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線索】
小窗殘綠情未了,懸樑白綾魂已幹——拂來
城北,安平寺的塔鐘敲響三下,便是剛過了子夜。
這寺廟後坡種有一片紫槐林,枝冠密連,白日蔽陰若墨潑,夜裡只許月光星星點點漏去地上。
現下,四處靜謐,不聞任何人聲,一條青花蛇正想洞出覓個食,不料方探出頭,一聲踩在爛泥上的腳步便震了它的肚皮。
那青蛇猛弓身回洞,蛇眼望著一雙皂靴踏了洞外月光的光斑過去,濺起一灘爛泥,停在一株粗壯的老槐樹前,不動了。
——青蛇不懂,這已經是李元亨想要自斷以來,尋了許久最為合適的一處地方。
眼下,他看準了一根高度合宜的粗枝,便抬腳爬樹。
那背影看著是個練家子,雖穿一身灰白色的直衽文袍,動作被縛,卻手腳靈活,三兩下就跨步攀了上去。
他將腰上繫著的一段白綾摘下,往粗枝上揚手一掛,打了個結,又將雙臂拉直試了試鬆緊。
確認一切無誤,李元亨晦暗又平靜的目光,朝著自己平日所住的將軍衚衕望去幾瞬。
這地方離將軍衚衕不算太遠。
等他死了,旁人發現了他,將他屍身送回,不會太麻煩。
這地方離將軍衚衕亦不算太近。
子時後上吊而死的人,據說不能入輪迴,會成孤魂野鬼,他不想再為人一世,遂選擇這時去死。
只要死在這裡,有安平寺的幾尊神佛鎮著,興許他殘餘的魂魄飄不出林,就為害不了人間。
才下一場雨,地上泥濘,乞浪之流也不會入林過夜……再次確認此舉不會被人撞見,李元亨起身踩至粗杆中央,將繩結套在自己頭上。
這回,他緩緩閉起眼,狠沉了口氣,身體傾斜,已要往下踩空,好將脖頸懸勒。
可突然有什麼燒亮了他的眼皮。
李元亨腦袋一緊,下意識睜開了眼。
樹上的視線稍高,只觀見那城內一點不尋常的刺目的光亮,他便知道這是城內又走水了!
千算萬算,料不到此時會出事。
李元亨一錯愕,人反倒是真正踩了空。
這下身子整個脫了樹,繩索驀然收緊,他被掛在空中來回甩蕩。
臉色急劇漲紅,眼前一陣陣地發黑,瀕死時,卻恍惚見那火勢越燒越大,黑煙直鑽密雲,滾滾燒灼而來,發燙感席捲全身,這感受他再熟悉不過。
很快,觀火臺上的銅鼓被值守的甲長敲響,李元亨已快停止的心跳又被震活了過來,這回跳得越發得快,直往上逃脫,直至卡在密不透風的嗓子眼處,脫困不能。
他試圖再抬頭去看個清楚,可眼內已經充血,幾近失明,只匆忙辨別方位。
心中一瞬有了答案。
閉起眼猛凝一口氣,在晃盪中一手插入脖頸與白綾之間,一手去抽出腰間短刀往頭頂,盲眼一劃。
索他命的白稜被鋒刃一分為二,跟著他身子一併落下,重重砸在那青蛇洞前。
他顧不得一身的泥濘和像是摔碎了的骨頭,爬起來就往城北內奔去。
此時,城北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火源從京師衙門內的司獄燒去前頭官衙,離衙門最近的只有一里外的北城兵馬司,二十人的救火軍就轄於其內。
聽見鑼鼓警報,他們一盞茶功夫便已趕了過來。
可來了才發現偌大衙門已眼睜睜從門縫內燒到外頭,火舌扭長著,吞了一半牌匾。
門外瑟縮著一群人,最前頭兩個穿藍袍的獄差,一左一右,扶著個今日當值的六品通判。
三人都兩股戰戰,滿目恐懼呆滯。
兵馬司副指揮陸承雖是個七品,可見火勢如此,一陣急火攻心,上去便劈頭蓋臉地斥問:“衙門裡多餘的差役呢?為何不從四寶缸內抽水先控制住火情!”
防火需從根源處及早壓制,否則就是神仙來了也是迴天無力,朝廷早有事無鉅細的防火制令,既是第一官署,怎會不清楚如何自救?!
那通判兩片嘴皮子蠕動一下,舔了舔唇:“沒,沒水了!”
眾人愣住。
才下過一場大雨,防火缸應該盈滿才對。
通判喪著臉哭道:“前日,衙內要遷一尊觀音菩薩,那些和尚說一定要用天水撒洗四方,方能讓菩薩顯靈,存下的雨水都用來洗祠了......一滴水都沒了。”
話才落,那牌匾也被火全然吞噬,而後大門燒塌,轟然砸下。
這時拽也不住的一個灑掃丫頭跑了出來,撲通一聲匍哭在陸承腳下,“大人救命!牢差們逃的時候沒有給府獄開鎖,我娘去收回犯人們的碗筷,也一併被困了進去,求大人們救救我阿孃......”
陸承咬碎後槽牙,一聲令下,火兵很快去火臺下的水庫內拉水皮管。可場外僅見副營林銳章作指揮,陸承起疑,立刻大喊:“李營正何在?”
回應他的,只有濃滾滾的煙霧和慌亂退後迴避的順天府司獄人。
陸承揚聲再喊:“營正李元亨何在?!”
“屬下在!”
陸承聞聲轉頭,一隊錦衣衛和今日當值的巡察御史騎馬疾至,李元亨與一錦衣衛千戶並騎,他翻身從馬上下來奔至陸承面前,氣喘著拱手:“屬下來遲了。”
*
衙門內此時除了火,就是彌天的苦煙。
一半人從內接梯上遞入的水桶施水,同時兵馬司也在府外沿壁滅火,院中火勢得到緩解。
只是仍舊看不清路。
這就是李元亨死了一半都要掙扎著回來的原因——只有他來過這京師衙門,記察過府內坍塌的溝渠,若沒他領頭,這幫人只怕進來容易出去難。
李元亨憑著對佈局的印象,摸索中找到了府獄。
獄門尚在,還沒有被燒壞,滾滾的黑煙辣眼無比,裡頭的單牢牢門早都燒塌了,李元亨與手下火兵齊力撬開門,聽見動靜,還能動的人都跑出來求救,其餘失了智昏迷的,便都是他們要做的功夫了。
陸續有人將傷者拖抱出去。
牢獄狹長,李元亨在灰黑渾濁的煙霧和燃燒的火中,逆著人流,往盡頭探究。
這裡的犯人也有未結案查明的冤者,應該是可以繼續活下去的。
他不怕死,倒不如換個人,替他活下去便好。
於是越走越深,在每一處燒得漆黑的廢墟處仔細搜尋。
濃煙後似有一團影出現,緩慢挪移。
李元亨眼睛刺痛,也不知是否自己看花了眼,試探性喊出聲:“可還有人在此?我來帶你出去!”
那團影似是頓了頓。
李元亨對於自己所見為人多了幾分把握,朝著那影子伸手探去,驀然碰到一截軟而冷的手腕。
他下意識要去抓住,那手卻甩開了他,反而往更深處遁去。
李元亨顧不上其他,抬腳猛追。
前路燃燒著的火光越發清晰,那身影似乎就是衝著它去的,想要將自己丟入那團火焰之中,自焚化煙而去。
情急之下,李元亨張開手,用盡全力環抱住那團忽明忽滅的細影,高聲怒斥:
“你不要命了!”
火舌獠舔殘餘的燃物,猛然噴高一尺。
藉著這火光點亮的一瞬,他看清了自己懷中抱住的,赫然是個披頭散髮的年輕女子。
眼看那火就要撩到她的腳尖,李元亨箍在她腰上的雙臂蓄起力,先是將她往後攬了一步。
這一下令她的腦袋重重磕到他的下巴。
而後李元亨手臂合圍收緊,攔腰將她整個人懸空提了起來,轉了個面。
她的彩珠繡鞋,及腰的髮梢,嫁衣的珍珠袖口,都堪堪擦著那捲來的火舌飛旋而過。
才將人放下地,一個巴掌就朝著李元亨的臉毫不留情地扇了過來。
一聲脆響之後,李元亨死死皺著眉,下意識抬頭看她。
揹著光,又隔著煙霧,他著實看不清她的面貌,只聽得一個倔強又傲然的聲線響起,還帶著蓬勃的怒意:
“沒錯,我就是不想活了!”
李元亨當即抿住唇沒再說話,只是在她要逃開時抓過她手腕,將她拖來身前,憑感覺找到她半張臉,將身上一塊溼水的袖布猛力撕下,系在她口鼻。
料她要掙扎,忙一手兜住她下巴,將她下巴抬高定住:
“生死由己無從干涉,可今夜有天災人禍,擺明了並非自斷的良時,還請姑娘先跟我出去。”
情況著實緊迫。
他的語速很急,也帶著追跑後的氣喘。
但這話裡的最深處,又兜著一股從容和穩當,像是根本不怕會和她死在這裡一樣。
桎在手中的人安靜下來,只彼此不平的呼吸交戈著。
李元亨並不知對方如何想的,但好歹是配合了些,便抓緊帶她往牢門處逃。
煙火濃重,火光時隱時現,映出狹長牢道中二人一前一後奔跑的身影。
他揚袖揮煙,硬生生劈開一點視線,身後人看見什麼突然剎住腳步,可李元亨不曾停,遂將她一氣拽倒在地上。
他正要去扶,便聽見一聲壓抑的嗚咽。
李元亨不知她是哪裡摔疼了,便說:
“別哭了,我揹你吧。”
她卻搖頭,反手脫下身上那件嫁衣,蓋在牢門處蜷縮的一團焦屍身上。
此時幾丈遠的牢門在熱浪內搖搖欲墜,李元亨往上望,見一根橫樑將要燒塌,若掉下來,便會聚成橫火堵牢出口。
他忙過去將地上的她拉起,“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她聲線低弱,卻並無哭腔,像是再度下了某種決心:“你走吧,讓我待在此處。”
李元亨卻道:
“身在其位,我不能見死不救”。
之後半拉半拖地將她帶離,而她視線卻一直望向那焦屍之處,如同失了魂的提線木偶,偶爾掙扎個一兩下子。
這麼一耗,二人還是晚了一步,過牢門時,那橫樑突然失衡掉下,直衝二人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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