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元英到伙房看了看,一個小鼓風機在地上呼呼地吹著爐子,一口大鍋熬了滿滿一鍋玉米糊糊菜粥,裡面有菠菜、粉條、豆腐丁,黃澄澄、白生生、綠瑩瑩,咕嘟咕嘟沸騰著,香氣撲鼻子,惹得人忍不住直咽口水。
有人從教堂裡搬來長條凳子當飯桌,馮母招呼丁元英和歐陽雪圍著長條凳子坐下,不一會兒專門管送飯的人就把熱騰騰的玉米糊糊菜粥和饅頭送來了。每個信徒在進餐前都念叨了幾句祈禱詞,丁元英和歐陽雪就免了這道程式,直接吃了。在這裡吃聖餐並不像電影裡看到的那樣莊嚴,婦女們有說有笑,非常熱鬧。
吃過聖餐,不知什麼時候丁元英周圍已經坐了好幾個人,還有兩個男人,都是40多歲的模樣,其中一個人的膚色和穿戴像是城裡人。
馮母介紹道:“這是劉牧師,這幾個是鄰村教會的人,沒啥事,咱說說話。”
王廟村的一個婦女先說:“元英,你信教吧,信了教你就得救了。”
馮母說:“元英,大媽知道你是好人,真是為你好。俺沒文化,也說不出啥道理,就知道你要是不信主,你做再多的好事也不能進天堂,只有信主你才能得救。”
一箇中年婦先祈禱了一句:主內肢體平安!然後說:“我現在就給你講道,你聽了以後才能信。咱都洗過澡吧,你發現沒有,不管你咋搓你都搓不乾淨,搓到啥時候都有灰,為啥呢?因為上帝是用泥造的人,只有主能讓咱躲過深淵。教會是耶穌的身體,是道成肉身在地上的延續,在天父面前沒有身份地位、富貴貧賤的世俗偏見,耶穌賜給每一個信他名跟隨他的人以不朽的生命,耶和華是咱的牧者,咱必不至缺乏,反得永生……”她口若懸河地把聽來的、自己理解的和背誦下來的一口氣倒了出來。
王廟村的那個婦女給她遞了一杯水,說:“嫂子,你喝口水,彆著急慢慢說。”
中年婦女接過杯子卻並不喝,還是不歇氣地往下說:“你先別說話,你這一說話我就連不上了,還得從頭開始。咱這裡不需要講理,你只要信就行了,信就能得救。知道《聖經》吧?創世紀的時候上帝幹啥呢……”那情形是要從《聖經》的創世紀一直說下去了。
那個男的大概也聽不下去了,擺擺手打斷她的話,說:“嫂子,你這樣講不行,人家大兄弟是有文化的人,你得講道理。”說著,將臉轉向丁元英:“兄弟,我這麼跟你說吧,你信不信有天堂?到時候俺都上天堂了,就你沒去,你心裡啥滋味?”
丁元英只是靜靜地聽著,一句話也沒說。
這時劉牧師說了一句:“丁先生,你應該回答這個兄弟的問題。”
丁元英說:“如果是駱駝穿針的天堂,我敬仰他們,因為我做不到。”
劉牧師一怔,下意識看了看丁元英。“天堂”二字解文解意皆是心性,這個問題看似簡單,而正信正解、直心直入的回答卻沒有幾個,多為貌似覺悟的華麗之詞。讓劉牧師心裡為之一顫的是,問者是隨心一問,答者是隨心一答,並無思量。
劉牧師問:“你信神嗎?”
丁元英說:“信,了妄唯真即是神。”
劉牧師思忖片刻,說:“了妄唯真,那神和人是什麼關係?”
丁元英說:“不一不異。”
劉牧師說:“天國遠了,沒人能救得了你,你走吧。”
丁元英起身告辭,客氣地說:“打擾了。”
馮母著急地說:“元英啊,你就信唄!信就得救了!”
大雪紛紛揚揚地下著,古城到處是一片銀白。再過十幾天又到春節了。
今天是1月17日,星期五,是歐陽雪和芮小丹約定好了酒店年終分紅的日子。芮小丹下班回到家換下警服,淡淡地化了化妝,開著那輛已經屬於她的紅色桑塔納轎車去維納斯酒店。冬日天短,這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街邊的路燈都亮了,在燈光的映照下能夠清晰地看見寒風挾著雪花盤旋飛舞,路上的行人有的打傘,有的豎起衣領匆匆趕路。
維納斯酒店內外燈火通明,為春節而佈置的門面在霓虹燈光裡煥然一新,掛在門頭的兩盞紅色宮燈更顯出一種喜洋洋的氣氛。酒店門口停著各種車輛,指揮停車的侍應生身上落滿了雪花。芮小丹停好車進入酒店,站在服務檯旁邊的歐陽雪看見她,兩人相視一笑往樓上走去,樓上的辦公室裡很暖和,剛一開門就感覺到暖氣撲面而來,芮小丹脫下白色羽絨服搭在沙發靠背上,到歐陽雪的辦公桌前坐下。
歐陽雪從保險櫃裡拿出年終分紅的賬單和現金放到芮小丹面前,笑著說:“看你打扮得這麼漂亮,又有活動了。”
芮小丹說:“天冷,帶他出去吃頓火鍋。”
芮小丹看了一下分紅賬單,今年酒店的純利潤是元。歐陽雪20%的管理股分紅元,50%的資本股分紅元,合計分紅元,扣除50%的新增資本元和其它費用,實分元。芮小丹50%的資本股分紅元,扣除50%的新增資本元和其它費用,實分元。酒店的資本扣除折舊和不良資產,有效資本現在共有116萬元,兩人各持有58萬元的股金。
芮小丹思索了片刻,拿起桌上的計算器算了一下,從分紅裡取出元放到歐陽雪面前說:“你漏算了三筆賬,一筆是2萬元車錢,一筆是今年我四次請客,請隊裡的同事吃飯是三次,因為音響的事請元英一次,都是400元的標準。一筆是給馮世傑的兩箱酒,20元一瓶,兩箱是24瓶。”
歐陽雪說:“請刑警隊的人吃飯不能算你的錢,我想請還請不來呢。這事我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店裡有了你,少了多少黑道的麻煩。”
芮小丹說:“國家條例規定公務員不得參與營利性的經營活動,我只是投資入股,從來沒有參與過經營活動。本來這就是擦邊球,你再一推我就掉進去了。”
歐陽雪說:“股票的事,格律詩公司控股的事,事事都在那兒擺著,那輛老掉牙的車我再跟你算賬,我成什麼了?”
芮小丹說:“股票和公司是你和元英的事,別扯上我,我沒那本事。”
歐陽雪說:“你這不是較真兒嘛,這倒成了我討巧賣乖了。那輛車已經從酒店資產裡剔除了,4萬元裡本身就有你2萬,這樣吧,我心黑點,你再拿1萬就夠了。”
芮小丹拿回1萬,把分紅賬單和現金放進包裡說:“沒別的事,我走了。”
歐陽雪送芮小丹到門口,望著飛揚的雪花說:“過年了,我想請大哥吃頓飯,你幫我遊說遊說,定個日子。我記得除了那次刁難他的酒席,他就吃過店裡一碗燴菜。”
芮小丹說:“你能叫他大哥就不用請,用請的還是你大哥嗎?”說完她坐進車裡發動著汽車,朝歐陽雪笑著擺擺手,開車走了。
來到嘉禾園小區,芮小丹從樓下看到丁元英房間的窗戶沒有亮燈,心裡有些疑惑:是出去買東西了,還是在沙發上睡著了?她上樓拿出鑰匙開啟房門,屋裡迎面撲來一股濃濃的香菸味,菸頭在黑暗裡閃著微弱的亮光。她開燈、關上門,只見丁元英在沙發上仰靠著,拿煙的右手橫搭在沙發的靠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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