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列岫國紀行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1章 卷一 養女(1)

卷一 養女(1)

樓惜希神遊天外,目光凝視屋簷下那道雨簾,兀自呢喃:“雨小了”,半刻後,隱約聽到有人在喊“公主”,她轉過身來,看見侍女流霜一步步走近。

這位列岫國公主二十二歲,出身高貴,生活優渥,但性格里無半分驕縱蠻橫,凡事躬身親為,待人溫和疏離,她還有個鮮為人知的怪癖——偶爾自言自語,尤其在獨處時。

“公主,板栗糕來了。”流霜放下青玉盤,裡面的黃色方糕堆成了寶塔狀。

“有沒有聞到桂香?”樓惜希隨口一問,順手關上窗戶,行至桌旁,喝口熱茶,這才吃塊糕,“甜而不膩,流霜,你也嚐嚐。”

“公主,香味早被雨水沖掉了,我一點都沒聞到。”流霜慢慢回答,眼角低垂,不無惋惜,聽見公主的招呼,她眉眼彎彎,開心地拿了糕。私下裡,流霜常以“我”自稱,出門在外或有生人在場,多用“奴婢”一詞。

樓惜希再理解不過,桂香本身清雅不濃烈,自是令人神清氣爽,奈何連日秋雨,實在掃興。

糕點快見底時,樓惜希發現了一封短箋,以娟秀的字型寫就,她匆匆瀏覽一眼內容,震驚至極。恍恍惚惚之下,一時不明白那行字的意思,稍定神思,用輕顫的指尖指著那一個個字,默讀一遍:“三公主,你是樓家養女”。

養女?怎麼可能?這一定是假的,阿爹那麼疼愛我。

她揉了紙條,緊緊攥在手心裡。

寫信者是誰?又有何目的?她分析出了三個結果:借養女身份揭開舊案;報復阿爹;挑撥皇族關係,攪亂朝局。

待冷靜下來,她想到了一個人,非常重要的人——母妃,對她記憶,幾乎是沒有的。母妃的消失是否說明信中所言為真?樓惜希不願相信阿爹的愛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可是懷疑已經產生,再者,她的身世豈容他人遮掩,她的人生豈由他人擺佈。

她決定查明身世,查明真相。即便這真相殘酷,即便要放棄尊貴身份和錦衣玉食。

先尋得這寫信的女子吧。樓惜希邊收好皺巴巴的箋紙,邊快步行至門口,吩咐侍立的宮女去找流霜。

“流霜,快跟我講講今早拿糕的情形,越詳細越好。”樓惜希悄聲說,語氣急切。

流霜顯然沒有領會主子的焦灼,略帶困惑地看看空盤子,開口問:“公主,這糕可有什麼不妥?”

儘管樓惜希向來不善掩飾,此刻看起來倒十分鎮靜,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流霜的明眸,只答一句:“你不要轉移話題。”

流霜深知主子的固執性格,但凡是公主不願說的,再怎麼追問,枉費口舌罷了。流霜悠悠回想一下,慢條斯理地說:“在宮門口,我遇見了來送米糕的馬陟,得知有紅豆、板栗、棗子三種口味,你一向喜愛板栗,所以我只收了板栗糕。”

樓惜希遞了杯茶給流霜,纖手輕按幾次雙鬢,接著問:“另兩盤呢?”

流霜抿了一口,輕輕搖搖頭,“不清楚。”

樓惜希不再言語,轉頭去望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濃墨般的夜逐漸吞噬了遠處的光景,嘉木庭樹影影綽綽,看客不寒而慄;近處的長廊燈火通明,讓人感覺溫暖得多。

馬陟,三十又七,十二歲入宮當差……樓惜希合上《宮人名冊》,自語道:“馬陟入宮時,我尚未出世,不論如何,明日先會會他。”

樓惜希從未經歷過如此漫長的夜,夜靜像一潭死水,她卻心亂如麻,寥寥數語的短箋讓她不禁覺得一切不過是浮夢一場。

簡單用過早膳後,樓惜希派流霜帶馬陟到菊染宮。

馬陟雙膝落地,磕頭行禮,當他聽說公主召見,驚詫之餘,盤問起流霜來,可是她說不出一二,馬陟更是不勝惶恐。

樓惜希開門見山道:“無需多禮,我有些疑惑要你解答,起身回話。”

“是,公主。”馬陟利索地站直,心中安定不少。

“昨日的板栗糕清甜怡口,是你送來的?”樓惜希特意誇讚糕點。

“是的,公主。”

短暫的沉默裡,樓惜希掃視一眼馬陟,此人身材短小,國字臉,五官集中,額間皺紋縱橫,眼露兇光。非善類,心裡作出評判後,她開口詢問:“送糕的路上,你可曾開啟過食盒?”

馬陟稍顯遲疑,輕擺一下微垂的腦袋,“回公主,不曾。”

樓惜希觀他表情如常,一時不知該不該追問,她轉而問:“棗子和紅豆的送去了哪裡?”

“聞蘭宮。”馬陟嘴裡沒有多餘的字。

“為何送到那裡?”樓惜希有點意外,聞蘭宮的主人是蘭妃徐蘭,與之素無往來。徐家算不上世家大族,但也是人才輩出,蘭妃三十歲上下,才貌俱佳,入宮多年,一直頗受聖寵。

“蘇總管吩咐過,若有剩餘,一併拿給蘭妃。”他一口氣說了句長長的話。

樓惜希恍然明白,蘭妃受寵,想巴結她的人不在少數。那兩盤是否也塞了信箋?暫按下心中疑慮,她繼續問:“何人分裝?”

馬陟覺得公主很奇怪,以往只關心美味與否,今天竟問起這等瑣事。他固然不得要領,趕緊如實回道:“許曳所裝。”

“勞煩了,你下去吧。”

沒過片刻,大殿恢復了清靜,略顯寂寥。

樓惜希未察覺到這冷清的氛圍,經過與馬陟交涉,她明白下一步應是盤查許曳和蘇總管,還得留意聞蘭宮那邊的動向,因為另外兩盤可能也藏了短箋。

天光已盡,烏雲遮月,聞蘭宮一片漆黑。

夜色掩護之下,一道模糊的人影飛快滑行,正是樓惜希,她一改平日著淺色衣裳的喜好,穿上深色便服,搜尋一圈,總算確定了蘭妃的所在——書房。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書房的燈熄滅,“吱—呀—”一聲門開了,樓惜希藉著那門後燈籠散發出的光芒,看到兩名女子走了出來——前面的那位風姿綽約,款款而行,其後跟著提燈宮女。

燈光消失後,樓惜希潛入書房,她一邊留心四周動靜,一邊打量房內陳設。桌面整潔,筆筒、硯臺、鎮紙一應俱全,桌角擺了個藍色瑪瑙廣口瓶,裡頭插著幾株薄荷和一束百合,正中央擺了一幅已完成的彩墨畫,所繪的是一大片紅色的楓林,林子延伸到遠方,近處是一雙梅花鹿,雄鹿在湖邊飲水,雌鹿在旁邊啃食灌木葉。

樓惜希湊近左下角,看到落款處的第一個“深”字,不由心頭一緊,和那封信的字跡吻合!

她準備再往下看時,門外突然傳來清晰的女聲,“誰在那?”

腳步聲逼近,彷彿下一瞬就會響起推門聲。樓惜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下扣滅火摺子,閃身躲到書架背後。

“喲,美人兒來會情郎麼?”聽到這三分調笑七分不羈的話語,樓惜希訝異,竟還有人!

“混小子,少胡說!給我過來!”女子抬高了聲音。

“蘭姐……”

“有什麼事明天再談。”蘭妃打了個哈欠。

兩人遠去,樓惜希攤開信箋,和畫上的文字“深秋紅楓徐蘭作”進行比對,發現確出自一人之手!她實在想不通,蘭妃此舉目的何在。

時間不允許她過多思考,後面發生的事,出乎她的意料。

回到臥房裡,樓惜希緊繃的神經立刻鬆弛下來。她將信箋、畫一同收好,有朝一日,這會是指證蘭妃的有力證據。

經過半宿折騰,樓惜希乏極,換過衣服後倒頭便睡。

似乎睡了很久。迷糊間,樓惜希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她並不理會,翻身再睡。很快,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衝進鼻孔,她猛地醒來。

晨光熹微,屋內情形不太真切,腥味令人窒息,樓惜希開窗透氣。

天亮了一點,她看清了——地上躺著一個人!那人躺在血泊裡。

“是他!”樓惜希認出了死者,愣了一瞬,努力鎮定下來,處理屍體和血跡是最要緊的。她細瞧一下屍體,發覺其嘴唇烏紫,全身血管爆裂,心中瞭然——馬陟中了名為“掩芳”的毒。

僕役們開始清掃庭院了,“唰啦—唰啦—”的掃地聲、輕微的談話聲都催促著樓惜希,屍首只能暫存於房內。不過一時未找到隱秘的地方,她的房間陳設簡單,要不是雕花屏風的遮掩,進門後全屋的情狀將是一覽無餘。

“公主,公主。醒了嗎?奴婢進來替你更衣。”流霜真是盡職,準時來侍候。

“進來”二字重重地砸進樓惜希的耳朵,她深吸一口氣,不疾不徐地答:“進來吧。”

流霜稍有驚嚇,輕拍胸口,疑惑地望著屍體。

樓惜希壓低聲音說:“流霜,取盆木灰來。”木灰均勻地蓋住馬陟的屍身後,她才開口,“他血裡有毒,觸者即死,唯木灰可解。”

流霜聞言,退了兩步,“公主,發生了什麼?”

“我也不知。”樓惜希搖頭。

主僕二人合力把屍體拖入床底,只等深夜無人時,運去野外,血漬也清洗盡淨,可是空氣裡仍有些微的腥味,好在樓惜希嗅覺不夠靈敏。

白天,樓惜希不肯閒著,從旁打聽了分裝米糕的許曳,巧合的是,他今天不知所蹤了。據說,許曳剛來不足半月,年近而立,體形臃腫,素養不高,至於來歷、住址等關鍵資訊一概不知。

如今情況錯綜複雜,不查清楚,樓惜希內心永遠無法安生,故準備迎難而上,只不過需要調轉方向。

如果您覺得《列岫國紀行》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12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