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著那張被揉皺的支票站在別墅門口時,外面正下著暴雨。雨水順著我的髮梢滴進領口,冷得像霍司琛看我的眼神。
“簡小姐,霍先生說了,這是最後一次。”管家把門拉開一條縫,聲音像機械合成的,“請您離開的時候,把鑰匙留在玄關。”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數字後面跟著的一串零讓我覺得荒謬。七位數,買我這三年的青春,或者說,買我這三年扮演另一個女人的費用。
“告訴霍司琛,”我把支票拍在管家手裡,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給的這點錢,連我給他擦鞋都不夠。”
說完我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積水裡濺起冰冷的水花。我沒回頭,但我知道二樓書房的窗簾後面,有一雙眼睛正看著我。那是霍司琛的眼睛,像鷹隼盯著即將溺死的獵物。
雨太大了,我沒走出多遠就被淋透了。手機在包裡震動,我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想清楚了?他不會放過你。」
我冷笑一聲,把手機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簡覓這輩子做過最蠢的事,就是以為在這個遊戲裡她能全身而退。但我不是簡覓,我是那個從貧民窟爬出來的替身演員,我叫——算了,那個名字早就死了。
走到路口的時候,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無聲地滑到我身邊。車窗降下,露出霍司琛那張輪廓冷硬的臉。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連領帶都一絲不茍,彷彿剛才在別墅裡那個把我按在牆上吻得近乎窒息的人不是他。
“上車。”他說。
“不用了霍總,我怕髒了您的車。”我裹緊溼透的外套,牙齒打顫。
他猛地推開車門下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燙,燙得我幾乎要縮回去。“你鬧夠了沒有?”
“我鬧?”我抬頭看他,雨水順著睫毛滑落,“霍司琛,是你先把我當成別人的影子,現在又怪我不肯乖乖待在陰影裡?”
他眸色一沉,突然把我拽向車子。我掙扎,指甲在他手背上劃出幾道紅痕。他吃痛地鬆開一點,卻下一秒更用力地把我抵在車門上。
“你以為你能走得了?”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那種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簡覓,你身上每一寸都是我雕琢出來的。你的髮型,你的站姿,甚至你皺眉的樣子——沒有我,你是誰?”
我盯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笑了:“是啊,沒有你,我不是誰。可你也別忘了,你愛的那個‘誰’,早就死在三年前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趁他失神的瞬間,我用力推開他,衝進了雨幕深處。身後傳來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銳聲響,但我沒敢回頭。我知道這場逃亡才剛剛開始,而霍司琛從來不是會輕易認輸的人。
2
我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裡躲了三天。
這地方是我剛來這座城市時住的,後來被霍司琛找到,強行搬進了他的公寓。現在重新回來,牆皮剝落,水管還漏著水,但至少這裡沒有監控,沒有無處不在的保鏢。
第四天傍晚,我正用酒精爐煮泡麵,門鎖突然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我握緊手裡的水果刀衝到門邊,卻看見一個穿著快遞制服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木盒。
“簡小姐?您的同城急件。”
我遲疑地接過盒子。很小,很沉,觸手冰涼。送快遞的小哥離開後,我把它放在桌上,用剪刀撬開。
裡面是一枚珍珠耳環。白色的,溫潤的光澤,鑲著碎鑽。我認得這對耳環,它原本屬於林晚,霍司琛的初戀,也是我這三年來模仿的物件。
耳環下面壓著一張便籤,只有一行字:「她戴這個的樣子,比你好看一萬倍。」
我手指一抖,便籤飄落在地。這不是威脅,這是挑釁。霍司琛在告訴我,無論我逃到哪裡,他都清楚我的每一步。
接下來的兩週,這種“禮物”接踵而至。有時是一條林晚常戴的絲巾,有時是一本她讀過的詩集,甚至有一次,盒子裡裝著半截斷掉的化妝刷——那是我去年不小心摔斷的,當時霍司琛冷著臉讓我跪在地上撿了半小時碎片。
我開始失眠,整夜開著燈。我知道他在逼我崩潰,逼我主動回去求饒。
轉折發生在週五的深夜。我收到一條彩信,照片上是我母親住的那家療養院。畫面很模糊,但足夠我看清背景裡的招牌。緊接著電話響起,聽筒裡傳來霍司琛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她的藥該換了。最新款的靶向藥,國內還沒上市。”
“你敢動她試試。”我聲音發抖。
“回來。”他說,“條件隨你開。”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我媽的阿爾茨海默症越來越重,最近已經認不出我了。上次繳費還是半年前,霍司琛墊付的。
“好。”我說,“但我們要重新籤協議。”
第二天中午,我出現在霍氏集團頂層的總裁辦公室。霍司琛坐在辦公桌後,正在批文件。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給他鍍上一層金邊,看起來沒那麼像惡魔。
“條款我擬好了。”我把列印好的紙放在他面前,“第一,我媽的醫療費你全包,直到……直到她不需要為止。第二,給我五百萬現金,我要結清這三年的‘工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我頓了頓,直視他的眼睛:“以後你再碰我,必須問我同不同意。”
他看完協議,緩緩放下鋼筆。良久,他抬起頭,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簡覓,你長本事了。”
“籤不籤?”
他抽出鋼筆,在末尾簽下了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格外刺耳。
我以為我贏了。直到晚上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別墅,我才發現協議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照片——是我昨晚在療養院門口攙扶母親的偷拍。照片背面用紅筆寫著:「你永遠欠我的。」
3
那場博弈之後,我們維持著詭異的和平。
白天我去片場試鏡,霍司琛照常上班。晚上我回別墅,他大多在書房處理公務。偶爾我們在走廊相遇,他會多看我兩眼,但不再像以前那樣動輒把我拽進懷裡。
我以為這種狀態能持續很久。直到林晚回國。
訊息是助理蘇珊偷偷告訴我的。那天我剛結束一個廣告拍攝,累得靠在椅子上休息,蘇珊遞過來一杯咖啡,欲言又止。
“說吧,又有什麼壞訊息?”我閉著眼問。
“林晚小姐……回來了。昨晚霍先生在雲頂餐廳給她接風,記者拍到了。”
我睜開眼,手機螢幕正好亮起,推送的新聞標題刺眼:《霍氏總裁神秘女伴現身,疑似亡者歸來》。配圖裡,霍司琛替那女人拉開椅子,指尖若有若無地碰了碰她的肩。
那一瞬間我覺得胸口被人重擊了一下。我知道這是早晚的事,但當它真的發生,我還是喘不過氣。
當晚我沒回別墅,去了朋友的工作室湊合一宿。凌晨三點,我被電話吵醒。來電顯示是“霍司琛”。
我結束通話,關機。
第二天開機時,有二十多個未接來電。還有一條簡訊:「下午三點,老地方見。不來後果自負。」
老地方是城西的那家咖啡館,我和霍司琛第一次“正式見面”的地方。其實不算見面,是他坐在角落看我演完一整場街頭話劇,然後讓司機遞來名片。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那裡了。林晚不在,只有他一個人。
“你躲我?”他攪動著咖啡,沒看我。
“不敢。劇組忙。”
他終於抬眼看我:“那天晚上只是商務宴請。”
“跟我沒關係。”我端起水杯,指節繃緊,“霍先生,我們現在只是協議關係。你跟誰吃飯,用不著向我彙報。”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問:“你覺得她變了嗎?”
我差點捏碎杯子。他是在拿我跟林晚比較,哪怕隔著三年的時光和一場死亡。
“變了。”我聽見自己說,“她比以前懂得怎麼討你歡心了。”
他眸色暗了暗,似乎想說什麼,手機卻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眉頭微蹙,起身走到外面去接。
透過玻璃窗,我看見他側臉緊繃,手指按著太陽xue。通話很短,不到一分鐘他就回來了,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有事?”我問。
“沒什麼。”他整理袖口,動作有些急躁,“晚上有個酒會,你準備一下。”
“我不去。”
“這是通知,不是商量。”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簡覓,別忘了協議第三條——你可以拒絕我的觸碰,但你得配合我的公開場合。”
我攥緊拳頭。對,我忘了,那份協議根本拴不住他。它只是一張廢紙,就像我這三年的青春。
酒會設在君悅酒店。我換上蘇珊送來的禮服,是一條淡紫色的長裙,露背,腰線收得很緊。我知道霍司琛喜歡這個顏色,林晚生前最愛穿紫色。
會場衣香鬢影。霍司琛全程陪在幾位投資人身邊,偶爾瞥我一眼,示意我別亂跑。我端著香檳站在角落,像個真正的花瓶。
中途我去洗手間補妝,鏡子裡映出一張陌生的臉。妝容精緻,髮型優雅,連微笑的弧度都經過訓練。這真的是我嗎?還是說,我已經徹底變成了林晚的殼子?
從洗手間出來,我在走廊拐角撞見霍司琛。他正把手機塞進口袋,臉色陰沉。
“怎麼了?”我問。
他盯著我,目光在我臉上逡巡,忽然伸手撫上我的臉頰。他的指尖冰涼,帶著淡淡的菸草味。
“你剛才在想什麼?”他問。
“想什麼時候能回家。”
“撒謊。”他拇指摩挲我的顴骨,“你在想怎麼再逃一次,對不對?”
我心臟一跳,面上不動聲色:“霍先生,你太看得起我了。”
他忽然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簡覓,你記住,你逃到哪都沒用。就算林晚回來了,你也還是我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麼。他留著我,不是因為愛,甚至不是因為習慣。是因為佔有。他要把所有屬於過去的東西都鎖在身邊,包括一個活生生的,會呼吸的替身。
當晚酒會散場,我坐他的車回去。車窗外的霓虹燈飛速後退,我忽然開口:“如果林晚讓你在她和我之間選一個,你會選誰?”
他沒立刻回答。過了很久,他說:“沒有這種如果。她回來了,你就該退場了。”
車子停進車庫時,他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嘆息:“但我會給你安排好一切。”
我知道,這是判決。
4
真正的高潮來得比預想更快。
一週後的深夜,我被樓下激烈的爭吵聲驚醒。披衣下樓,只見客廳裡燈火通明,林晚站在中央,霍司琛擋在她前面,臉色鐵青。
“我要見她。”林晚說。她瘦了很多,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帶著不容置疑的驕傲。
霍司琛回頭看見我,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
我慢慢走下樓梯,赤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上。“這麼晚了,什麼事?”
林晚繞過霍司琛,走到我面前。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像手術刀一樣精準。“你就是那個……住在我的房子裡,用我的東西,過我的生活的人?”
我還沒說話,霍司琛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他身後。“夠了林晚,我答應過不讓你見她,是你非要——”
“你答應過的事多了!”林晚提高聲音,眼淚忽然湧出來,“你答應過等我,答應過不會愛上別人,結果呢?你找了個替身!霍司琛,你惡不噁心?”
空氣凝固了。
我站在霍司琛身後,看著他寬闊的脊背微微顫抖。原來他也知道羞恥。
“你說完了嗎?”我輕輕掙脫他的手,走到林晚面前,“你以為我想待在這兒?你以為我願意每天照鏡子都看見一張別人的臉?”
林晚愣住了。
“你死了,大家都難過。可我還活著,我得吃飯,得交房租,得給我媽治病。”我聲音很穩,只有我自己知道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霍司琛找上我,我有兩個選擇:餓死街頭,或者走進這個金絲籠。林小姐,如果是你,你怎麼選?”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至於替身……”我笑了笑,轉向霍司琛,“霍先生,您也累了。守著一個影子守了三年,不累嗎?”
他盯著我,眼神複雜得我看不懂。憤怒,痛苦,還有一絲……憐憫?
“簡覓,”他開口,聲音沙啞,“別這樣。”
“我該走了。”我點點頭,像是完成了一場漫長的謝幕,“協議裡寫的很清楚,當我不再是‘需要’的時候,我就自由了。現在你有了真正的林晚,我該退場了。”
我轉身往樓上走,腳步很輕。我知道他們在看我,尤其是霍司琛。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烙在我背上,像火在燒。
走到樓梯轉角時,我停下,沒回頭:“對了,那五百萬不用打了。就當是我這三年的演出費。畢竟——”我頓了頓,“畢竟我也沒真的演好,對吧?”
那天晚上我沒帶走任何東西。只穿了來的時候那件外套,攔了輛計程車。
司機問我去哪,我想了想,報了一個遠郊的地址。那是母親曾經住過的小院子,很久沒人住了,但至少安靜。
車開出很遠,我終於敢回頭。別墅區依然燈火輝煌,但在夜色裡,它看起來就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我拿出來看了一眼。是霍司琛的簡訊,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舉起手機,輕輕一劃。螢幕碎裂的紋路像蛛網一樣蔓延開來,映出我模糊的倒影。
簡覓的故事結束了。接下來,該是我自己的人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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