沒名沒份的外室,鳩佔鵲巢過了這麼多年錦衣玉食的日子,還不知足?有些話我不想明說,希望你好自為之。你們要是不識趣,硬要賴在這裡,鬧得哲雄沒法體體面面的走,那麼恐怕就不只是這座莊園容不下你們,而是整個舊金山了。”
不想明說?什麼話?
沉野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一個可怕的猜想閃過腦海,他不敢肯定,看了眼母親,便見一向哪怕不得理也不饒人的母親臉色一片煞白,嘴唇抖了抖,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這個反應,已經足夠應證他的猜想。
沉雁可能......很有可能知道了他們母子倆的秘密。
不明說,興許是不想家醜外揚,被媒體知道鬧上新聞什麼的,有損老頭子的顏面和沉氏的股價。
她什麼時候知道的?那老頭子去世前知道嗎?在場的這些人是不是也都知道?
腦子裡亂糟糟的,他環顧四周,兩排座椅上的人正交頭接耳,看著他們,眼神各異,有的鄙夷,有的驚訝,而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可糾結這個似乎已經無關緊要了。
無論他們知不知道,這份遺囑已經對他們的去留做出了斷頭鍘一般的裁決。
被曾經伺候自己的傭人們攆出城堡大廳時,沉野還有些恍惚,懷疑這發生的一切只是個噩夢,但雨水淋到身上的感覺很真實,他想欺騙自己都做不到。
他不但沒有分到一分錢,還被趕出了沉家。
這就是殘酷的現實。
“小野,去,把我的衣服首飾都收下來,你是小孩子,他們不會攔你......”身旁的母親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進他的肉裡,他一個激靈,醒過神來。
對,媽媽的珠寶,還有老頭子送給他的那些名牌東西,都是很值錢的。想到這個他看了眼身後,兩個陌生面孔的高大傭人守在門前,像是兩尊門神。
“滾開,傑恩!我要回我的房間!”他習慣性地拿出少爺的氣魄,朝那個每天伺候他穿衣服的年輕男傭喊道,但顯然傑恩都聽見了剛才發生的一切,面無表情,不為所動,甚至在他試圖往裡邊硬闖時狠狠推了他一把,使他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該滾的是你。”
門被推開,一個聲音冷笑道。
他抬起眼皮,門前與他年紀差不多大的少年俯視著他,左邊斷眉隨嘴角一併高高上挑,滿臉幸災樂禍。
那是他的表弟沉慕。
“我就說為什麼之前祭祖的時候舅舅不在族譜里加上你的名字呢,原來是個野種啊!沉野,這名字還真適合你。”少年拍了拍他的肩,彎腰在他耳邊恨恨低語,“等著吧,你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呢。”
說完這話,少年就抬腳從他身上跨了過去。
雨下得更大了,冰涼的雨水將他淋得透溼。
沉野抬起頭,看向上方那扇屬於自己房間的窗戶,比怒火更先包裹心頭的,是一腳踩不到底的恐慌。
連那些東西都帶不走的話,今後他該怎麼辦?
被趕出了這座莊園,他和媽媽以後住在哪兒?下週就畢業了,他又去該哪裡上大學,大學的學費呢?
本來就算他成績不夠好,只要老頭子肯給錢,他高中一畢業就能透過上約瑟公學的預科夏校進常青藤,這下全完蛋了。
而且很快,今晚發生的事就會在舊金山的上流圈子裡傳開,兄弟會的那幫少爺知道訊息也是遲早的事,他們對他的態度絕不會還和之前一樣。
他會一無所有,墜入深淵。
“阿胤,你要走?今晚不留下來給你爸守靈嗎?”
這時,門內又響起了那老巫婆的聲音。
“不了,今晚我還有個會議,要去矽谷一趟。”
“什麼講座?難道比你爸的葬禮還重要?”
沉野豎起了耳朵。
“抱歉,大姑姑,我這次回來,主要是為了工作。”
什麼鬼?裝都不裝一下這麼囂張嗎?
他翻了個白眼,聽見裡邊沉雁提高了音量:“什麼工作?你不能走,阿胤,明天早上你要跟我去公司參加股東會議,議定你的職位,以後你是要接替你爸的位置的,”
“我的專業不是金融。”男人的聲音打斷了她,語調淡漠,“沉氏沒有適合我的職位,您以後不必為我的職位煩心。”
“阿胤,你不許就這麼走!”
腳步聲接近門前,沉野後退了一步,沒來及藏起來,門便被打開了。
猝不及防對上男人鏡片後的雙眼,渾身溼透的男孩渾身一僵,感到一陣火燒似的難堪。
但男人並沒有過多打量他此刻落水狗般的模樣,目光只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就挪開,走了出來。
與對方擦肩而過時,沉野的側臉拂過一絲癢意,同時餘光一閃。往邊上瞥去,他便恰巧瞧見白金色的髮絲間男人的耳釘松落了下來,劃過他眼前。
像一顆墜落的流星。
他下意識張開五指,接住了它。
“喂...”
等回過神來時,沉胤已經走出了莊園大門。
垂眸看去,躺在他手心裡的是一顆灰白的岩石,不知是什麼質地,表面粗糲,泛著細閃。上邊還殘留著男人的體溫,還有點燙。想起剛才被對方嫌吵,他撇撇嘴,揚手想要把它扔了,手腕卻被母親攥住了。
“別扔,還有用。”母親幽幽道,說著她竟然笑了,雙眼追隨著那輛載著沉胤遠去的車,眼神很古怪。
“有什麼用?”他疑惑。
母親看了眼門內:“先離開這兒,媽媽再告訴你。”
可是他們能去哪呢?沉野掏出手機開啟Uber,卻不知該把目的地設到哪,他們已經無家可歸了。
“旅館,”不知想到什麼,母親臉色又難看起來,補充道,“別太貴,媽媽手上的私房錢沒多少。”
盤算了一下自己剩下的零用錢,沉野猶豫再三,挑挑揀揀,最終訂了間價格不算太貴、圖片裡看上去環境還不錯的旅館。之前天天睡城堡裡,太差的地方他實在沒法接受,母親估計也一樣。
“媽,我打算不去上學了,去打工。”上了車,他對母親說出了自己剛才作出的艱難抉擇。
今晚的事情一旦傳開,他在約瑟公學的日子不會好過,還不如不去,他桌球打得不錯,賽車也玩得可以,能找個俱樂部或者酒吧打打零工什麼的......
“小野。”母親輕喚了他一聲,雙手撫上他的臉頰,“爸爸跟媽媽說過好幾次想要讓你繼承一部分產業的事,他肯定是立過新遺囑的,只是沒來得及宣佈,爸爸不會那麼狠心,一分錢也不留給我們的。”
沉野的心一跳,對啊,如果老頭子老早就知道他不是他的親生兒子,早就把他們掃地出門了,如果他死之前毫不知情,新版本的遺囑當然有可能存在。
可是即便存在,他們又有什麼辦法弄到手呢?遺產已經落到了沉胤口袋裡,他難道還能吐出來嗎?
“你有什麼計劃嗎,媽媽?”他問。
“媽媽剛才想起來,有個辦法,即使拿不到那份遺囑,也應該能弄到我們該得的錢,你想不想試試?”
他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假如有什麼辦法讓他過回以前當少爺的日子,刀山火海他都願意去試。
母親沒有立刻答話,而是凝視著他,手指一寸寸描摹著他的眉眼唇鼻,像觀摩著一件藝術品那樣仔細,良久,她才笑了,笑得很溫柔。
“我兒子長得真漂亮。”
“怎麼了,媽媽?”他有點困惑。
母親湊近他的耳朵:“媽媽以前聽家裡的老傭人說過,沉胤不但有白化病,還是個死同性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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