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誘春歡,釣系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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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遇 公子這眼疾……小女子能治

江南三月,杏花沾了煙雨,成了畫中淡去的胭脂,在風裡斜斜地飄著。

湖心泊著一艘畫舫,朱欄玉戶,紗帷被雨氣浸得半透,微微拂動。

琴聲便從那紗後流淌而出,先是幾個零落的音,繼而連成一片,清泠泠的,似春水拂過心頭。

彈琴的少女桃李年華,烏髮間綴一支白玉簪,一襲淡青衣裳,幾乎要與窗外菸水融為一體,正是沈亦嫻。

弦上偶然棲了一瓣杏花,她指尖未停,只在那尾音將盡時輕輕一拂,花落了,音也散了。

她微微傾身,抬起眼,望著窗外浩渺的湖面,眸子更迷濛了幾分,心緒也如被風吹皺,起了微瀾。

五日前,遠在京城為官的父親,突然遣了府中老管家日夜兼程送來書信。信中言辭懇切,言其入冬後便染了咳疾,身子愈發沉重,近來更是思女心切,盼她能入京相伴,一敘天倫。

天倫?這二字,在她記憶裡,早成了舊事。那時母親尚在,父親下衙歸來,總會先捏一捏她的小臉,再將一枚桃花酥放進她手心。

可後來,母親病逝,不過半年,父親便續絃再娶。新人笑靨如花,父親眼中也只瞧得見那新人。

有了後孃,便真真有了後爹。她倒成了這繁華宅邸裡多餘的那一位。

那年,恰逢外祖母入京,見她瘦小伶仃,心疼不已,提出帶她回凌州將養。

她清晰記得父親只沉吟片刻,便點頭應了,甚至不曾多看一眼倚在門邊、緊緊抱著小包袱的她。

父女情分,她心裡本是留著一點念想的。像將熄未熄的火星,總盼著能再被吹燃。可後來,他吝於給予,連書信也由少到無,那點餘溫也就慢慢冷透了。

如今,他卻忽然想起要給。可如今的她,卻再也不需要了。

只是……她輕輕嘆了口氣,氣息拂動了面前一縷沾溼的發。

再如何不願,終究血脈相連。那一聲“父親”,那份短暫的生養之恩,於情於理,她都無法置之不理。

也罷!終究是求個心安,去看一眼便回。

“小姐,這、這分明……您為何改道蘇州?老爺在京城正等著您呢!”老管家立在艙外,望著兩岸漸濃的江南春色,臉上毫無欣賞之意。

臨行前老爺和夫人再三叮囑務必速去速回,他本盤算著三五日便能折返,哪曾想這位大小姐竟在半途悄無聲息地改了道。直到看見界碑上“蘇州”二字,他才恍然驚覺。

到底是商戶人家養出的女兒,縱有萬貫家財,行事也這般不知輕重、不識大體。

思緒被這急切的聲音打斷,沈亦嫻卻無半分不悅,只慵懶地抬眸瞥了一眼煙雨朦朧的岸柳,吩咐道:“船家,靠岸。既到了蘇州,哪有過門不入的道理?我早聽聞‘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總得瞧瞧是不是名副其實。”

說罷,不待船家應聲,她已款款起身,出了船艙,行至船頭,羅裙被湖風微微拂動。

“這……這如何使得!”老管家慌忙上前,急得額角冒汗。若連這點差事都辦不好,回去如何向老爺夫人交代?況且……京城那邊,還等著。

“嘖,好吵。”沈亦嫻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抬手隨意一勾。

侍立左右的兩名家僕立刻近前。“待船靠穩,”她指尖虛虛一點那老管家,“請他下去。他既歸心似箭,正好順路回京,替我先行稟報父親便是。”

老管家又驚又怕。先前在凌州便風聞這位宋家小姐性子頗野,行事常出人意表,眾人不過礙著宋家勢大,無人敢當面說道。

他初見時,只覺她容色傾國,身段柔弱如柳,還道傳言不實。

誰料離了凌州才兩日,她便這般恣意起來,言語行動愈發無忌。

“小姐,您不能如此啊!老爺和夫人若是知曉……”

“夫人?”他話音未落,便被一道清凌凌的聲音截斷。

沈亦嫻唇角噙著一絲極淡的冷笑,目光掃過來,卻帶著涼意,“我看你年紀尚未到昏聵的地步,記性倒差。這般沒規矩,看來是在京中鬆散慣了。既如此,掌嘴五下,再請上岸。”

她心下冷笑,昔日的姨娘竟搖身成了夫人。只怕……連她這嫡長女的名分與位置,也要就此拱手退位了罷。

老管家嚇得張了張嘴,還想分辯。

這下徹底將沈亦嫻所剩無幾的耐心耗盡了。她以袖掩唇,似是倦怠地輕輕按了按額角,再開口時,聲線已染上清冷:“再多說一個字,便不必上岸,留在此處與湖魚作伴吧。”

老管家一聽,嘴唇翕動,哪裡敢再說半個不字。

此時,畫舫輕輕一震,穩穩泊在了青石埠頭。

沈亦嫻不再看身後一眼,扶著丫鬟崔瑩的手,主僕二人一前一後,迤迤然走下船板。

崔瑩掩嘴輕笑,聲音壓得低低的:“小姐何苦這般嚇他?只怕他回去要向老爺添油加醋地告狀呢。”

她眼裡促狹,心裡卻明鏡似的。她家小姐面冷心熱,對求醫問藥的患者從來耐心細緻,何曾真正刁難過人。

沈亦嫻已先一步踏上了溼漉漉的青石臺階,聞聲回過頭來,將手自然地遞向她,語氣裡帶點無奈的笑:“你這丫頭,倒比本小姐還經不得風雨似的。仔細腳下,滑。”

崔瑩眼眶忽地一熱,那溼意來得快,她忙抬袖抹去,只含糊地應了一聲“哎”,順勢穩穩扶住了小姐伸來的手。

袖口沾了潮氣,也不知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此去京城,”沈亦嫻的聲音在沙沙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平靜,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峭,“未必太平。可你小姐我也不是那麵糰兒,任憑誰都能捏圓搓扁。禮數週全是一回事,可若有人先失了分寸,我又何必跟他客氣?來而不往,非禮也。”

“嗯,小姐說得是。” 崔瑩小聲應道。

她雖不太懂這文縐縐的話是不是這般用法,可小姐的道理,她總是覺得對的。

主僕二人說話間,已行至岸上。

雨絲暫歇,天際透出些微朦朦的光。

入目所及,便是熱鬧的集市。人聲、貨擔的吱呀聲、店傢伙計的吆喝聲,混著溼漉漉的空氣,一股腦兒湧了過來。

臨河的長街兩側,鋪子一家挨著一家,各色錦緞紗羅在簷下鋪展開,間或有脂粉香、糕餅甜香氣味隱隱飄來。

“小姐您看,”崔瑩挽著沈亦嫻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左顧右盼,“蘇州果真是大地方,瞧著比咱們凌州還熱鬧幾分呢!”

沈亦嫻目光掠過那些琳琅的鋪面,唇角噙了絲淺笑:“既然來了,便在此停留三五日,領略一番風物再走不遲。”

“小姐……”崔瑩忽然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聲音壓低了,“您瞧前面那座石橋上站著個人。咦,還是個瞎子,正朝著咱們這邊看呢。”

“你這丫頭,又說胡話。”沈亦嫻失笑,指尖輕點她額頭,“既是瞎子,又如何能看?”

她邊說邊順著崔瑩示意的方向望去,話音卻微微一頓。

前方不不遠處,一座單拱石橋靜臥水上。此刻橋上人來人往,挑擔的、撐傘的、匆匆而過的,唯有橋心處,靜靜立著一人。

那是個年輕的男子,身量頎長挺拔,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綾袍,外罩著雨過天青色紗氅衣。

他面朝湖水方向,臉上覆著一條三指寬的白綾,在腦後繫著,遮住了雙眼。

他就那樣靜靜站著,對周遭的喧囂熙攘恍若未聞,周身清寂,與這鮮活熱鬧的市井煙火格格不入,像是從水墨畫裡走出。

“倒不大像尋常的盲者,”沈亦嫻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片刻,低聲道,帶著醫者本能,“至少,不像是自幼失明或盲了許久之人。”

“嗯?小姐如何見得?”崔鳴不解。

“你看他,”沈亦嫻示意,“身旁並無導路竹杖,腳下所立之處非平坦之處,而是略靠近橋欄,稍有不慎便易失衡。可他站姿極穩,不偏不倚,若非目力新損,尚不習慣依賴外物,斷難如此。”

她說著,目光便不由地在那覆著白綾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心想橫豎他瞧不見,自己這般打量,也算不得失禮。

只是見他孤身一人立於這喧鬧之中,無隨從,無攙扶,形單影隻,與那周身隱隱的貴氣頗不相稱,心底那點醫者的仁心便悄然動了。

“走吧,過去瞧瞧。”她輕聲道,抬步便向石橋走去。

“小姐?”崔瑩心下詫異,忙跟了上去。

沈亦嫻走到那麼子身側約三步遠處停下,福了福身,聲音放得溫和清越:“這位公子,叨擾了。小女子略通岐黃,見公子似有眼疾,孤身在此,可是有不便之處?可否容小女子一觀?”

鬱時珩未料有人搭話,聞聲微微側了側臉,準確望向發聲的沈亦嫻。

他靜默片刻,方開口道:“多謝姑娘好意。區區微恙,不敢勞煩。”聲音低沉悅耳,如石上清泉。

“公子不必客氣。醫者父母心,既見疾患,豈有視而不見之理?”沈亦嫻語氣堅持,又上前一小步,“公子這眼目疾病,關乎緊要,拖延恐生變故。小女子只作淺觀,若力有不逮,絕不敢妄為。”

男子似乎遲疑了一下。河風拂過,吹動他額前幾縷未束的黑髮,也吹得那覆眼的白綾末端微微飄動。

半月前,他奉旨南下蘇州查案。案情雖錯綜,終是水落石出。豈料返京前夜,於驛道遭人設伏,纏鬥間不料被傷了眼。待突破重圍,卻與近侍在混亂中失散。

此後,他租住客棧,尋醫問藥。郎中便請了幾位,把脈、觀眼、開方,身上本就不多的銀錢已所剩無幾,眼前卻依舊一片黑。生平頭一遭,嚐到這狼狽不堪的滋味。

片刻,他似輕嘆了聲:“如此……有勞姑娘了。”

他抬起手,修長手指繞到腦後,輕輕解開了那白綾的結釦。

白綾緩緩解下,滑落。

沈亦嫻原本平靜等待著,目光落在對方漸漸顯露出的眉眼上。下一瞬,她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此時,一張極為俊美的臉一覽無餘,眼眸雖因傷病而略顯黯淡,卻掩不住好看的形狀,眼尾弧度舒展,天然微揚,為俊逸的臉添了無邊風致。

她行醫訪藥,也算見過不少人,卻從未有人,生得這般好相貌。

她的心無端一顫,耳根也隱隱有些發熱。

定了定神,那點突如其來的波瀾已被壓下,聲音卻比方才更穩了幾分,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公子這眼疾……小女子能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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