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元英說:“光腳的濺了穿鞋的一身泥,林雨峰雖敗猶榮,仁者自有公論。他要因為這個殺了我,就得給自己立塊無字碑了,寫什麼都寒磣,這種死後還得窮名給冤家託牌位的買賣,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幹不出來。真殺了我,我就當下隨緣了。”
韓楚風心裡有數了,不再為這個憂慮,吃完燒餅喝了幾口水,見丁元英也快吃完了,就上車準備發動汽車。丁元英把剩下的一口燒餅放進嘴裡,收拾了一下後座的東西坐到前排副駕駛的座位,兩人飯後都點了一支菸,開車上路了。
韓楚風開著車說:“這盤菜不是人人都能吃的,如果扒著井沿兒看一眼再掉下去,那就真是飽了眼福,苦了貪心,又往地獄裡陷了一截子。”
丁元英說:“所以,這事得拆分成發燒友的公司和農民的生產兩個部分,允許幾個股東去扒井沿兒,能不能爬上來取決於他們自己。對農戶,從基礎設定就不給他們期望天上掉餡餅的機會,我救不了他們,我能做的,就是透過一種方式讓他們接受市場經濟的生存觀念,能救他們的只有他們自己。”
韓楚風沉思了一會兒,說:“你是在農民的地盤上跟農民打交道,如果不把農戶納入公司統一管理,產品質量和成本怎麼控制?各方面的利益矛盾怎麼解決?”
丁元英說:“不能管,一管就死了,連解決問題的機會都沒有。”
韓楚風不解,問道:“怎麼講?”
丁元英說:“農戶生產,農民得從吃飯睡覺的房子裡擠地方,得呼吸油漆的有毒氣體和立銑、打磨的有害粉塵,得聽各種生產噪音。這裡有勞動時間問題,有使用童工和老年工的問題,有社會保險、勞動保護和環境汙染的問題……農戶能拼什麼?拼的就是在不是人呆的地方幹不是人乾的活兒,拼的就是不是人。如果納入公司,公司在法律條款面前一天都活不下去,農民馬上就會跑來跟我說這兒睡著太擠了,那兒幹活不舒服,所有的矛盾都會轉嫁為農戶跟公司的矛盾,那時候就不是產品質量和成本問題了,是怎麼伺候好爺的問題。”
韓楚風說:“一管就掉進坑裡,有道理。可是不管,那就得亂成一鍋粥了。”
丁元英往車窗外彈了彈菸灰說:“農戶不是鐵板一塊,沒了這個矛盾有那個矛盾,有利益驅動著,讓他們自己鬥去,用小農意識治小農意識。”
韓楚風問:“怎麼個治法?”
丁元英說:“在各道工序的農戶之間實行小農經濟的買賣關係,打磨板子專業戶向下料專業戶買毛坯板,噴漆戶向磨板子戶買膩子板,包裝戶向噴漆戶買成品板,現金交易,一環制約一環,誰出問題誰承擔損失,不影響別人的利潤。允許他們有一個出次品、報高價的過程,讓市場去糾正他們,用經濟槓桿解決質量、成本問題。這事不適合學院派的打法,我這是不入流的野套路。”
韓楚風輕輕點點頭,說:“法無定法,存在決定意識。有道道。”
他們一路閒聊著駛向五臺山,到了五臺山的入山口付了每人80元的進山門票,繼續沿著山路往山上行進。這個季節來五臺山的遊客已經不多了,越往山上走氣溫越低,連綿峰巒之中舉目可見若隱若現的寺廟,讓人不禁感到這座四大佛教名山之首的莊嚴與神秘,彷彿落進了一隻在冥冥之中操縱一切悲歡離合的如來之手。
汽車沿著山路前行,沿途遇到過幾座寺廟,都因為車輛不便通行而繞過了,直到接近頂峰的時候終於遇到了一座道路平坦而又便於停車的寺廟,走到近前才看清楚這座寺廟的名字叫“一禪寺”,寺院門口的停車場停著一輛旅遊中巴車,有幾個閒散的遊客。
一禪寺依山而建,是一座小有規模的寺院,門前鐘樓雄偉壯觀,具有中唐時期的建築風格。兩扇厚重的木門上佈滿了銅釘,院子裡正對大門的是一棵巨大的古槐,此時已是葉落枝禿,只有蒼勁的樹身向人們訴說著歲月的滄桑。寺院的後面依山而上是一條陡峭的石梯路,長長的石階好像一條蜿蜒的綢帶一直向上延伸,漸隱於繚繞的雲霧中。
丁元英和韓楚風下了車來到守門的僧人跟前,丁元英禮貌地說:“打擾師父,我們來五臺山是希望有機會拜訪一位佛法造詣精深的大師,煩請師父能指點一下。”
守門僧人答道:“阿彌陀佛!本寺的智玄主持就是施主所言佛法造詣精深的大師,法師深居簡出精研佛法,不輕易會客。施主若是入寺參觀請購買門票入內,若是拜見高僧請到其它寺廟造訪,各寺廟都有高僧主持。阿彌陀佛!”
丁元英把裝有5萬元現金的檔案袋遞給守門僧人,說:“麻煩師父,請你把這個交給智玄大師,就說有兩位客人誠心求見。”
守門僧人接過檔案袋單手作揖,說了聲“請施主稍候”就進去稟報了,過了一會兒拿著檔案袋回來交還給丁元英,說:“師父回話,非也。”
韓楚風當著守門僧人的面從自己手裡的黑色皮包裡又取出5萬元現金,從丁元英手裡拿過檔案袋把錢裝進去,重新遞給守門僧人,說:“請師父再給通報一次。”
守門僧人接過檔案袋又單手作揖,說了聲“請施主稍候”就再次進去稟報了,過了一會兒又拿著檔案袋回來交還給韓楚風,說:“師父回話,非也,非也。”
多了5萬元,換回來的只是多了一個:非也。
10萬元的進香都不能與大師見上一面,韓楚風一時沒了主意。這時丁元英從懷裡取出一個普通訊封再次遞給守門僧人,說:“請師父再辛苦一趟把這個交給大師,如果大師還是不肯接見,我們就不打擾了。”
守門僧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信封進去了。
門口只剩下丁元英和韓楚風兩人。韓楚風不解地問:“什麼招兒?”
丁元英說:“我謅的一首詞,不是招兒的招兒,隨緣吧。”
這次守門僧人進去的時間比較長,好一會兒空著手回來了,手裡的信封已不見,這似乎是一個有希望的資訊。果然,守門僧人走過來說:“兩位施主請隨我來。”
守門僧人前面帶路領著二人進入寺院,穿過大佛殿時,見到大殿中央臺面上端坐一尊金身大佛,周圍是一些佛教法器,佛前燃著香火。出了大佛殿拐了幾道彎來到明心閣,屋內青磚鋪地,陳設簡單,木製桌椅呈現出古舊的色澤,臨門站著一位60多歲身穿灰色僧袍的老者,他個子不高,身材消瘦,下頜的鬍鬚已經花白了。
守門僧人恭敬地介紹道:“這位就是智玄大師。”接著對智玄大師雙手合十躬身行禮低聲道:“弟子告退。”又對客人合十行禮,這才退下。
智玄大師說:“兩位施主,請坐下說話。”
明心閣的房子不是很大,四周牆壁上有一些佛教字畫,屋內正中擺著一張老式方桌和4把木椅,3人圍桌而坐,桌上放著丁元英的一首詞和壓在紙上的信封。智玄大師把信紙和信封輕輕往前推了一下,說:“敢問施主什麼是真經?修行不取真經又修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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