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結局
“叮鈴——”
風和著雪粒吹來,落在葉拭微頭上、臉上,她卻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只愣愣地看著手中籤文出神。
頭頂風鈴在晃,鈴鐺聲不斷地響。
葉拭微望著籤文,一個一個墨洇的字從紙上脫離,飛到她眼前繞著她打轉,轉得她頭暈目眩,好像又回到那個地方,聽到那些聲音——
“你不懂,葉淨淵就是惡毒!就是該死!她裝得溫婉可人,騙葉拭微對她全心信任,結果居然存了壞心思,在葉拭微要過上好日子的時候,派人投毒行刺,要害死她。我就沒有見過比她更惡毒的人!”
“被打入冷宮,是她活該,皇帝雖然殘忍,但賜她毒酒白綾一事卻不算過分。一國之後,萬萬不能是那樣歹毒陰損的性子!”
“葉拭微知道以後?難過了好久……要我說,她還是心善,葉淨淵那麼噁心的人,死就死了,為她難過做什麼,白白浪費感情,根本不值得。”
……
“拭微?”有人站到她身後,語氣略嚴峻。葉拭微回頭,來人正是她嫡姐葉淨淵,對方蹙著眉:“怎麼又站到這裡了?風雪肆虐,你又病著,這麼不愛惜自己身體!”
葉拭微尚未完全回神,看著眼前人,感覺十分割裂,腦海裡那些話一句句衝擊著她的精神,話語描摹出的人影和麵前人時而重合,時而分散、糊作一片。她恍惚又暈眩。
“快和我回去。”葉淨淵見她沒有動作,直接拉著人回屋。
兩人轉身,正好有陣風捲著雪過來,冰涼雪粒撲了她滿臉。
葉拭微被凍得一激靈,狠狠打了個哆嗦,隨後就覺得,風止住大半。
她扭過頭,葉淨淵側身擋在她旁邊,替她遮去大半風雪。她瘦弱的身形在風中打著擺,看上去隨時會被颳倒一樣,卻愣是沒動分毫,將葉拭微嚴嚴實實擋在身前。
“阿姐。”葉拭微喃聲開口,眼眶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被那些話催的,紅了一片。
那陣風過去了。
葉淨淵右手攬在她後背,推著人進屋,關上房門,在自己臉上搓兩把,雙手貼在脖子上暖暖,又到葉拭微臉上搓兩把,說話時聲音發著顫:“還是不舒服嗎,這兩天總是見你愣神,叫你也聽不見一樣。”
葉拭微搖搖頭,“沒有不舒服,可能是太冷了。”
話音方落,她就突覺一陣發懵,眼前天旋地轉,人也搖搖晃晃。
葉淨淵驚慌地一把扶住她,讓她倒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她額頭,不燙,再一看人,已經徹底暈了過去。
葉拭微又暈了一天。
這是第二次了。
雪卻還沒有停止。
說來奇怪,如今正值三月,明明該是春風和煦、草長鶯飛的好時節,大鄴朝卻無端落了一場大雪。雪一下不停,如今已經三日有餘。
道路被封,葉淨淵因此滯留。
眼下……她看著面前的一個僧人和一個孩童,說:“勞你們照看拭微,我得去請個大夫。”
僧人乃是寺裡住持了無大師,聞言不曾勸阻,只說:“寺裡有輛馬車。現下時局混亂,南方剛遭水災,流民成群湧來,又遇上這種天氣,你駕馬過去,總會安全些。”
孩童則叫承慧,暗暗握了握拳頭,鼓起勇氣道:“我同你去!我會駕車,與你一起,也有個照應。”
葉淨淵合計過後,裝了一些餅子,帶著承慧一起,去了山下村莊,好說歹說請得大夫出門。
回來路上,果然遇到流民。
流民有三個人。
皆衣衫襤褸,頭髮毛糙,形容灰敗,裸露在外的皮膚遍佈凍傷。唯有三雙眼睛似是蹲守狩獵的狼,露出兇光。
葉淨淵悄悄打手勢,讓承慧進去車廂,不動聲色看向他們腿部,果然見到不停抖索的動作,心下略安。
她拿出準備好的包裹,解開一些,朝側後方猛力丟去,同時冷聲道:“我全數乾糧,都在那裡了!”
流民目光流連地看著雪地上包裹,裡面焦黃帶著點黑糊的餅子掉出來,映襯在銀白雪地上,勾得他們不斷吞嚥口水,卻沒有立刻過去,照舊兇惡地瞪著她。
葉淨淵一語不發,沉著冷靜同之對視,眸光堅韌冰冷,在這冰天雪地之間,顯露種冷寂的肅殺之氣。
兩相對峙須臾,流民本就抖索不停的腿更加控制不住了,葉淨淵悄悄探向袖口,按住了其間匕首柄——
卻見那三人忽然轉身朝包裹跑了過去。
葉淨淵立刻驅馬離開,承慧也從裡面出來,一把菜刀噹啷一聲掉下,嚇了葉淨淵一跳。
馬兒亦被嚇了一跳,於漫天風雪間狂奔起來。
葉淨淵拉不住,承慧抬腳把刀往後一踢,車廂內立刻傳來一聲驚恐的叫聲,他慌慌道了聲抱歉,一腳勾住車轅固定身體,雙手幫著葉淨淵拉扯韁繩。
馬兒平靜下來,葉淨淵扭頭問:“先生可還好?”
車廂內慢悠悠傳來一句:“還沒死。”
夜幕降臨,風雪連綿。
馬車停在一所古樸的寺廟門前。
兩座石獅子分立兩側,身上是隱隱約約的裂痕,昭示著歲月風霜。向上看去,不太起眼的牌匾映入眼簾,上書“無常寺”三個大字。
葉淨淵臉頰通紅,渾身被雪包裹,彷彿成了個雪人,顫顫巍巍地從馬車上跳了下來,承慧隨後,二人皆伸手去扶大夫。
兩把菜刀分別放到了他們手上。
大夫扶著車轅跳了下來,精神抖擻地往寺廟跑,“了無大師!病人在哪?”
葉淨淵垂眸看著手中的刀。
承慧不好意思地把刀拿走,小聲咕噥:“我拿來給咱們防身用的。”
葉淨淵正好奇他在哪裡藏著的,就見他十分嫻熟地把刀別到了後腰間。
***
葉拭微房間,葉淨淵把她的手從被子中拿出來,大夫搭上她的脈搏。
葉拭微又去了那個地方。
這次卻有些不一樣了,彷彿是身臨其境一般。面前全都是模糊不清的臉,悚然得厲害。
她一路走,一路看場景變換,聽別人在耳邊說話。
“葉拭微夫君?顧狩嘛,他是個很好的人,他二人結合一開始就是聯姻,都沒感情。但這人是個正人君子,品性高潔,把葉拭微保護得很好。就是他娘不好,嫌棄葉拭微是庶女,配不上她兒子。”
“顧狩打仗那幾年,葉拭微被磋磨得沒辦法,自己出去盤了個鋪子掙錢,還認識了來京城找妹妹的趙鴆……唉,也是孽緣,明明互相喜歡,到底是有緣無分……她都嫁人了,怎麼在一起?”
“最後?趙鴆替葉拭微死了,葉拭微和顧狩生活了一輩子,榮華誥命加身,富貴利祿享盡。只是最後,也只剩他們倆了……終歸是遺憾。”
“還是葉淨淵最可恨!她如果一開始就是個壞人,也沒什麼,偏偏一開始真的很好,行為舉止天衣無縫,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你說,人怎麼能這麼惡毒,偽裝那麼久,就為了給人當頭一棒?她死得真是活該!大快人心!”
葉拭微心臟抽痛,難以忍受地閉上了眼,再睜開時,她又站到了窗欞之前,風鈴以下。
“叮鈴——”
鈴鐺聲響,葉拭微看一眼籤文材料,乃是精銅所制。她便知道,自己還沒回去。
她抬手撫上銅牌,另外一隻手一點點描摹簽上文字。
「天地盈虛,寒暑週迴」
「庭樹不知人去盡,春來還發舊時花」
這兩句話,葉淨淵給她解釋過,都在說“人事無常”,也喻“物極必反”。
葉拭微閉了閉眼。
什麼死得活該?什麼大快人心?
她不信!
她只信命由己定。
葉拭微一把拽下銅牌,緊攥在手中。
鈴鐺狂舞瘋響,銅牌四角硌在手中,隱隱刺痛,讓她有了更多實感。
她睜開了眼睛。
“可還有不舒服的地方?”大夫一邊取走她身上金針,一邊說:“你常年幹活,氣血兩虛,須得好好養養才能恢復。”
葉拭微這時精神大好,撐著床坐起來,對大夫道了謝,又說:“風雪太大,勞累您跑這一程了。”
“還好。”大夫把東西收拾好,“你姐姐駕著馬車接我過來,我不費事。”
房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人影鑽進來,幽苦藥味也隨之而來,葉淨淵驚喜的聲音響起:“醒了?”
大夫道:“醒了。你陪陪她,多關注她的情況,有事再去叫我。”
葉淨淵側身讓路,看著大夫出去,端著藥碗來到床邊,“你真是嚇死我了。”
“我沒事。”葉拭微朝她笑笑,往裡面挪了挪身體,給她讓出些位置,拍拍床鋪示意她坐下。
葉淨淵坐下去,“現在吃藥嗎?”
葉拭微點了點頭,小聲說:“好。”
棕黑藥汁被勺子喂到她嘴邊,葉拭微垂眸,看到那雙慣來細膩白淨的手上多了道約一指寬的紫黑淤痕。貫穿手心,連線到手背邊緣。
她皺了皺眉,低頭啄走藥汁,抓住那隻手,看一眼身旁人,對方眼中血絲密佈,她心疼地問:“怎麼傷的?”
“不妨事。”那隻手掙脫走,又一勺藥餵過來,“吃完藥說。”
葉拭微抿唇,抬手拿走藥碗,又將勺子輕輕一碰,翻轉過來,勺中藥汁盡數灑進碗中。她仰頭一飲而盡,忽略喉中苦澀,看著面前人,倔強地問:“阿姐?”
葉淨淵輕笑一聲,拿一顆糖塞進她嘴裡,“被韁繩勒了一下,已經上過藥了,不要擔心。”
葉拭微:“怎麼沒有用繃帶纏住?那樣好得快。”
“繃帶礙事。”葉淨淵說:“我這傷勢輕,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看著嚇人。”
葉拭微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低著頭捧住那隻手,輕輕吹氣。
葉淨淵摸了摸她的頭,安慰她:“真的不痛啦。”
葉拭微拿一顆糖餵給她,親暱地抱住她,十分依賴的模樣,她小聲問:“已經四天了,你是不是要走了?”
葉淨淵每次過來,都待不過三日就得離開,這次如果不是她生病,只怕葉淨淵也已經走了。
葉淨淵:“風雪太大,路被封了。我不好下山,最早也要到後日了。”
葉拭微心情變好,“那阿姐是不是就可以多陪陪我啦?”
葉淨淵笑著颳了刮她鼻尖,“是呀。”
葉拭微掀開被子,“阿姐躺下。”
葉淨淵躺下去,兩人絮絮說著話,東拉西扯,想到什麼說什麼,一點都不覺得無趣,屋內時不時響起串笑聲,直說到睏倦難忍,口中還在嗚囔囔嘟噥著什麼。
次日,葉拭微先醒,悄悄下床,披上衣服出門,去膳堂拿吃的。
回來路過窗欞,鈴聲輕響,她轉過頭,看到風鈴下方懸著的、與那塊銅牌上面內容一樣的紙條製作的批籤,停住腳步,同樣扯下來,從容離開。
屋內葉淨淵也已起來,打好了水等葉拭微過來。
清潔過後,倆人坐一塊吃飯。
葉淨淵揪著餅子,目光落在葉拭微身上,狀似不經意道:“你和我一起回相府吧。”
葉拭微一愣,隨後笑了,“好啊。”
這下換葉淨淵怔住。從前她問許多次,葉拭微都拒絕。她以為自己聽錯,又看她一臉笑模樣,覺得她在同自己玩笑。
正欲問個清楚,房門忽被敲響,咚咚咚的一連串,聽著很是著急。
承慧聲音隨後響起:“拭微姐姐,你們醒了嗎?”
“醒了。”葉拭微一邊應他,一邊開門,“承慧,怎麼了?出事了嗎?”
承慧往房間裡看一眼,說:“相府來人了……說要接你們回家。”
“我們?”葉拭微驚奇。
“對,你們。”一道清雋男聲傳來:“淨淵,還有你,葉……拭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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