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邊下山邊想,師父去世後,師兄和以前有些不大一樣了。
那是三日前。師兄林景和忽地將她單獨叫到側室,同她說了兩件事。
一,戶部尚書家中遇邪,每至夜晚便會有嬰兒啼哭聲。京兆府分派了二十名不良人至尚書府,蹲守了足足十日,二十人竟都說清楚聽見了嬰兒啼哭,但夜夜蹲守,卻無一人瞧見嬰兒。因著從前與師父交好,何尚書送來法金,希望上清觀儘快派人前去除祟。
這件事,她想都沒想便點頭應了下來。
可第二件事,她足足煩擾了三天,也沒能下定決心——
東明觀觀主託人送來金子,想讓她帶上東明觀一位年輕弟子一同除祟。
因著東明觀極差的名聲,她遲遲沒有答應。
師兄從前從不勉強她做任何事,可唯獨這件事,他委婉勸了她三遍。
沈璧不明白,往日溫和端方的師兄為何會忽地如此急功近利,幾乎是執著地想要和東明觀打好關係。
的確,近日觀中香火已大不如前,可師父屍骨未寒,她無論如何也沒有心思想這些,因此,她只放任自己沉溺於法事燒出的濃霧中,試圖逃離這悲苦壓抑的現實。
直到這次,觀中大批師弟忽地在守靈的時辰消失,她不得不下山尋人。
上清觀坐落於十里村旁的一座山丘之上,她跟隨知情的師弟庫頭一同下山,走了半個時辰還沒見著一個人影。
眼看就要進入十里村的市集,她不由有些怒了。
“竟敢跑那麼遠,看我等會兒怎麼——”
話音未落,一個布衣男孩忽地朝她撞了過來。
準確地說,是另一箇中年男人將他帶了過來。
中年男人腳步飛快,並未向沈璧道歉,只顧接著避瘟疫般驅趕那拉他衣袖的男孩:“不買不買,說了多少次了我不買!”
男孩不過八九歲,生了張圓潤白淨的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求求你了,我真的很需要錢。你就買一張吧,我師兄寫的鎮宅符真的很有用的!”
沈璧瞠目結舌地看著男孩,不可置信地叫出他的名字:“青園?”
男孩聽見呼喚,迷濛地抬起眼,頓時嚇得一個哆嗦:“師……師兄?!”
她沉著臉將他從中年男人身上扯開:“你這是在做什麼?”
中年男人如釋重負般鬆口氣,語重心長地開始勸沈璧:“這位小娘子,你合該管好自己的弟弟,你看看我這袖子都被扯成什麼樣了?我說了多少次了,不要符籙不要符籙,鎮妖司都下了令不許民間賣了,他還非逼著我買他的符籙,這麼小的男孩,怎麼就這麼能纏人……”
沈璧不理他,只朝青園伸出手來:“給我。”
青園抽抽嗒嗒地交出手中皺巴巴的符紙。
沈璧輕嘆一聲,蹲下擦擦他的眼淚,心疼道:“不知道山下很多壞人麼?萬一把你拐走了怎麼辦!”
“不會,不會拐走的,”青園拉著沈璧的衣袖,指向周圍一圈,“沈師兄,師兄們都在我旁邊,我不怕的。”
沈璧錯愕地看向集市四周,果然全是方才消失不見的師弟們。
他們沒有攤位,便四處混在人群之中,笨拙又急切地掏出一疊疊符紙向周圍人介紹:“這是上清觀的符咒,鎮宅驅邪,都很有用的!”
“一文錢一張,便宜好用,帶一張回去試試吧!”
然而,路過之人鮮有為之停留的。偶有一兩人被糾纏得不耐,不過也只打開他們的手,厭煩道:“上清觀是什麼破觀,聽都沒聽過,別煩我!”
符咒被打散,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沈璧瞧得鼻子發酸,幾步上前,蹲下幫那師弟開始撿符咒。
他們一個個的只知修行,素日山門都不出,哪裡知道該如何與人做生意?
“沈師兄?!”
“什麼?沈師兄來了?”
“糟了……真是沈師兄!”
漸漸地,所有師弟都聚攏過來,人人皆垂首喪氣,不敢看沈璧。
沈璧看得心裡發堵:“觀中到底是出了何事?把你們一個個逼成這樣?”
一聲重重嘆息後,一道聲音回答了她。
“林師兄沒同沈師兄說麼?觀中已然一文多餘的錢都沒有了。”
沈璧錯愕一瞬,看向說話的庫頭。
“不單如此,林師兄去當司禳使的事也泡了湯。”
“聖人原就是瞧著師父的面才給了師兄這份差事,如今師父已去,這美差便落到了別人頭上。”
沈璧聽得心間火燒火燎,連珠炮般發問:“怎麼能這樣?不是說好了是讓師兄去當麼?那現下是讓誰去當了?”
“改成了素問道長的弟子,英國公獨子裴霽。那位自小便離了京,跟著素問道長雲遊捉妖,二十年來回京的次數屈指可數,英國公想將兒子留在身邊,自然要用這現成的機會,”庫頭嘆息一聲,“論能力,他是素問道長的嫡傳弟子,論身份,這位還是聖人的外甥,選了他,各觀都是心服口服,長安那邊也是皆大歡喜,哪還會有人管我們的死活。”
裴霽,好一個裴霽。
沈璧一邊恨得咬牙,一邊忽地反應過來什麼——
怪不得師兄會如此迫切地推進尚書府的事,怪不得師兄會再三勸她接下東明觀的金子。
原來事情已難到了這個地步。
看著師弟們滿頭的汗珠和灰塵撲撲的臉,沈璧終於從往昔的美夢中清醒過來。
再如何沉溺舊日,也該回到現實了。
“靠這個能賣幾個錢?都不許賣了。”
她將他們手中的符籙一一扯走,哽咽道:“不就是帶個人麼?我還不信帶不了他了。”
當天下午,沈璧便收好包袱離開了上清觀。她不想驚動任何人,只留下封信表明自己重振上清觀的決心。
路過功德箱時,她瞧見一文髒兮兮的銅錢遺落在外,底下還壓著一張沾了泥灰的紙——
如被冥冥牽引一般,她撿起了那張紙,看到了上面的祈願:
“燕一峰暗藏害人妖物,小女進山採藥,不幸被山中妖物攝走魂魄。如今終日臥床不起,雙目呆滯、人事不醒。懇求道長收服燕一峰妖物,民婦往後必時時稱頌上清觀美名盛德,晨昏上香,祈願上清觀道法長存、香火鼎盛……”
沈璧瞧著盛字最後被淚水暈開的一點,撿起了地上那枚銅錢。
香火鼎盛麼?
沈璧笑笑,擦擦銅錢上的泥垢:“真是個好意頭。”
過燕一峰屬長安必經之路,既如此,不如去瞧瞧。
啪嗒一聲,銅錢落入功德箱內。
叮噹數轉,餘聲漸寂。
——
燕一峰。
申時方盡,此處天空便已成了詭異的黑色,烏雲將燕一峰峰頂籠得密不透風,不留一絲縫隙。
“轟隆”一聲,閃電劃破黑沉天際,一瞬間,山頭下的茂密樹林被照得恍如白晝。一道秀麗的青色身影如鶴般快速掠過了冷杉枝頭,轉瞬又消失在了青枝綠葉之間,不見蹤影。
又一道閃電劃過,林間忽地響起了土塊翻飛的“簌簌”悶聲。
起初,冷杉枝頭只是輕輕顫著。悶聲漸響,到後面,周圍幾排的樹木竟都跟著振動起來,如水波一般次第抬高又落下,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底下飛速穿行,朝著方才那道青色身影追去。
聽著耳畔“簌簌”聲響越來越近,沈璧知道,這些藤精就要追上自己了。
她一步也不敢停,只用餘光看了眼身後情況——由遠及近,竟足足蜿蜒出數十條這樣的蹤跡。
沈璧心中哀嘆一聲,抬頭瞥了眼越來越暗的天色,再不敢猶豫,肉痛地自懷中取出所剩無幾的符紙,咬破手指後以鮮血快速畫起了符。
“聽吾令行,去!”待符畫畢,少女輕喝一聲,將手中符紙快速朝後擲去。
符紙脫手的瞬間,沈璧身後的土塊也炸了開來,數十根藤蔓齊齊破土而出。一聲似人非人的嘶鳴後,藤蔓在空中化作通體碧綠的人形,面孔猙獰地朝著沈璧撲去。
天色越發陰沉,為首的藤精只顧死追沈璧的背影,完全沒注意到朝自己飛來的符紙。
符紙上的血跡閃著奇異紅光,不過眨眼,原本皺巴軟趴的符紙便精神奕奕地舒展開來,化作一個個張牙舞爪的小人,齜牙咧嘴地朝藤精的臉抓去。
這紙人力大無窮,以短手死死按住了藤精眼旁的死xue。雖不致命,卻也叫它再動彈不得。
“無恥,無恥!”藤精一邊哀嚎,一邊咒罵著沈璧。
沈璧逃得氣喘吁吁,卻也沒忘回身瞧瞧情況,看著藤精那張原就青綠的面龐被氣得更綠,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還沒笑多久,身後忽地又傳來利箭穿雲般的破空之響,餘光看去,一根粗壯無比的藤條正以驚人的速度朝自己“嗖嗖”飛來,顯然正是這些藤精的首領了。
紙人對付小嘍囉綽綽有餘,對付頭頭卻是遠遠不夠。偏偏眼下她六脈短暫被封,訣都捏不出,這下難辦了。
沈璧大腦飛速轉著,忽地雙眼一亮,猛地停下,轉身朝追兵大喊:“停,停!”
最粗的那根藤先是在半空中一靜,又是一抖,立即便是一道綠霧閃過。綠霧消散時,原先藤條所在之處竟出現了一位頗為俊俏的綠衣公子。
他面龐白皙,與周遭面孔青綠的藤精們形成了鮮明對比,想來是其中修為最高的了。
眾藤精跟著它剎住步伐,只見方才還百般詭計的少女如今臉上滿是真誠明媚的笑容,一時都有些驚疑不定,生怕她又耍什麼小把戲,並不敢輕舉妄動。
“你說停就停?”綠衣公子盯著沈璧冷冷開口,眼中滿是怒火,“殺了佘墨,我要你償命!”
沈璧不動聲色往身後看了眼,笑道:“別急嘛,這蛇妖是我殺的不假,但我聽說有種方法可以復活死去的妖——只要你們這些忠誠的屬下一人摘一片葉子,混在一起搗一搗,捏出它的肉身,復活便指日可待了。”
綠衣公子將信將疑,眼帶謹慎地盯著沈璧:“你可不要騙人,我怎麼從未聽過這種方法。”
沈璧哦了聲,沉思一番後道:“沒聽過也正常。”
眾藤精一頭霧水地看著她,還沒反應過來,便聽見少女嘻嘻一笑——
“畢竟這是我瞎編的。”
空氣有一瞬的安靜,下一刻,所有藤精的面容都扭曲了起來,怒吼著朝沈璧撲去。
沈璧一動不動,單等著藤精的綠手近在眼前,這才猛地後退兩步,以腕上如意珠接觸身後捕妖網,另一手食指中指併攏,疾聲開始念起收網咒。
“祖師有命,速捉禍殃——”
發動捕妖網原不需要這麼大聲地念咒,只需在心中默唸,奈何施法為表,內煉為本,她現下六脈盡封,便是依靠法器都念得勉強,更需要大聲送氣,才可發揮效用。
沈璧吞下喉頭鹹腥,正要念出後半句,忽覺自己站立的樹枝一輕。
有什麼人自她站的這棵樹上躍了下來。
這人不知何時便藏身於此,此時突然出現,躍下時還故意將樹枝狠狠往下壓了一壓。
樹枝反彈太過猛烈,讓她一下失去平衡,直直往下墜去。
沈璧毫無防備,尖叫著落了地,還沒來得及回頭看看這人是誰,他倒先開了口:
“咒都念不全就敢佔我的捕妖網,你也配?”
作者有話說:
【1】道教中沒有師姐的稱呼,無論男女統稱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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