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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捕頭就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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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他是嚇死的】

【第一章 他是嚇死的】

洪武三十一年的冬天終於過去了,家家戶戶沉浸在過年的喜慶中。

陸狂雪好不容易在家躺了幾天,正睡得昏天黑地,忽然感覺地動山搖。

“陸捕頭!陸捕頭!”

劉小六嗓門大,拍門更是拍得震天響。院子裡大黃被驚得汪汪亂叫,人聲、狗吠此起彼伏。

捕頭也是人。

捕頭也要睡覺。

捕頭也要過年。

“知道啦——”

她這一嗓子帶了十足的起床氣。劉小六彷彿感覺到了洶湧的殺氣,拍門聲終於停下。

手剛伸出被窩,就被寒意逼了回去。又焐了焐,接著一個鯉魚打挺,三下五除二套上衣服,跳下了床。隨便收拾了下自己,將炭盆裡僅剩的一點火星子碾滅。

開啟鍋蓋,還有半鍋不明食物,白色凝脂厚厚地封著,吸吸鼻子,還能聞到底下隱隱的肉香。她直接上手扒拉,挑了根大骨頭,隨手扔到院子裡,大黃立即撲過來,啃得津津有味。

她吮了吮油油的手指,“大黃,你真是有口福。不是我誇,本捕頭醬的骨頭,應天府獨一份。”

門縫裡擠進來劉小六半張臉,眉毛已皺成一團,“頭兒,你快點吧,周大人在等著呢。”

“催什麼?這才初幾?大過年的能有什麼事?去得再早,那隻鐵公雞又不可能請咱吃飯。”

說是這麼說,手上倒是沒停。從床板底下摸出箇舊荷包,從裡面掏出一點碎錢,揣入懷中。

劉小六眨巴了下眼珠子,大聲道:“今兒是洪武……哦不,建文元年正月初六了。”

門內,陸狂雪從牆上取下刀來,別在腰間。她倒不是覺得今天需要拔刀,只是覺得這一身打扮,精神。

一把拉開院門,扒在門縫裡的劉小六差點栽進去。

她撇撇嘴,“一會兒找鐵匠打把鑰匙,省得吵得鄰里都不得安生。”

劉小六腹誹,不這麼叫,你能醒嗎?

出了門,幾個小孩正在巷子裡瘋跑,看到她,登時停住腳,扯著嗓子喊:“陸姐姐抓賊去嘍……”

陸狂雪從兜裡摸出一包糖分給他們,說話並不溫柔:“慢點兒吃,小心牙都蛀光了。”

孩子們開心地又蹦又跳。

走過幾條巷子就是大街,沿街的鋪子都開張了。陸狂雪放慢腳步,深吸一口氣,這是她最喜歡聞的煙火味。

她邊走邊揚聲喊:“楊二哥,來張麻餅,多點孜然。再來兩碗羊湯。”

“好嘞,陸捕頭。”

陸狂雪聽見這三個字,得意地一笑,頰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來。

該說不說,陸捕頭還是有幾分姿色的。那對梨渦要是長在別的姑娘臉上,必然是千嬌百媚,偏長在陸捕頭臉上,算是暴殄天物了。

劉小六急得跺腳,怎麼還坐下吃上了?

“頭兒,真的耽擱不得,小的回去要吃板子了。江寧縣衙的常典史來了。”

陸狂雪眼睛倏地一亮,有案子!且是大案子!

京師應天府下轄上元、江寧、句容、溧陽、溧水、高淳、江浦、六合八縣,縣裡面辦不了的大案要案,都會上報到應天府來。典史正是縣衙裡管刑獄的。

“不早說!快吃快吃!再囉嗦,將你那碗羊湯餵狗!”

陸狂雪吹吹熱氣騰騰的羊湯,三口兩口灌下肚,周身都暖和過來,額頭還微微出了汗。她利落地數出十二文錢,拍在桌上,抓起麻餅,起身就走。

這麻餅貨真價實,一口咬下去,酥脆的餅皮簌簌掉芝麻,香噴噴的孜然,還夾著一點油滋滋的肉糜,太香了。她邊走邊咬,到府衙門口時已經吃幹抹淨。

一腳跨入應天府的院子,就看到一個著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正在焦急地踱著步。她立即元氣滿滿,笑眼眯眯地迎上去,“周大人新年好啊!”

周惟中一抬頭,胸口補子上那隻鷺鷥撐直了身子。

“帶上快班的人,隨我走!”

陸狂雪歡喜之情溢於言表:“有案子?”

周惟中沉著臉,低聲道:“戶部出了命案。”

周惟中勤儉節約是府裡出了名的,從應天府衙門到戶部衙門,說遠不遠,說近卻也不近,他沒乘轎也沒騎馬,一路走過去。腳力還是蠻可以的,陸狂雪也只能勉力跟上,再要問什麼,不免要喘。

六部衙門列次坐落在午門西側。江寧縣的人已經封鎖了現場。汪知縣迎上前來,拱手作揖,笑容裡有幾分苦澀:“不想剛開印,就碰上這種事,勞動周兄了。”

周惟中朝他拱拱手,抬腳踏入案發現場——簽押房。室內光線幽暗,寒意浸人。在第二間房裡,一個體態微胖的官員癱坐在椅上,胸前的補子受到肚子上贅肉擠壓,上下兩隻白鷳蜷到了一處。他一臉驚駭,已無生機,像是棺材鋪做的蹩腳蠟人一般,多看幾眼都叫人頭皮發麻。

汪知縣道:“常典史,你將情況詳細說一下。”

常典史清清嗓子道:“死者宋秉文,是戶部郎中。屍體是今晨卯時由同僚杜郎中發現的,當下就派人去江寧縣報了案。經仵作驗屍,死者身上沒有外傷,屋裡也沒有打鬥痕跡,初步推斷是受驚嚇而死。死亡時間應在昨夜戌時到子時。”

陸狂雪邊聽邊檢視現場,桌上的文書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已收了尾。最上面是一張摺疊過的紙,火漆封緘的痕跡猶在,像是包信用的封套。正面只有“宋秉文 親啟”幾字,沒有稱謂,也沒有落款。她繞著屍體檢查了一圈,最後撩起他的袖子。

“你做什麼?”周惟中沉聲道。

陸狂雪已掰開死者手指,取出一團紙,將它展開,與封套一併遞給周惟中。

常典史微微變色,瞪了眼仵作。仵作大氣不敢出,腦門上沁出一層細汗——驗屍時竟沒發現死者握緊的拳頭裡還攥著東西,這是要吃板子的疏忽。

陸狂雪踮著腳,湊在周惟中邊上看。紙雖揉得皺巴巴的,字跡卻方方正正,標準的臺閣體,連她這種不愛看書的人,也覺得賞心悅目。不過,內容卻不怎麼賞心悅目。樁樁件件,細數了宋秉文貪贓枉法的罪狀。

周惟中看完,眉頭卻鬆開了些許。他很快在腦海中整理了下思路,對那報案的杜郎中拱拱手道:“杜郎中,職責所在,下官不得不問詢幾句,還望海涵。”

杜遷倒還鎮定,且通情達理:“但問無妨。”

“郎中今晨進來之前,房門是關著的?”

“非但是關著的,還是鎖著的。散衙之後,雜役例行會將各處簽押房、庫房上鎖。是以我進來時,並未料到裡頭有人。清早光線暗,我初時只看到宋兄坐在位置上,我還道他勤勉,衙門才開印,就工作了一宿。後來發現有異,上前一試鼻息,已然氣絕。實沒想到,昨日還活生生的人……”

說到此處,只剩一聲嘆息。

“昨日他有沒有見過什麼不尋常的人?信是誰送來的?”

“這倒沒注意。只是臨散衙的時候,宋兄似乎心情不豫,原說幾個同僚去小酌一杯,宋兄卻推說有事,未與我們同去。”

周惟中回頭看了眼椅子上略顯臃腫的身形,“宋郎中生前身體可好?”

“宋兄患有哮喘,他平日極為注意的。”

周惟中點了點頭,將那皺巴巴的信紙遞到汪知縣手上,面對眾人一本正經道:“我想,可以結案了。”

“昨日散衙前,宋郎中忽然收到這封信,驚惶之下,無法應酬,故而推拒了同僚之約,獨自留在簽押房裡思索對策。

然而待他關上房門,又細細看了信上種種,驚懼更甚。而身患哮喘之人,最忌情緒激盪。宋郎中因驚懼引發了哮喘,他來不及呼救,甚至都沒能離開座位去開門,就猝然離世。

故而,死者身上沒有外傷,現場也無打鬥痕跡,且是一間上了鎖的密室。”

陸狂雪不可置信地看他。

汪知縣拊掌:“有道理。周兄不愧是刑名高手,須臾之間就斷了案。”

杜遷遲疑:“那封奪命的信,能否讓我看看?”

周惟中點點頭,汪知縣將信遞過去。杜遷看完,知道上頭所言十有八九是真的,這位推官卻能完美規避其內容,給死者、更是給戶部留足了體面。

他緩緩道:“宋兄驟逝,誠然可惜,但畢竟不是橫死,多少是個安慰。”

周惟中稍微客套了幾句,便要告辭。

陸狂雪爭分奪秒又張望了幾眼,腳下忽然踩到什麼,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低頭一看,是一截稻草。她彎腰撿起來,“這兒怎麼會有稻草?”杜遷看了一眼,有些疑惑,不過或許是覺得一杆草芥不值得多耗費心神,輕描淡寫道:“許是哪個底下的人來稟報事務時,無意間帶進來的吧。”

周惟中抬了抬眼,沒說什麼。與汪知縣交割了案卷,拱手告辭。

剛出戶部大門,陸狂雪就分派手下兄弟:“劉小六,你帶著兩個弟兄在附近蹲守,兩個時辰換一班。”

周惟中道:“案子都結了,你這是做什麼呀?”

“大人不是故意麻痺兇手,讓他自己現行嗎?我曉得。”

“都說了是意外死亡,不是兇殺。”

“怎麼可能?”陸狂雪脫口而出,隨即壓低了聲音,“大人,您方才都沒叫雜役來問一問,他鎖門時,裡頭是不是亮著燈。若是亮著燈,他必然會進去看看,就能知道宋秉文當時是死是活。若是沒亮燈,說明宋秉文那時可能就已經死了。總之,可以縮短遇害時間,收窄嫌疑人範圍啊……”

周惟中神色平靜,“小陸啊,案子已經結了。沒有嫌疑人。他是自己嚇死的。”

“太離譜了!一封威脅信而已,怎麼就至於嚇死了?我寧可相信他是凍死的,這麼冷的天,火盆早熄了,他一個人在裡頭坐到天亮。”

“那他就是凍死的。”周惟中淡淡丟下 一句,抬腿就走。

陸狂雪追上幾步,“周大人,您這不是草菅人命嗎?說到草,那根稻草也透著蹊蹺啊,咱們是不是應該排查下,昨日都有哪些人到過簽押房,有沒有可能帶進去稻草?如果沒有人接觸過稻草,那就是兇手留下來的呀。”

周惟中停下腳步,看著她,嘆了口氣,目光中有幾分罕見的鄭重:“小陸啊,你的刑偵本事是本官一手教出來的。本官再多教你一點。

沒有確鑿證據是謀殺,就不要往謀殺方面想。

天子腳下,哪有那麼多謀殺?是天子無德,還是府臺大人治理無方啊?況且,死的還是正五品的戶部郎中。”

他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紅牆,聲音更沉了幾分:“那裡就是午門。本官經的事比你多些,警告你一句,戶部就是個是非窩。當年戶部的空印案,郭桓案,太祖爺手一揮就砍下了七八萬顆腦袋。

這件事若是牽扯開去,不知道又要釀成怎樣的腥風血雨。今上雖仁慈寬厚,言官們的唾沫星子,卻也能先把咱們淹死。在官場,不能太較真,要叫大家都過得去才好。”

北風呼呼地颳著,周惟中緊了緊身上的斗篷,“今日無事,天氣也不好,早些散了吧。”說完,自顧自走了。

陸狂雪站在原地。雖然周惟中是她上司,但她打心裡看不上他,覺得他圓滑,明明一身本事,卻把心思都使在了明哲保身上頭。看著他在風裡的背影漸行漸遠,一口氣憋著上不來。

“頭兒,現在怎麼辦?”劉小六搓著手哈氣。

趙虎看她一臉不痛快,眼珠一轉,“今天去衙門點卯的時候,看到順意樓開張了。”

“走,去喝一壺。我請客。”陸狂雪咬牙道。

年輕的捕快們登時歡呼起來。幾個年長穩重的也面露笑意,互相對了個眼神,過年嘛,比起辛辛苦苦辦案,喝酒才叫人開心。再說陸捕頭一人吃飽,全家不愁,出手向來大方,不像他們,上有老下有小,年節底下花錢跟淌水似的,能蹭一頓是一頓。

順意樓不是什麼大酒樓,但酒好,有滋味。掀開厚實的門簾,熱氣和酒香就迎面撲來。堂內已經坐了大半,嚷嚷擾擾的。只聽驚堂木一拍,座下安靜下來,說書先生要開講了。

陸狂雪一馬當先搶了張大桌,衝跑堂的揚聲道:“小二,來壇金華酒,再來幾個下酒菜。”

“好嘞!幾位差爺先坐著。”

先上了幾碟鹽漬花生,拍蘿蔔,幾人還有些謙讓。待一盤熱氣騰騰的羊雜端上桌,十來雙筷子齊齊伸出去,目標明確,指力比下盤還要穩。

那說書先生正說到“醉打蔣門神”一節,抑揚頓挫,舌燦蓮花,武松的鐵拳如在眼前虎虎生風,聽客紛紛叫好。

陸狂雪喝了兩碗,猛地一拍桌子,中氣十足地喝了聲:“好!打得好!痛快!”

周圍幾桌的食客齊齊回頭看她。那說書先生認得她,朝她拱拱手,“陸捕頭女中豪傑!”

她也拱手,粉臉已染酡紅,“好說!”

劉小六和趙虎對視一眼,默默將酒罈往身後藏了藏。

已經晚了。陸捕頭的酒量,就那樣。

她端著酒杯,來回倒騰著那幾句話:“武松是都頭,我陸狂雪是捕頭……我也要歹徒見見我拳頭的厲害……嚇死的,鬼信啊……”

眼看要摔到桌子底下去,老賀眼疾手快扶住,讓劉小六和趙虎送她回家,自己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包起桌上剩下的幾片餚肉,神態自若地揣進懷裡,要帶回去給寶貝閨女吃。老張則將罈子裡剩下的一點酒都倒進了口中。

幾人勾肩搭背,經過櫃檯時,丟下一句:“掌櫃的,記在陸捕頭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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