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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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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1998年8月5日下午2點,中國音響界第一例反不正當競爭訴訟案在北京正式開庭審理,法院第四審判庭國徽高懸,審判長高坐法臺正中,審判員分坐兩邊。原告深圳樂聖音響有限公司由法人代表趙青總經理、訴訟代理閻希成、蔣漢臣律師三人出庭,被告北京格律詩音響有限公司由董事長歐陽雪和總經理肖亞文兩人出庭。

此案由於媒體的前期炒作以及商業倫理、音響價格走勢、伯爵公司高價收購、敗訴既跳樓等諸多熱點,已引起社會廣泛關注,法庭旁聽區座無虛席,有來自16家新聞媒體派出的記者,有音響業內人士,有社會問題研究機構的人士,也有音響發燒友。庭審情況,北京星際有線電視臺法律頻道向北京地區進行現場直播。

此時,在距離法庭12公里之外的北京梅林宮飯店,還有一個人正獨自坐在豪華套房的客廳裡透過有線電視關注著庭審進展,這個人就是此案的核心人物——林雨峰。

他坐在寬大、舒適的沙發裡,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瓶冰鎮的可口可樂、一包香菸和一隻玻璃菸灰缸,電視裡庭審的聲音夾雜著房間裡中央空調微弱的響聲。他靜靜地看著電視裡庭審的場面,旁聽區的座無虛席和諸多新聞媒體的參與讓他感到寬慰,他對訴訟結果已經不放在心上了,他所期待的是真相大白,是透過庭審把幕後的丁元英推到媒體評論的前臺。法庭裡惟一讓他感到不舒服的是坐在被告席上的僅僅是兩個20多歲的女子,格律詩公司連個律師都沒請,這其中既有人數、性別、年齡、專業的不對稱,又有強弩之末與四兩撥千斤的不對稱,這使樂聖公司的陣容既成了兩個女子的陪襯,又受到了丁元英的輕視。

電視裡,法庭調查階段正在進行——

原告代理人蔣漢臣律師正在發言:“被告以違反勞動法、環境保護法和禁止使用童工的相關規定為手段獲得產品低於正常的生產成本,以偽造商品產地的方式對商品質量作引人誤解的虛假表示,從產品的生產階段就已經存在不正當競爭,那麼延續到市場的也必然是不正當競爭。被告以低於成本價銷售以樂聖旗艦套件為主要元件的格律詩音箱,勢必會使不明真相的消費者誤以為樂聖公司的產品暴利,以至產生反感和排斥,致使樂聖將不再是最受發燒友信賴的品牌。被告的不正當競爭行為已經造成樂聖公司生產銷售系統全面陷入癱瘓,嚴重損害了樂聖公司的經濟利益和品牌形象,必須依法承擔侵害責任。”

接著,蔣律師向法庭出示證據:

蔣律師出示的證據裡除了音箱生產廠家、音箱製造行業專家、音響行業協會、技術檢測部門分別出具的23份成本評價意見書和一份由樂聖公司計算的格律詩音箱最低成本綜合評估報告,更重要的證據是原本由被告提出的證據,一份是1996年10月26日的《格律詩公司預備股東擴大會議記錄》,一份是1997年3月7日的《格律詩音響有限公司關於公司宗旨的決議》,還有一張古城王廟村個體工商戶音響機架生產過程錄影光碟。

蔣律師經過審判長的准許,當庭播放了農民生產過程錄影,然後發言道:“為了說明事實真相,我們就不能不提到一位表面上似乎與本案無關的重要人物,那就是格律詩公司和王廟村生產基地的總策劃人丁元英。我們欽佩丁先生與格律詩公司扶貧的善舉,但是正如大家所看到的,這種生產方式沒有土地、廠房的投資,沒有安全保護、環境汙染和各種社會保險的成本,沒有休假,沒有福利,沒有老人和孩子的概念……這種所謂的扶貧就是讓我們的農民兄弟不惜犧牲家園和健康而在那種惡劣的條件下廉價出賣勞動力,以換取格律詩公司得以實施不正當競爭的本錢,無異於奴隸式的剝削、榨取,這種成本對於法制與文明的工業化生產根本沒有可比性。”

法庭現場是兩臺攝像機同時拍攝,鏡頭不斷地轉換、變化。林雨峰一邊專注地看著蔣律師發言,一邊更加專注地觀察記者和旁聽群眾的表情反應。蔣律師的發言情緒激憤、措辭嚴厲,列舉了有關法律依據,闡明瞭原告主張。當蔣律師提到“總策劃人丁元英”的時候,記者和旁聽群眾都程度不同地呈現出詫異和探究的表情。

根據法庭調查順序,下面將由被告方格律詩公司的當事人闡述觀點。

肖亞文畢竟是警官大學刑偵系畢業而又有一些社會閱歷的女人,心理素質穩定。她拿起早已準備好的應訴提綱鎮定地發言道:“審判長,各位法官,剛才原告代理律師已經向法庭陳述了事件經過,我就不再重複了。在此,我向法庭陳述如下幾點意見:一、凡是商業競爭都具有排他性,因此我對本公司合法競爭的排他性不做辯解。二、原告訴稱我方偽造商品產地的說法沒有事實根據,如果從王廟村訂購箱體就算商品產地,那麼樂聖旗艦套件佔格律詩音箱63%的成本,其音箱產地就可以標識深圳嗎?沒有法律根據。三、王廟村個體工商戶與格律詩公司是否存在隸屬關係不是由哪個人口頭認定,是要以事實為根據,事實上是兩者之間的關係完全是獨立法人之間的債權債務關係,是市場經濟的商務互動關係。”接著,肖亞文向法庭出示瞭如下證據:

北京格律詩公司音箱喇叭、箱體、接線柱、標牌、包裝箱等音箱元件進貨發票

北京格律詩音箱成本明細表

1996年10月26日的《格律詩公司預備股東擴大會議記錄》

1997年3月7日的《格律詩音響有限公司關於公司宗旨的決議》

古城王廟村與北京格律詩公司音箱箱體的訂購合同

古城王廟村個體工商戶音響機架生產過程錄影

古城王廟村個體工商戶經營執照、個體工商戶證詞

古城王廟村個體工商戶成本核算表、生產成本原始記錄

……

原告和被告雙方經過法庭陳述和出示證據之後,法庭調查的焦點很快明晰了。訴訟雙方都清楚,事實不一定勝於雄辯,事實得益於雄辯。法院追求法律真實與客觀真實相一致,但是追求與實際之間本身就存在距離,法院透過證據最終認定的是法律真實。

審判長說:“原告之所以訴稱被告偽造商品產地及王廟村個體工商戶與格律詩公司是隸屬關係,其證據作用是為了證明被告在產品生產階段就已經存在不正當競爭。現在本案的焦點問題是:一、王廟村個體工商戶與格律詩公司是否存在隸屬關係?二、王廟村個體工商戶的生產方式是否構成不正當競爭?請雙方就這兩個焦點問題提出證據和辯論意見。”

肖亞文說:“審判長,我請求法庭准許我方的證人出庭作證。”

審判長說:“准許。”

於是,王廟村個體工商戶四個證人進入法庭證人席,這四個人分別是:記錄1996年格律詩公司預備股東擴大會議的王廟村小學教師趙麗靜、王廟村基督教教會包裝場王曼、王廟村板材加工場李鐵軍、王廟村漆面加工場吳志明。他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或許由於緊張,或許是法庭的空調在這麼多人的屋子裡已經不足以達到製冷降溫的效果,他們的臉上都浸出了細小的汗珠。

電視臺趁法庭對證人進行身份確認和證人義務、法律責任提示的例行程式空檔,不失時機地插播一段商業廣告。令人眼花繚亂的廣告取代了王廟村6個證人的畫面,廣告一個接著一個,好像沒完沒了似的。林雨峰也趁電視插播廣告之際喝了一口飲料,點上一支菸,身體靠到沙發上稍事放鬆。

廣告之後畫面切換到法庭,來自古城王廟村的四個證人逐一當庭作證——

8月的黃河正值汛期,河面寬闊,水流湍急。林雨峰把車靠邊停在黃河大橋中段的緊急停車帶,下車走到護欄旁,將那支史密斯-韋森CS45手槍扔進黃河。為了把這支槍從深圳帶到北京,他事先把槍藏到工具箱裡,硬是派兩名司機輪換開車行程2700公里到北京,而面見過丁元英之後,既然不宜打死他,這支槍也就沒用了。

處理掉手槍,林雨峰駛出黃河大橋。他估算了一下,距離(又鳥)公山還有300多公里,於是過了黃河橋收費站又加了一次油,繼續沿107國道南行。

時而走高速公路,時而走國道,兩側只有劃一的護欄、防眩板和各種標誌,極易導致視覺和心理疲勞,人在極度疲勞的情況下駕駛,也極易發生暫時性的大腦空白。林雨峰本來就沒有長途駕車的經驗,完全是憑藉一種特定的心態支撐著大腦的興奮。他開啊開啊,終於在早上7點多的時候駛入大別山,從駛離北京開始算起,他已經連續行駛了1000公里。(又鳥)公山越來越近了,而他給自己設計的生命終點也越來越近了。

他知道訴訟之後等待著他的都是什麼,股東、債主、公司幹部……方方面面的人都來跟他做工作,然後是樂聖去與格律詩接洽,然後是談判、妥協、簽字畫押,無論你是扭扭捏捏還是半推半就,其結果都早已經被人註定了。

他是樂聖公司的董事長、大股東,他無法躲避,但是他實在不願去面對這些了。他也不想讓人看出來他是自殺,他所設定的死,只是由於疲勞駕駛所導致的一次意外事故。

(又鳥)公山是大別山西端的一個支脈,因形狀酷似雄(又鳥)挺立而得名,是中國著名的四大避暑勝地之一,自古就有“三伏炎蒸人慾死,清涼到此頓疑仙”的美譽。這裡層巒疊嶂、溪泉流湧,猶如一幅令人陶醉的畫卷詮釋著人間仙境的真義。

大別山的盤山公路像一條帶子似的纏著山體蜿蜒而上,公路一邊是陡峭的山壁,一邊是懸崖。那輛黑色轎車由於長途跋涉幾乎看不到原來的本色了,已經完全被灰塵覆蓋。這時候的林雨峰實在太困了,困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不知為什麼,他腦海裡恍恍惚惚浮現出小時候常聽的一首歌:天上佈滿星,月牙兒亮晶晶,生產隊裡開大會,訴苦把冤伸。他在心裡蒼涼地感嘆:人,原來是可以被憋死的。

林雨峰看了看腳下的山崖,心裡說:就這樣吧。方向盤一偏衝下山崖,接著是汽車翻滾跌撞的響聲,接著是谷底閃起一團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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