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都之旅】
一輛救護車飛馳在南原省雲州市的馬路上，兩輛警車在前面打著警燈開路，三輛車的鈴聲同時在夜色中炸響。
“還要多久？”狄更斯問旁邊的警員。
“還有三公里。”
狄更斯用雙手蓋住臉，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這幾天經歷的畫面：
在徐家看到的跪著的屍體，以及兩個被殘忍殺害的孩子，他還記得兩個孩子畫的畫，叫“幸福的家”。
他還記得他出警前向汪隊長信誓旦旦的保證，保證自己今晚一定推翻他那守舊保守的做派把兇手給捉回來。
他還記得他衝進房間裡後看到的被吊死的宋文，是被他親手害死的宋文。
想到這裡，狄更斯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快，喊許醫生，今天不管怎麼樣，把這人給我救活，案子能不能破在他身上了！”汪隊長命令道。
幾名刑警坐在急診室門口，汪隊長一遍又一遍捶打著牆壁，彷彿它就是兇手。
狄更斯坐在那裡，今天發生的變故太多了，上午來警局的證人，今晚就成了下一個被害者。
“局裡有鬼。”汪隊長開口打破了沉默的局面。
“宋文今天上午剛到局裡做犯罪側寫，今晚就被殺害了，一定有人通風報信，局裡有他的內鬼。”
狄更斯抬起頭，用空洞的眼神看著牆面，他又想起了他推開門的畫面，機關就佈置在門上，他親手打開了那扇門，啟動了機關，是他親手把宋文從絞刑架上吊下來。
汪隊長見沒人回應，也沒有多說，幾人又陷入了沉默，只有他敲打牆面的聲音。
忽然，急診室的門被開啟，許醫生走了出來，“我很抱歉，汪隊長，他的脊椎已經被扯斷了，下顎由於受到巨大的壓力，已經被徹底撕脫，已經救不回來了。”
這個訊息如同晴天霹靂，汪隊長把敲打牆面的力度加大了一些，伴隨重重的一拳砸在牆上後，他走到了狄更斯面前。
汪隊長一把抓住狄更斯的衣領，把他抓了起來，看著他空洞的眼神，又把手放了下來。
“把他銬起來。”
一旁的兩名刑警沒有動作，依舊站在原地。
“我說把他銬上聽不到嗎？”汪隊長的語氣漸漸平和下來。
“今晚的事，我會如實和局裡報告，哦對，還有林廳長，這案子已經沒法查了。”說著頭也不回離開了醫院。
“聽汪隊的，把我銬起來吧，禍是我闖出來的，要不是我貿然行動，宋文也不會被害死。
等會兒他上報了，我們都要被處分，你們是我命令的，這件事跟你們沒關係。”說著狄更斯解下腰上的手銬，遞給一旁的警察。
狄更斯舉起自己的雙手，他把雙手並在一塊，跟抓捕犯人時候一模一樣。
伴隨手銬上扣的脆響，局裡也很快知道了這件事。
“林廳長，你怎麼看？”省廳裡針對專案組昨晚行動導致證人死亡的事展開了討論。
“不聽指揮，貿然行動，這屬於嚴重危害集體的行為。更何況直接性導致了證人的死亡，不論如何都是不能容忍的。”林肅坐在最中央的位置上，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狄更斯行為的定性，是對這個莽撞弟弟的批評。
“按照規矩，下放到縣裡去吧，有重大立功情節再重新啟用回省裡。”他昨晚已經為狄更斯想好了去處，他的啟蒙老師，華都縣的老刑警江海平，他那裡正是一個讓這個莽撞的弟弟接受磨鍊的好地方。
“派到華都縣吧。”林肅說完拿起自己的筆和本子，離開了會議室。
幾名看守把狄更斯從禁閉室帶出來，帶到了督察面前。
“狄更斯，現在經廳裡會議討論決定，你被革去警銜，從現在起你被任命為華都縣警員。”
伴隨手銬“咔”的開啟，狄更斯從省廳裡的刑偵天才變成了華都的一名普通警員。
狄更斯看了看自己被手銬銬過的手腕，兩個紅色的印記讓他永遠記住了昨晚的一切。
狄更斯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沒等出發，家裡老爸的電話已經打了過來。
“喂，爸。”
“你不用說了，我都聽你哥跟我說過了。”
狄更斯到嘴邊的話又被嚥了回去。
“從小你就急性子，有了點眉目就想連根拔起。警察哪有這麼簡單，咱們做警察最忌諱莽撞。
你哥現在照顧著你，下次再有事他怎麼能次次照顧？他也要考慮他的身份，考慮下邊人的看法。”
“嗯。”狄更斯不知道怎麼去回答父親的話，半天只擠出了一聲輕哼。
“路上注意安全。”父親說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狄更斯接著收拾他的東西。
“華都最近有特大暴雨，請大家注意做好防範措施……”手機裡播放著華都的新聞，這是狄更斯的習慣，他去一個新地方習慣性先了解一些關於這個地方的東西。
高鐵上沒他想象的那麼安靜，孩子的吵鬧聲，打電話的嘻哈聲，投訴的人呼喊乘務的聲音。
狄更斯把頭埋在外套裡，靜靜的聽著新聞，不過他的心思卻已經飄了出去，飄回了徐家的門口。
陽臺上跪著的三名死者，臥室裡被殘忍殺害的孩子，牆上孩子溫馨的畫，就是在這裡，他在那時暗暗發誓一定要抓住兇手，給他們一個公道。
高鐵進入了許周市高鐵站，狄更斯在車站打了個計程車，外邊已經開始下起了雨，幾處悶雷夾雜著閃電在雲層中奔騰出來。
“去華都縣華陽公寓。”
“打表。”
狄更斯把行李塞在後備箱，在雨水打溼自己之前鑽進了車裡。
伴隨著司機哼出來的歌曲，狄更斯漸漸遠離了相對繁華的許周市，華都這座老縣城在向他靠近。
狄更斯想透過窗戶觀察外邊，但是漆黑的環境似乎並不想給他這個機會，除了閃電的亮光，剩下的就只有在雨中穿梭的車燈。在市區裡還有些路燈，但汽車進入通往華都的路後似乎就沒見幾個會亮起來的路燈。
看著不斷拍打窗戶的暴雨，狄更斯似乎預感到了厄運的到來。
他關掉了新聞直播，打開了小說平臺。他最喜歡的放鬆辦法，就是聽福爾摩斯的故事，他喜歡福爾摩斯的邏輯推理能力，喜歡他的處事不驚，當然，最喜歡的還是他的那句話：“華生，從法律上說，我們是有罪的。但在道義上，我不覺得我們有錯。”
車子開始有些顛簸，到這時候才算真正進入了這個老舊的縣城，由於常年有貨車在此路過，同時加上政府拿不出足夠的錢來修繕道路，因此便到處坑坑窪窪。
幸好這顛簸沒持續太久，狄更斯付完車費便提著行李下了車，這是江局長給安排的住處，距離江局長的院子近，同時環境合適，價格公道。
“姓名。”
“狄更斯。”
“電話號碼多少？”房東瞟了他一眼，聽著面前這個男人口中不屬於本地人說話的語氣。
狄更斯一一回答，等房東辦完了入住手續，便提著行李上了樓。
還好，房間裡相對乾淨一些，相較於這老舊的縣城，倒是顯出幾分高階。
收拾完房間，狄更斯拿著林肅準備的檔案和一封綠色信封包裹的信件出了門。
華都的警局也有些年頭了，部分牆皮也都掉了下來，時不時會偷襲一下在下面待著的人，當然，還有倒黴的人。
狄更斯在門外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推開門走了進去。
“您好，請問需要什麼幫助？”一位年輕的警員率先拉住了狄更斯。
“我是來報道的。”說著拿出來了自己的證件和調任書。
“好的，請稍等。”警員接過狄更斯遞過來的文件，拿去核實。
這讓狄更斯有了詳細觀察警局裡面的時間，雖然整個大樓外面看起來老舊，但是裡面明顯做過翻新，燈光打在瓷磚上，讓整個樓層顯得更加明亮，把外面暴雨的黑暗直接隔離在外。
大家的手裡都在忙著什麼，不等狄更斯再觀察，那名警員已經拐了回來，“江局長已經在等你了，狄警官。”
狄更斯接過還回來的證件，確認了江局長辦公室的樓層和房間便離開了一樓的辦事大廳。
乘坐電梯來到十樓之後，他來到了江局長辦公室的門口，用兩根指頭輕輕敲響了房門。
“進。”
得到答覆後，狄更斯推門進去，映入眼簾的不是江局長的辦公桌，而是一個巨大的書架，它正對著門口，上面擺滿了各種書籍。
狄更斯透過書籍之間縫隙，看到了坐在裡面的江局長，他正在埋頭寫著什麼。
狄更斯把信拿在手裡，不等江局長抬頭，信封就已經擠進了視線當中，正中央的帶有“林”字的火漆格外顯眼。
江局長抬起頭，微笑著看著狄更斯，“果然跟你哥說的一樣，不愛說話。”江局長放下手裡的筆，接過信封。
一邊拆信封，一邊說道：“今天下這麼大的雨，路上沒少折騰吧？”
“沒怎麼折騰，就是路不太好。”
“房子去看了嗎？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不算小，這個價錢來說，挺划算的。”
江局長把信從頭到尾看完，接著又裝了回去，把信放在抽屜裡，接著開始打量起眼前的年輕人。
狄更斯身穿一件寬鬆外套，留著警察慣有的寸頭，似乎受他性格的影響，臉上顯得稜角突出，眼神敏銳有神，似乎射出一種洞察一切的光芒。
“小狄呀。”
“我嗎？”
“不然這辦公室就我們兩個，還能有誰？”江局長攤了攤手。“直呼名字多顯得陌生，叫些小李，小王之類的，聽著親切。”
接著，江局長起身去拿一旁桌子上的茶壺，狄更斯趕忙上前幫忙。
“沒事，你坐著就行。”江局長拿了兩個杯子，各倒了一杯茶。
“你哥在信裡說，怎麼的，在省裡闖禍了？”江局長一邊喝茶一邊輕聲問道。
狄更斯輕輕嗯了一聲。
“你跟你哥年輕時候一樣，有點眉目就要抓住，生怕它自己會跑了一樣。
當然，你也別怨你哥不留情面，他現在在那個位置坐著，本身也很難辦，也要為他考慮考慮。
再說了，你哥讓你來這裡，本身也是想讓你來多磨磨心性，多見見更多的東西，時候差不多也就讓你回去了。”
狄更斯只顧喝著手裡的茶，沒有接江局長的話頭。
“你剛來這，按你哥說的，要你從基層做起，不過你的事我也早有耳聞，知道我們下面的同志都怎麼說你嗎？”
狄更斯放下手中的杯子，“怎麼說？”
“天才。可不是天才嗎，你才二十出頭就已經進了省廳，比你哥當初還年輕，你哥平時打電話可沒少誇你。”
狄更斯也忍不住笑了笑，但更多的是苦笑和不甘心。
“好了好了，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你到了我這，就是我的兵。
今晚呢，天氣不好，我也就不留你在我家吃飯了，畢竟這縣裡頭的路有些年頭，不好走。
碰上下雨這排水也老是壞，咱們安全第一，明天天好了，老師我給你安排接風宴。”
“不用不用，我是帶處分來的，用不著這麼興師動眾的，江老師。
況且即使沒帶處分，您是老師，我是學生，沒必要這麼大陣仗。”
窗外雨還在不停捶打地面，江局長又問了林肅的近況，得知一切安好後，不再多問。
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下班的時間，狄更斯確認完辦公室和辦公桌後，便離開了警局。
他打包了一份晚飯，和父親以及林肅兩人分別打電話報了平安，這第一天，算是平平淡淡的過去了。
屋外的雨漸漸停息，但是烏雲依舊在翻湧，狄更斯躺在床上，那段痛苦的記憶不斷刺痛著他的神經，半睡半醒中熬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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