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空曠許久的裴府終於染上蓬勃的氣息,終日緊閉的朱門大開,院內往來人影錯落,廊下丫鬟腳步輕快,連院中的桂花樹上也有麻雀歇腳,嘰嘰喳喳地繞著花枝翻飛,壓在宅院上空許久的沉寂被熱鬧漸漸祛散。
九月初,丹桂飄香。
裴家小姐走出閨房便被院中的桂花樹所吸引,她依稀記得這樹是六年前她託關係,找人從京城官道上給搬回家的。
原來她都有六年沒回家了啊!
“小姐,您一朵雲紋繡了半日仍未完成,期間不是喝茶,就是吃蜜餞,現在還直接跑出去,您這樣不上心,讓奴婢怎麼同老爺交代啊?”
裴懷枝的那點觸景生情被婢女的嘮叨給打破了,她被拉回無情的現實——她要學女紅,學禮儀,學習做京都的大家閨秀。
裴懷枝下意識蹙起眉,突然有點不開心了。
言行舉行、裴家境況,她心裡有數,該怎麼做她都明白,她在江南都能自在隨性,怎麼到家了,反而要束手束腳呢?
抬頭望了望,京中的樓宇太過巍峨,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四方大小的天。
裴懷枝輕“嗤”一聲收回目光,快步往前走了幾步躲開追出來的婢女,倏地,在桂花樹前停下了腳步。
裴家小姐如今出落的亭亭玉立,樹也不甘落後,長得枝繁葉茂,亭亭似華蓋,伸手碰了一下綠葉,裴懷枝不知想到什麼,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對趕來的綠茵道:“去拿把剪刀,搬個凳子過來。”
綠茵一愣,還是照做,卻在裴懷枝試圖爬凳子時,先一步動作:“小姐,這些活還是奴婢來吧,老爺說在京都您就該有個小姐的樣子。”
又是老爺、老爺,她這婢女是被她阿爹下了迷魂藥了嗎?整日在她身邊不停地念叨規矩規矩,裴懷枝都快被這兩字鬧魔障了。
但她卻也沒反駁,她知道阿爹是為了她好。
裴懷枝的母親在她八歲時就離世了,之後阿爹裴松升遷為都尉要遠赴南疆,她那時太小,阿爹只把大哥帶在了身邊,而她則被送到了江南的外祖家。
十來年,當初小小的都尉,憑藉銖積寸累穩健的軍功,成為了如今鎮守一方的大將軍。
水漲船高,地位發生了翻天變化,人自然也該金貴些。他們裴家能獲得如今的地位不容易,想要在京城紮根、不被人看輕去,自然要適應這京城森嚴的規矩環境。
道理都懂,可她也只有在家裡才肆意那麼一小會兒,在外她當然會做好裴家小姐。
不過這些她也沒打算同一個婢女爭論,只無奈地笑道:“剪個花而已,至於嗎?”
綠茵跟著她家小姐隨意慣了,並不覺得有什麼,但謹記老爺的囑託,違心道:“老爺說京都大家閨秀舉止要端莊優雅,一言一行需得時刻注意著。”
裴懷枝拾著花枝轉身往屋裡走,青色紗裙在空中翩飛蕩起漣漪,不再理會綠茵的鸚鵡學舌。
她阿爹有一身從戰場上帶來的殺伐之氣,治家管教下人也十分嚴厲,不僅她這婢女,裴府上下都非常怕老爺,老爺的話便是正理,不論對錯。
可她不怕啊!
“再說了,您的年紀也不小了,用老太太的話說您這個年齡歲兒都該有兒女了,京都名門閨秀眾多,老爺也是為了讓您覓個如意郎君。”綠茵跟著她家小姐進屋。
裴懷枝腳步一頓,眼睛驀地一亮,偏頭看了綠茵一眼:“阿爹有沒有提過哪家郎君?”
三日前她歸家時,裴松便與她提過成婚之事,可具體的人選、想法卻不肯透露分毫,她自己未來的夫君,她怎麼也要提前把把關啊!
綠茵疑惑:“啊?沒有吧?老爺不是剛歸京麼?京中權貴子弟怕還沒來得及瞭解。”
意興闌珊地收回視線,裴懷枝找到一個花瓶,將桂花枝插入,擺放在室內的八仙桌上,深吸一口氣,馥郁芳香滑入心脾,裴懷枝的心情彷彿也跟著香甜起來。
抬手撥弄了一下枝葉,裴懷枝狀似無意地問道:“大哥這幾日都在忙些什麼?可有結交哪家好友?”
裴家父子在外征戰多年,兩人的人脈、圈子都差不多,阿爹這邊沒動靜,沒準她大哥那邊會有動作。
綠茵:“大少爺的官職還沒封,近日都閒在家裡跟長生鬥蛐蛐呢。”
“哦?日日閒在家中……”裴懷枝疑惑片刻,迅速起身,“我也陪大哥鬥蛐蛐去。”
裴懷裕這人嘴巴特淺,什麼事都藏不住,興致上來沒準就把阿爹的大小事統統抖出來了。
裴懷枝心情愉悅地跑出門。
綠茵還未反應回來,裴懷枝便像一陣風飄走了,回神後立馬喊道:“哎——小姐,今日鎮北侯班師回朝,老爺和大少爺都入宮赴宴了。”
扶住桂花樹裴懷枝才剎住步伐,沒忍住回頭埋怨道:“你怎麼不早點說這句?”
綠茵委屈:“小姐您也沒問啊?”
裴懷枝喘了幾口粗氣,一片樹葉忽然隨風從她眼前飄過,她微微抬眼,目光追著葉影飄蕩,思緒也開始翻飛。
阿爹當年是鎮北侯徐閬提拔的,固有知遇之恩,後來一個在南疆發展,一個鎮守北邊,調兵遣將互有來往,同袍同澤,這些年情誼更加深厚,裴懷裕連寄給她的家書偶爾都會提到幾句阿爹同鎮北侯之間的親厚。
可這次回來,他們隻字未提,給人家接風卻如此積極,事出反常必有妖。
桂花的香氣將裴懷枝緊緊裹住,她不由自主地抬頭,一點細碎的陽光穿過葉隙,她的心在那一剎那倏地亮了——莫非阿爹的目標是姍姍來遲的鎮北侯府?
裴懷枝的眼睛彎了彎,同照進來的陽光一般燦爛,她想:改日她一定要同阿爹去拜訪一下鎮北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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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鎮北侯,那是當世的一大傳奇,他英雄的開端還要從先帝時說起。
先帝戎馬倥傯一生,文治武功,對謀略將才尤為器重,徐閬當初隨先帝安定北方,被先帝封鎮北,示為北方的中流砥柱。後來還將小皇妹昭節長公主許配給了鎮北侯,以示其勞苦功高,婚後長公主給侯爺生下了兩個兒子。
這樣看來,侯爺真乃人生贏家,權利與美人同時抱得。
後來先帝駕崩,皇長子趙承頤登基,北狄認為架在頭上的刀沒了,遂舉兵進犯,新皇為了江山穩定,令徐閬重新掛帥出征,十年的混戰與堅守,北狄退回了老巢,北方也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安寧。
永熙十年九月初三,鎮北侯班師回朝,帝王設宴在宮中,為其接風洗塵。
這一日,金戈鐵馬,榮歸故里。
硃紅宮闕門大開,鋪就通往皇城之路,此時巍峨的宮門旁靜靜地立著一人。
忽地,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喧鬧的街道上出現兩人策馬奔騰而來。
宮門前的侍衛看清馬上的人,對一旁站著的人道:“徐大人,是鎮北侯回來了。”
被喚作徐大人的男子沉默不語,一雙幽深的眼眸緊緊地盯著飛馳而來的二人。
長街車馬依舊,人面早已變遷。
立於朱牆紅漆旁,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腰上的玉帶,心裡忽然想道:“十年了,從父親奉旨出征,到今日得勝歸來,已經十年了,而我……穿上這身官服竟也有十年了。”
“今日宮宴全權由大人負責,百忙之中還抽時間出來迎接,大人與侯爺真是父子情深。” 宮門前的侍衛有心同他拉近關係,見他不說話,又道。
徐閬有兩個兒子,宮門旁這位便是他的二兒子徐林瀟。
徐林瀟如今時任尚書令,統領六部,每日忙的不可開交,今日宮宴更甚,但迎接父親和大哥,他自有辦法分身有術。
徐父和大公子雖然有時會回京述職,但這十年真正落在侯府的日子屈指可數,今日二人也是剛至京郊城防營,立馬馬不停蹄前往宮裡赴宴,回宮覆命的時候比落家要多得多。
除了斬不斷的親情,徐林瀟從小隨父親上過沙場,與大多數人對徐閬崇敬外,還多了一份惺惺相惜,可這份惺惺相惜在十年前戛然而止。
永熙帝派徐閬掛帥出征的時候,將一直隨父出征的徐林瀟留在了京城,而入了翰林院的世子爺則被皇上派去了前線,從那以後徐林瀟考功名,做權臣,與徐閬的關係也越來越遠了。
當然,這些他也不會對外人道,徐大人只一記冷眼打過去,制止了侍衛的喋喋不休。
“父親,大哥。”前方徐閬二人走近,他躬身作輯低聲道。
世子爺徐林灃上前扶住了他胳膊:“不錯,長的比我都高了,身材也結實,這些年功夫沒擱下吧!模樣也越來越俊俏了,是吧,父親?”
不知從何時起,他們父子二人之間的話音需要外人才能建起來。
徐林瀟眸光閃了一下,他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徐閬:“恭祝父親得勝還朝。”
徐閬被他突如其來地舉動驚了一下,很快又抬起手落在徐林瀟背上拍了拍。
為人父親的侯爺此刻很想問一句這些年過的好嗎,但他久經沙場慣了,一點悲春傷秋的情懷早就被黃沙洗淨,煽情的話在腹中三起三落,出口變成了乾巴巴的:“好了,走吧!”
徐林瀟眼角餘光掃過宮門旁一閃而過的黑影,很快從善如流地放開,從容不迫地側身請徐閬先行。
他的心裡有個經久不滅的夢,金戈入魂,馳騁沙場,而如今文二品金枝錦雞補褂在身,再也夢不回鐵馬冰河。他輕輕閉了閉眼,跟徐林灃一左一右地綴在後面,紅牆金瓦在暮色裡依舊熠熠生輝,迷了人的眼,斷了來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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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寧殿內,勤勉的皇帝仍在桌前處理政務,當初的新皇早已過了而立,周身帝王之氣渾然天成。
這時,一個小內侍急匆匆走進來,沒到覲前,撲通一下行了個大禮,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聲音便著急忙慌響起。
“哎呦!你個不長眼的狗東西,懂不懂規矩,衝撞了陛下,十個腦袋都不夠你砍的。”
說話的是皇帝身邊的大內總管,名叫石風,此人生的眉清目秀,又細高挑兒,配上小碎步,竟有幾分弱不經風我見尤憐的味兒,出口的話卻不怎麼讓人憐愛。
小內侍哆哆嗦嗦地回答:“啟稟……陛下,奴才是奉命盯著徐大人,徐大人去了朱雀門,一直等到鎮北侯和世子,隨他們一起入了宮,這才來稟告。”
皇上似笑非笑地說道:“難得徐大人一片赤子心。”
小內侍盡職地交代他的所見所聞:“他們一路並沒怎麼交談,都是世子爺和徐大人在聊,徐大人就在宮門前和侯爺擁抱了一下。”
“哦!”說完就沒了話音。
小內侍偷偷抬起眼識圖打量皇上,不料剛一抬頭就遭遇石風凜冽的眼波,心頭一跳,復又低下頭,誠惶誠恐地繼續裝死。
石風從皇上是皇子時就在身邊照顧,揣測聖意沒人比他更拿手,他一邊打量皇上神色,一邊低聲道:“陛下,宮宴就快開始了。”
趙承頤沒吭聲,直到他寫完最後一個字停筆。
“退下吧!”趙承頤這才出聲道。
小內侍麻利兒謝恩,貼著牆根兒跑了。
燈下年輕氣壯的帝王,露出一抹意味深長地笑,問道:“你說徐閬如果知曉了他引以為傲的兒子這些年玩弄權術,排除異己的事,剛正不阿的侯爺會作何感想呢?”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皇帝,石風大概會實話實說人家兒子都是你逼成這樣的,而面對天子屢試不爽的就是溜鬚拍馬:“陛下千古明君,侯爺與徐大人皆應鞠躬盡瘁,都是為了江山社稷,侯爺明白的。”
趙承頤不以為意:“你啊你,就你會說話,淨會和稀泥,算啦,也沒打算你真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趙承頤走下臺階,忽然轉過頭對石風說道:“把聖旨帶上。”
石風知道皇上在擬將士嘉獎聖旨,收拾時並沒多在意,眼睛不經意看了點內容,這一看心裡炸了個石破天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這是要降洪水,淹了鎮北侯府啊!
短暫驚訝過後,他迅速拾起明黃聖旨,面色如常地跟著趙承頤前往宸華殿。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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