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十月的一個傍晚，新城隧道邊悅海嘉園的三期爛尾樓。
七層那個被稱為“客廳”的空曠平臺上，一盞昏黃的充電式露營燈，一個熒光綠色的帳篷，組成了這片鋼筋水泥裡唯一的暖色調。王宣手裡拿著一卷封箱膠帶，正試圖把一塊巨大的防雨塑膠布貼在搭起的PVC管上，因為面積太大而且高，他貼上的動作很慢。
“王宣，直播要開始了，你快點。”小雯小聲催促道。
王宣應了一聲，拍掉手上的灰塵，跳下梯子。
他今年二十四歲，去年從本市一所普通本科院校畢業。學的是土木工程，諷刺的是，他現在就住在自己專業最失敗的產物裡。小雯是他的大學同學，學的是新聞。他們畢業後都沒有回老家的打算，準備留在這個城市工作，兩家大人掏空了四個口袋，交了一套婚房的首付，結果開發商跑路，房子爛尾，小雯的工作也遲遲沒有著落。
為了省下那每月兩千塊的房租，也為了還那每個月雷打不動的六千塊房貸，他們不得不搬進了這棟屬於他們，卻可能永遠無法完工的“家”。
“家人們，晚上好。歡迎來到‘95後住爛尾樓的第127天’。”
小雯熟練地調整著手機支架的角度。鏡頭裡的她，特意戴了一個毛茸茸的髮箍，掩蓋三天沒洗的頭髮。她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快、勵志。
彈幕一條條飄過：“泡麵煮得太久了不好吃。”“加個蛋會更有營養。”“你們怎麼不找個正經工作。”“加油！！！持續關注！”
小雯一邊吃麵一邊掃著螢幕上的字，挑那些不那麼刺眼的回覆兩句。電磁爐嗡嗡響，功率不夠，面煮了很久還是有點硬，但她已經習慣了。王宣坐在鏡頭外，低頭刷著手機。
“今天物業又來找事了。”小雯對著鏡頭說。
彈幕立刻多了起來。“爛尾樓還有物業？”“他們不是跑路了嗎？”“怎麼回事？”
王宣湊到鏡頭前，說：“不是物業。是開發商僱的人。說這樓有安全隱患，不讓我們住。”
“然後呢？”有人問。
“然後我就問他，我說這樓什麼時候能交房？他說這不歸他管。我說你先把房子蓋好，我就不住了。他就走了。”王宣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嘴角帶著苦笑。
小雯筷子杵著碗，看著不斷上翻的評論：“我們也不想住這兒。誰想住爛尾樓？夏天熱得要命，下雨天直接雨水就吹進來了。但我們沒辦法。房貸每個月六千多，房租兩千多，我還沒找到工作，王宣的工資，付完房貸房租就剩兩千塊，吃飯都不夠。不住這兒住哪兒？”
評論區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說：“太不容易了。”
“我們也是爛尾樓業主，三年了。”
“現在的年輕人太難了。”
“你們是不是打算以後直播帶貨啊？”
小雯看到這條評論，笑了一下。“帶貨？帶什麼？帶泡麵嗎？”
王宣在旁邊說：“我們倒是想帶貨，誰找我們啊。爛尾樓裡能賣啥？”
“賣慘啊，你們這情況多適合賣慘。”
小雯看著那條彈幕，沒有生氣，她沉默了幾秒，說：“我們不是賣慘。我們是真慘。你們知道亮亮麗君吧？鄭州那對夫妻。我們跟他們一樣。買房的時候說得好好的，交錢的時候高高興興的，以為總算在這個城市有了個家了。然後呢？開發商跑了，銀行每個月照樣扣錢，你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我們去售樓處要說法，人家說你們找政府。找政府，政府說你們找開發商。找開發商，開發商說沒錢。那我們呢？我們的錢呢？那是我們爸媽攢了一輩子的錢，還有王宣他姐那兒也借了些，還有我倆這兩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全沒了，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王宣拍了拍她的肩膀。小雯深吸一口氣，對著鏡頭笑了一下。“行了，不說了。再說又要哭了。”
評論不斷往上滾動著，“加油，會好起來的。”“你們這樣訴苦有用嗎？”“不如想想怎麼賺錢。”“直播帶貨才是王道。”
小雯沒有回這些。她低頭吃麵，面已經完全涼了，坨在一起，但她還是一口一口地吃著。
這時評論的重新整理突然變快了。
“後面好像有人掉下去了！”
“我草！剛剛是不是有個人影下去了！”
“小雯快看看後面！”
“真的是人！我也看到了！”
小雯愣了一下，抬頭看著鏡頭。“啥？”她嘴裡還含著麵條，含糊不清。
評論刷得更快了。“真的是人！”“你們快去看看！”
王宣站起來，走到窗前往下看。這棟樓沒有電梯，沒有燈，樓下是一片荒地，堆著建築垃圾和野草。夜晚將至，光線不好，他沒有看到刷屏中說的什麼人影。
“你們是不是看錯了？”王宣對著鏡頭說。
“我錄屏了！降低倍速看的，真的是人！”一個網友說。
“你們快下去看看啊！”
“打120！快打120！”
小雯放下筷子，站起來。她的臉色有點發白。王宣拿起手電筒，把手機從架子上取下來，遞給小雯。“拿著，直播別斷。”
小雯接過手機，螢幕上的鏡頭晃了一下，一會兒是天花板，一會兒是地面，最後對準了門口。王宣已經走出去了，手電筒的光在樓道里晃。小雯跟上去，手機舉在面前，鏡頭對著王宣的後背。
畫面劇烈晃動。樓梯、牆壁、手電筒的光斑，一切都在跳。
評論在晃動的畫面裡繼續快速上翻。
“畫面好晃。”“他們在下樓。”“不會是流浪貓狗之類的吧。”“這是靈異直播間麼，各位！”
小雯沒有看評論。她盯著王宣後背那件灰色T恤上的大LOGO，跟著他一級一級往下跑。手電筒的光在牆壁上跳，腳下的樓梯臺階磕磕絆絆。她的拖鞋好幾次差點甩出去，手機晃得更厲害了，畫面幾乎成了一團模糊的光影。
彈幕飄起：“小心點！別摔了！”“太黑了，什麼都看不見。”
他們從十五樓往下跑。十四樓，十三樓，十二樓。每一層的樓道都一樣，毛坯的水泥牆，沒有門，沒有窗戶，只有一個個黑黢黢的洞口。手電筒的光掃過去，影子被拉得很長。
十樓，九樓，八樓。
王宣的腳步慢下來，似乎有些力竭，手電筒的光掃過樓道拐角，照出一堆建築垃圾。磚頭、水泥袋、空瓶子。一隻老鼠從光柱裡竄過去，彈幕炸了一下。
二樓，一樓。
終於推開一樓的安全門，外面是一片荒地。手電筒的光掃出去，掃過雜草，掃過碎玻璃，掃過生鏽的鋼筋。小雯跟在後面，手機舉著，鏡頭對著前方。她的呼吸很重，話筒裡全是喘息聲。
評論區：“到了嗎？”“看到什麼了？”
王宣的手電筒光柱在荒地上移動，雜草、碎石、一個倒下的共享單車。
然後光柱停住了。
畫面裡出現了一隻鞋，白色的運動鞋，鞋帶散開了。小雯的手機對準了那隻鞋。鏡頭自動對焦，畫面從模糊變清晰。
彈幕瞬間安靜了。
然後——畫面中斷。螢幕上出現一行灰色的小字：直播已結束。
畫面消失得太突然了，剛才看直播的網友瞬間湧進聊天群。
“怎麼回事？”
“斷了？”
“平臺掐的？”
“不是平臺掐的，是她們那邊自己斷的。”
“手機掉了吧？”
“你們看到那隻鞋了嗎？”
“看到了，白色的。”
“有人錄屏了嗎？”
“我錄了。”
“發出來看看。”
有人把錄屏發到群裡。十幾秒的畫面：手電筒的光掃過荒地，停住，一隻白色的鞋出現在畫面中央，然後畫面消失。
“那隻鞋的旁邊好像還有什麼東西。”
“我也看到了，畫面左邊，模糊的一團。”
“有人報警了嗎？”
“小雯他們應該報了。”
“有同城的麼，去現場看看？”
“我在城東，過去要四十分鐘。”
“太遠了。”
“等訊息吧。”
“太難受了，眼睜睜看著一個人掉下去，什麼都做不了。”
“還不知道是不是人呢，也許只是一隻鞋。”
“你信嗎？”
“不信。”
“我也不信。”
訊息還在刷。99+，100+，150+，200+。有人在逐幀分析那隻鞋出現之前畫面裡還有什麼。有人說看到了裙角，有人說沒有，有人說看到了手的影子，有人說那是光線造成的錯覺。
一個ID叫“睡不著”的人打了一行字：“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那隻鞋出現之前，大概半秒，畫面左上角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有人回覆：“什麼東西？”
“不知道。可能是什麼反光，也可能不是。”
“截圖發我，我看看。”
“我也要。”
訊息還在刷。200+變成了450+。
一個ID叫“大胃科波菲爾”的人突然發了一條訊息：“會不會是鬧飄？”
群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炸了。
“大晚上的不要嚇我。”
“那個地方本來是墳地，你們不知道嗎？”
“好像是欸~~”
訊息從300飆到600+
沒有人知道那隻白色運動鞋的主人，此刻在救護車上，還是已經蓋上了白布。
在那些不斷上翻的訊息中間，一個ID叫“夜班牛馬”的人發了一行字：
“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她不是自己跳下來的，會不會是被人推下來的，那個推她下來的人現在是不是還在樓上？”
訊息閃了一下，被新訊息瞬間淹沒。
沒有人回應，也可能，沒有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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