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照風波
今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早，才剛進六月，海市的空氣裡便蒸騰起一股黏膩的熱浪，知了在枝頭聲嘶力竭地預演著即將到來的酷暑。
海市氣象局三樓預報平臺的辦公室，是這片燥熱中難得的清涼孤島。
中央空調悄無聲息且任勞任怨地輸送著冷氣，換來每一個踏進門內的同事一句由衷的感嘆：“有空調真好啊。”
沈雲舒放下剛在茶水間接滿的溫水杯，坐在屬於自己的工位上，帶著點認命的神情，悠悠咬了一口已經冷透，油脂微微凝固的包子。
頂班的訊息來得太匆忙，這份原本是晚餐的吃食，硬是拖成了宵夜。
她身上還穿著錄製節目時那套略顯正式的套裝裙，只是將那頭“身負重任”，讓她看起來更穩重可信的假髮套取了下來，順手脫下了西裝外搭，露出裡面一件簡單的純白色棉質短T。
柔軟的布料貼合著身體，終於帶來一絲久違的鬆弛感。
手邊的手機就嗡嗡震動起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她滑開接聽，那邊傳來一個熱情洋溢的女聲：“您好，請問是沈雲舒女士嗎？這裡是雲麓大學校友會……”
對方先是熱情祝賀她畢業後的成就，接著便正式邀請她作為優秀校友代表，參加下月舉行的母校百年校慶慶典。
說到最後，對方的語氣帶上了幾分熟稔的促狹：“沈學姐，您可是我們公認的氣象女神，這次返校，不知道多少學弟學妹盼著一睹風采呢！”
沈雲舒有些不好意思地彎了彎唇角，指尖無意識地繞著鋼筆帽。
母校盛情難卻，她略一思忖，應承下來：“您太客氣了，這是我的榮幸，我一定準時到場。”
瞭解具體時間後，掛了電話，她一口氣吃掉最後一口已然失去風味的包子，將包裝袋精準投進角落的垃圾桶。
隨即她微微仰頭，鬆開發繩，豐厚如雲的烏髮蓬鬆開來，似窗外沉靜的夜色，將她整個肩背溫柔的籠罩。
一絲清涼順著髮絲蔓延到頭皮，她滿足地喟嘆一聲。
然而，縱有空調不遺餘力地加持，在這間坐了將近十個小時的椅子上待了不到一刻鐘，一股莫名的，從心底裡鑽出的燥意，還是悄然攀上了沈雲舒的心頭。
這燥意來得蹊蹺。
不全是夏日悶熱被阻隔在外的緣故，倒更像她身體裡某個無形的，精密的氣壓計，敏銳地探測到了某種外界無法察覺的低壓渦旋正在逼近。
她向來對天氣有種超乎數值模型與衛星雲圖的直覺，這種直覺曾多次在關鍵的預報節點給她帶來靈感，此刻，這根心絃又被輕輕撥動了。
即便如此，她也只是抬手將頰邊一縷不聽話的髮絲別到耳後，並沒有深究的打算。
她的注意力，已經被電腦螢幕上那個瘋狂閃爍的企鵝頭像吸引了去。
對話方塊裡，大片的文字訊息如瀑布般刷過。
根據她多年吃瓜，不，是多年關注網路動態的經驗，一般出現這種情況，正暗示了有一個值得深入探討的“大事件”正等著她。
這不比那冷掉的肉包子好吃多了？
沈雲舒身體前傾，將鍵盤拉近自己，噼裡啪啦地打字回應：【正在閱讀中，請勿打擾。】
另一頭似乎一直守在螢幕前，她的好友江桐，才終於意猶未盡地停了下來。
沈雲舒纖細的手指滾動滑鼠，將對話方塊拉到最上面，果然，江桐從第一句話開始，就毫不掩飾她那顆熊熊燃燒的想看熱鬧的心。
江桐：【你快看校友論壇！！你大二那張在圖書館窗邊看雲的照片被扒出來了！】
大二的照片？
沈雲舒內心哐哐撞大牆，恨不能穿越回去把那個坐在窗邊發呆的自己拽走。
但面上依舊端著一副八風不動的沉穩面孔，回訊息：【這麼多年了，為何不讓往事隨風。】
江桐：【不過跟你說個鬼故事，現在網上都找出你新生軍訓時被罰站軍姿的照片！哪個缺德鬼從教官私藏相簿裡扒出來的啊？簡直是考古學家！】
沈雲舒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她手指微顫，不可置信地點開江桐隨之發來的連結，將那所謂的“黑歷史”照片放大，再放大，來回翻看，最終絕望地確認，照片裡那個曬得黝黑，戴著不合尺碼的軍帽，一臉不服氣地站在隊伍末尾的女孩，確實是她本人，如假包換。
說歸說，鬧歸鬧，你這是要怎樣？
天爺啊，我那時候黑的跟炭似的啊！簡直是她光輝形象上的一道“史詩級”裂痕！
她手忙腳亂地開啟評論區，果然，這張“觸目驚心”的照片下面，評論格外“精彩紛呈”。
【哈哈哈哈原來女神也有這樣的時候！】
【這反差萌我愛了！】
【果然顏值需要膚色來襯。】
【這是一個人？我不信！】
彷彿知道沈雲舒心情不算美妙，江桐緊接著又誇了一句，畢竟沈雲舒口中“黑得跟炭似的”，其實也只是沒有她平時那麼冷白皮了而已，放在普通人裡，頂多算個健康的小麥色。
江桐：【不得不說，你那個時候是真年輕啊。現在在某博“氣象女神”投票裡殺進前三了！】
沈雲舒的目光在“氣象女神”四個字上停留了片刻。
這並非一個普通的網路票選，而是由雲麓大學與教育頻道聯合發起的權威專案。
它的意義，遠不止一個虛名。
這場評選的最終優勝者，將被授予“特邀科普大使”的稱號。
這不僅是一個榮譽頭銜，更意味著一系列實實在在的職業機遇。
參與高規格的線下講座，拍攝公益廣告，主導融媒體科普宣傳……所有這些，都是面向公眾推廣氣象科學的重要平臺。
然而，最核心，也最引人矚目的獎勵，是那個幾乎讓所有氣象從業者都心動的機會，優勝者將被推薦參與央視一檔全新氣象科普節目的籌備工作。
對於身處這個行業的人來說，這無疑是職業道路上的一座燈塔。
它是一個夢寐以求的跳板，能將一個人從日復一日的常規工作中託舉出來，推向一個更廣闊，更具影響力的舞臺。
在那裡，個人的專業見解與天馬行空的創意，將有機會透過國家級媒體，觸達千萬觀眾。
沈雲舒摸了摸桌邊的小雛菊鏡子，鏡中映出她略帶倦容卻依舊精緻的臉。她撇撇嘴，回了江桐一句：【唉，現在是老菜梗子。】
她現在只想早點退休，早沒了好勝的心。
取下發套後，濃密的黑髮與刻意修飾過的五官形成鮮明對比，反而將連日加班帶來的疲憊襯托得無處遁形
這個班上的，她更不高興了。
上了兩年，不想上了。
這個念頭一旦破土而出，心裡那簇名為“逃離”的小火苗便呼呼作響，再也吹不滅了。
更何況，她是真的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江桐：【我的天，你是沒看見評論區，全在問這個側影是誰，“十分鐘我要這個小姐姐全部資料”都刷屏了！你記不記得那天本來要拍氣象觀測作業，結果你往窗邊一坐，陽光剛好落在你睫毛上，我順手按了張連濾鏡都沒加！】
江桐：【現在這張都快成校園傳說了，學弟學妹們都在扒你當年穿的是哪家襯衫（偷笑表情）要我說你就該把衣櫃裡那件淡藍色襯衫供起來，現在官網都斷貨了！】
看著好友誇張的描述，沈雲舒無聲地笑了，指尖在鍵盤上輕敲：【你說呢，當年好些東西都沒帶走。】
那時候她匆忙畢業，好些事情都不了了之。
江桐：【隔壁系那個總端著單反的學長剛還跑來問我，說當年怎麼沒發現氣象系藏著這麼個神仙學妹，現在號召大家都給你投票。笑死，他肯定忘了大二氣象演習時誰把他懟得連夜重寫報告！】
【記得，腦子有坑的那位。】沈雲舒利落地敲下這行字。
為了幾張所謂有衝擊力的照片，竟不顧模擬出的危險天氣下群眾轉移安置的流程，這種本末倒置的行為，活該他被懟。
思緒卻因江桐提及的“大二”兩字，不受控制地飄忽了一瞬。
一張總是能將複雜物理公式講得清晰透徹，邏輯嚴謹得令人髮指，卻在她面前偶爾會顯露出一絲拘謹的學弟面孔，毫無預兆地掠過腦海。
他穿著一身淺藍色襯衫，站在物理競賽的領獎臺上，眼神沉靜得像秋日的深潭，與周遭的喧鬧格格不入。
也不知道陸百川現在在國外怎麼樣了。
這念頭如風拂水面，只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便迅速消散。
她重新聚焦於螢幕上的唇槍舌劍，彷彿剛才的走神從未發生。
江桐：【不過說真的，你看見現在排第一那組棚拍寫真沒？假睫毛都快飛出髮際線了，哪像咱們這張，連你鋼筆漏墨染黃了《大氣動力學》扉頁都拍得清清楚楚！】
江桐還在不遺餘力地安利著那張“神圖”。
沈雲舒嘴角挑起一個無奈的弧度，接下來的訊息都沒什麼含“舒”量，她一目十行地往下滑，正準備結束話題，江桐突然發來了投票連結，開始瘋狂刷屏。
江桐：【快快快！投票！！！還有兩天時間，我們真校園女神絕不能輸給那些擺拍！就差幾十票了！衝啊！】
沈雲舒回答的話還在對話方塊裡沒發出去，對面又補了一條長長的語音過來。
她瞥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22點整。
是時候下班了，電腦關機。
她從隨身的大托特包裡翻出耳機戴上，這才點開那條語音條。
獨屬於江桐清亮亮，帶著點咋咋呼呼的嗓音立刻湧入耳膜，像是夏日裡剛剛開蓋，冒著滋滋涼氣的橘子味汽水，是她獨有的味道，光是聽著就讓人心情莫名明媚起來。
張辰看見沈雲舒志得意滿的笑容，心下惱恨，轉身走向了茶水間。
“小滿，”他走進去，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獻寶般的得意，“我有個辦法，能讓你的票數遠遠超過她。”
林小滿從飲水機前抬起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擔憂：“什麼辦法？張辰，你別做傻事。”
“你放心，我有分寸。”張辰湊近了些。
林小滿沒有立刻接話。
她沉默地轉動著手裡的杯子，目光落在窗外，過了好幾秒，才輕聲說：“我相信你做事有譜。只是，千萬別讓人抓到把柄，我不想連累你。”
她沒有問具體是什麼辦法，也沒有明確贊同。
但這句“相信”和“不想連累”，像一劑強心針，讓張辰更加堅定了決心。
“等我訊息。”他鄭重地點點頭，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林小滿轉動身體，目光不經意的掠過辦公室的方向。
沈雲舒。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她心裡不深，卻始終存在。
她記得自己剛入職時，曾真心崇拜過這位才華橫溢的師姐。
有一次暴雨預警，沈雲舒頂著黑眼圈在會議室連續熬了二十個小時，只為反覆核對一條模稜兩可的颱風路徑。
那股對專業的執著，林小滿至今記得。
可崇拜在日復一日的比較中，漸漸變了味。
她來自一個小縣城，父母幾乎掏空了家底供她讀書，每次通話末尾總是那句：“小滿啊，在單位要爭氣，要出人頭地。”
“出人頭地”四個字，沉甸甸地壓在她肩上。
而沈雲舒，好像輕輕鬆鬆就擁有了她拼命想得到的一切，才華，名氣，甚至那種彷彿與生俱來的從容。
想到獲得“氣象女神”後能得到什麼。
林小滿深吸一口氣，重新點亮螢幕，手指在自己那張精心修飾的宣傳照上輕輕摩挲。
這一次，她不能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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