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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卷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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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官道積雪沒過腳踝,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風裹著雪粒掃過路面,前人留下的足跡轉瞬被抹平。

周善錚勒住韁繩,看了一眼天色。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按照路程,往前二十里應有一座驛站,但以這樣的雪勢,天黑前未必能趕到。

他回頭看向馬背上的人。她雙手縛在鞍後,裹一件半舊靛藍棉袍,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一點下頜。

三天前,他在青州城外一處廢棄磨坊裡將她抓獲。彼時她正蹲在磨盤旁啃幹餅,見他出現在門口,也沒動,只是嚼完嘴裡那一口,說了句:“你比我想象中來得慢。”

周善錚搜過她的身,沒有發現任何武器。

此後三天,她一直很安靜。不喊冤,不叫罵,不掙扎,連話都很少說。偶爾開口,也只問“還有多遠”“能不能歇歇”。

她太配合了。配合得讓周善錚不敢放鬆。

他追過殺人越貨的悍匪、貪財的官吏。那些人被擒時,有的要錢,有的求命,有的死盯著他想找機會反撲。沒有人像她這樣,自投羅網又認命般地被押解。

半年前,幾個官員相繼落馬,線索都指向她。周善錚追查近半年,對她的瞭解卻少得可憐。江湖上只知道她叫“半卷書”,做資訊買賣的營生。手裡握著不少官員的把柄和秘密,卻不敲詐勒索,只當貨物出售,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但最近她殺了個人。青州同知王稟,一刀斃命,乾淨利落。然後她消失了。緝事司下令追捕,他接手了這個案子,終於在青州城外將她抓獲。

風更大了。官道兩旁枯樹吱呀作響。

周善錚收回思緒,拉動韁繩,偏離官道,朝一里外隱約可見的一座建築輪廓走去。

那建築坐落在緩坡上,灰牆黑瓦,被風雪裹挾著若隱若現,像座山神廟。

他翻身下馬,踩著積雪走到門前。伸手一推,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呻吟,向內敞開。

廟內比他想象中寬敞。正中一座泥塑神像,披風褪色,手中法器不知去向,只剩一隻高舉的拳頭。供臺前蒲團早已破爛,露出發黃稻草。牆角堆著乾草枯枝,地上有生過火的痕跡,看來偶爾也有人在此落腳。

他轉身走回門外,從馬背上解下繩索,將她扶下馬來。她腳一落地,踉蹌了一下。長時間騎行,雙腿有些麻木。她站穩後,活動了一下被綁得發麻的肩膀,抬起頭,透過漫天飛雪看了一眼那座破廟,然後低下頭,跟著他走進廟門。

周善錚將她安置在牆角的乾草堆上,轉身去處理馬匹。牽到廊下避風處,解下馬鞍,用乾布擦去馬背上的雪水,從行囊中取出一把乾草餵給它。

做完這些,他回到廟內,在門口附近清理出一塊空地,用現成的枯枝生了一堆火。

火光照亮昏暗的廟堂。橘紅色光芒在牆壁上跳動,將兩人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上,隨著火焰晃動而扭曲、變形、交融。

周善錚在火堆旁坐下,從行囊中取出乾糧,掰了一半,遞向她。

她接過去,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說:“你們緝事司的乾糧真難吃。”

“有的吃就不錯了。”

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嚼著,目光落在火堆上。火光映在她臉上,五官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中顯得有些捉摸不定。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周大人,你是哪裡人?”

周善錚抬眼看了她一下。“京城人。”

“京城啊。”她點點頭,“好地方。我還沒去過。”

“你這次有機會去了。”

她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笑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啃那塊幹餅。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你們緝事司的人,都像你這麼不愛說話嗎?”

“不是。”

“那你倒是個稀罕人?”

“我沒什麼要跟你說的。”

“周大人,”她嘴角動了動,“你抓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周善錚沉默了一會兒。“想過。”

“那你想象中的我是什麼樣的?”

“狡猾,危險,滿口謊話。”

她聽完便笑出了聲:“你說得沒錯,我確實很狡猾,也確實很危險。”她頓了頓,“但我不說謊。”

周善錚看著她,沒有接話。

“我做資訊買賣的,”她說,“這一行的規矩是:訊息可以不說,但說了就必須是真話。假訊息比沒有訊息更害人。所以我不說謊。這是規矩,也是底線。”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那你為什麼要殺王稟?”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已被掰成碎塊的幹餅,沉默了很久。火堆裡發出一聲噼啪脆響,一朵火星濺起來,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然後熄滅在黑暗中。

“你在他的府邸附近,”她目光落在火堆上,“有沒有看到一個賣豆腐的攤子。”

周善錚回想了一下。王稟被殺的訊息傳開後,當地官員在府邸周圍探查過,周圍的商販都一一走訪過。

“看到了。”

“那對夫妻,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磨豆漿、點豆腐,然後在巷口支一個攤子。他們有個女兒,每天早上蹲在店門口玩,有時拿樹枝在地上畫畫,有時追著鄰居家的貓跑來跑去。”

她停了一下。

“王稟路過那條巷子時,總會停下來看她兩眼。一開始只是看,後來開始跟她說話,給她買糖吃。她爹孃覺得他是朝廷命官,是個體面人,也沒多想。”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握著幹餅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盯了他三個月。我看到他每一次路過時的眼神,看到他給她買糖時手指有意無意碰到她的手,看到他站在巷口目送她跑遠時那種讓人噁心的表情。我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這種事,一旦開始,就不會停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周善錚。

“所以我殺了他。”她的語氣依舊平靜,“如果我不出手,那個小女孩現在不知道被帶到哪了。”

周善錚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見過很多殺人犯。有的人殺人後驚恐不安,有的人麻木不仁,有的人洋洋得意。但她不屬於任何一種。她殺了一個人,卻像是完成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你知道他是朝廷命官。”

“我知道。”

“你知道殺他的罪。”

“我知道。”

“那你還當街殺人?”他頓了頓,語氣裡壓著一絲寒意,“無視律法,太過囂張。”

“周大人,你比我想象的單純。”她冷哼一聲,“這種人,不永除後患,你以為講幾句禮義廉恥他就會知錯?刀架在脖子上,他也只是怕死而已。”

她將餅屑攏在一起,目光坦然:“我不後悔。”

廟裡靜了下來。風偶爾從門縫灌入,火焰歪向一邊,又恢復原狀。周善錚添了一根柴,撥弄著火堆。

“你叫什麼名字?”

“江湖上都叫我‘半卷書’。”

“我說真名。”

她沉默了一會兒。火光照在她臉上,明暗變幻。

“沈雲章。”她低聲道,“給我取名的人,可能不在世了。”

那是她小時候的事。父親還在世,村裡來了個逃難的人,在家裡討過一頓飯。那人衣衫破舊,卻言行儒雅。父親打聽他從何而來,那人說家裡遭了難,逃亡至此。得知那人讀過些書,父親便請他給沈雲章取個名字。在那之前,她還只是叫沈雲。

那人也不推辭,沉思片刻,在地上寫了八個字:倬彼雲漢,為章於天。

那時她還太小,不理解那兩句詩的意思。那人便用通俗的話解釋給她聽:“就是說天上的銀河很亮很亮,像一道光掛在夜空中。”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問那人:“那我長大了也能像銀河一樣亮嗎?”

那人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能的。一定能。”

父親和母親感激不已,想要留那人多住幾天。那人只留下一句“不能給你們添麻煩”,便離開了。

她說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火堆裡的木柴燒得噼啪作響,火星飛濺,在黑暗中一閃即逝。

周善錚又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柴,然後靠在柱子上,閉上了眼睛。

“歇一晚吧,”他說,“明天雪小了就上路。”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靠在牆上,將下巴埋進膝蓋裡,閉上了眼睛。

廟外的風雪聲越來越大。

周善錚沒有真的睡著。他閉著眼睛,但耳朵一直在捕捉周圍的動靜。風聲,雪聲,火堆燃燒的噼啪聲,以及她均勻的呼吸聲。

他在緝事司幹了八年,從一名普通校尉做到掌事,靠的不僅是身手和頭腦,更是這種在任何環境下都能保持警覺的本能。

她的呼吸很平穩,像是真的睡著了。但他不敢掉以輕心。他盯了她半年,知道她絕非等閒之輩。能夠在江湖上以資訊買賣為生、在黑白兩道之間遊刃有餘的人,不可能是一個簡單的角色。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淌。火堆漸漸黯淡下去,橘紅色光芒收縮成一團暗紅色餘燼,廟內溫度隨之下降。

周善錚半邊身體已凍得有些發麻。他在等天亮,等雪停,等這段押送之路的終點。

他閉著眼睛,腦海中卻在不由自主地回想她剛才說的那些話。她說她盯了王稟三個月。她說她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她說她不後悔。她說取名的人可能已經不在了。她說這些話時的語氣和神情,不斷在他腦海中回放。

他見過太多罪犯,聽過太多辯解和懺悔,但她的平靜讓他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牆角的方向。

她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蜷縮在乾草堆裡,下巴埋在膝蓋間,像是睡著了。火光已微弱到幾乎無法照亮她的面容,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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